凡煙小說

第7章 一曲笙簫

關燈
下午五點,正值A市的下班高峰期,偏偏目的地距離人民醫院還頗有一段距離,一路走一路堵,白疏影看著窗外綿延不絕的車流,頭一次有點懷念自己的那個時代。

手機開始震動,是公司那裏發來的信息,說的是關於林靈的事。從眼下的情況來看,林靈至少要在三個月後才能正常工作,而接下來的三個月,正是《衣香鬢影》拍攝的關鍵時期,她要拍戲、錄歌,後期還要出席大量的宣傳活動,並且還要參加新聞發布會,如今林靈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勢必會影響到這些後續工作的進行。

公司方面有些委婉地告訴她,暫時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員來接手林靈的工作,臨近年末,大家手裏的事情都很多,沒有誰還能單獨把這麽大一份工作攬下來,而且公司最近也在對一批新人進行培訓,所以人手方面就更為緊缺了。

公司那邊廢話說了一堆,但在白疏影看來,這些完全可以用一句概括:沒空理你,請自求多福。然而在最後,公司還偏偏說讓她放心,他們不會看著她陷入困境而袖手旁觀,一定會盡力解決她的難處balabala……仿佛是極力想要讓她感受到同志般的溫暖。

對於公司的這種態度,她並沒有在心裏加以苛責或是埋怨,畢竟社會就像是一面鏡子,別人對你的態度最終取決於你所站的位置,這個道理她早在十五歲的那一年便看得透徹,那時候她的人生遭遇劇變,瞬間從雲端跌入塵埃,但她最終還是憑借自己的努力爬了起來,與此同時她也逐漸明白,在這世上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相關負責人對她千叮嚀萬囑咐,說那位詞作者是個非常挑剔的人物,聲稱若是不能讓他滿意,他是不會把版權賣出去的,屆時電視劇的音樂策劃方就只能選擇換人,所以能否獲得這次機會,就全在她自己了。

白疏影有幾分無語,這麽重要的事情,林靈這個脫線經紀人都沒有提前通知她,不過或許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林靈才趕著開車來接她、想要讓她提前熟悉一下歌詞曲譜,才不慎出了車禍吧。如是想著,她不由得又有些無奈。

好在唱歌於她而言並非難事,方才在車上的三個小時裏,她已經把今晚要錄的那首歌的詞曲都看了一遍,大致也找到了感覺,所以當她站在錄音室裏的時候,並沒有感覺到任何緊張。

與此同時,在錄音室隔壁的一間屋子裏,詞作者沈清和接到相關負責人的通知電話,不由得又將自己的要求重申了一次,“第一遍一定要讓她清唱,我要聽一聽她的音色以及她賦予這首歌的感情,如果她在這裏就不能讓我滿意,那麽之後的錄音也不用再繼續下去了。”

說罷,他靠回沙發上,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先讓身邊的人,“你要嗎?”

一旁的顧文軒搖了搖頭,看著他好笑道,“你一定是我見過最挑剔的詞作者,想必音樂策劃都沒有你這樣費心。”

沈清和兀自點燃一根煙,挑眉道,“這怎麽能相提並論呢?這對於音樂策劃來講,不過是能帶來多少收益的事,但是對我而言,則是我傾註了心血的藝術品能否在歌手的演唱中獲得生命。”吐出一口煙霧,他補充道,“雖然白疏影是你們新盛的藝人,不過你可別指望我會因此放寬要求。”

“當然不會。”顧文軒笑了笑,“說實話,作為這首歌的曲作者,我也很期待她的表現。”

在此之前,他也不曾想過這首歌會由白疏影來唱,甚至這首歌被《衣香鬢影》的制片方相中、想要把版權買下來,也都是沈清和打電話告訴他的。作為大學裏關系最要好的同學,沈清和每次作詞後都會找他譜曲,而這次也是沈清和邀請他一同前來,親自聽一聽音樂策劃方安排的歌手會將這首曲子唱出什麽樣的效果。

白疏影……他的腦海中不覺浮現出她的樣子,得到沈清和的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只希望自己沒有看走眼,同時也對即將到來的試音多了些許好奇。

直到白疏影的歌聲通過音響傳入這個房間。

在沒有配樂的情況下,她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沈清和一動不動地凝神聽著,似乎想要捕捉每一個音調,甚至煙灰落了一褲子都沒有察覺到,而顧文軒靠在沙發上輕輕閉上眼睛,手指不自覺地跟著旋律在沙發的木質扶手上打起了節拍。

“太好了,”不多時,沈清和回過神來,撥通了負責人的電話,“目前為止我非常滿意,你們那邊可以上伴奏了。”

說罷,他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不由得對顧文軒道,“我從來沒想過她清唱都能唱得這麽好聽,她的音色和唱功我無可挑剔,只是……”說到此處,他的眉心微微皺起,“她的歌聲鋒芒太盛,反而不太容易與伴奏相融合,我有些擔心,到時候會產生壓倒性的局面。”

顧文軒卻淡然一笑,“我相信她。”沈清和一怔,也沒有多問,他也一向相信顧文軒看人的水準,但願這次他也沒有看錯。

錄音室那邊的工作效率也是極高,不多時,綺麗而悠揚的樂聲緩緩奏起,伴隨著白疏影清澈而甜美的歌聲,響徹在錄音室的每一個角落,也傳到了沈清和與顧文軒所在的房間裏。

這首歌的名字叫做《春江花月夜》,靈感也是取自於那首“孤篇壓倒全唐”的同名詩,在《衣香鬢影》的劇情裏,這首歌出現在陳府的一場盛宴中,彼時府中門庭若市、賓客往來,顯盡繁華氣象,誰知隨之而來的“九一八事變”打碎了這片歌舞升平的迷夢,沈陽在一夜之間淪陷,金碧輝煌的陳氏豪宅也在大火中化為了灰燼。

前奏行至尾聲的時候,白疏影開始輕聲應和,待到前奏走完,她的歌聲自然而然地淡入,起先像是她在慢慢地和著,漸漸地,竟成了配樂在迎合她,從始至終,沈清和擔心的情況都未曾出現,她的聲音與伴奏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而在她的收放自如之下,非人工的伴奏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與她的氣息此消彼長、高下相傾。

在她的徐徐唱腔之中,一副紙醉金迷、觥籌交錯的畫卷漸次鋪展開來,亂世烽火、國仇家恨早已迫近,然而在這歌聲中,卻宛如勾勒出一片歌舞升平的桃花源,十丈軟紅迷離絢爛,仿佛在引誘世人淪陷其中,再也不要醒來。

一曲終了,沈清和不由得感嘆道,“太美了,這個白疏影若是早出生個七八十年,絕對要把十裏洋場的所有歌女都給比下去。”說著,他站起身來,“我要親自去見一見這位白小姐,和她商量一下之後的合作。”

沈清和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外,徒留顧文軒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仿佛陷入了深思。

之後的事情很是順利,沈清和答應賣出這首歌的版權,並同意專為握瑜這個角色寫幾首歌,最後他提出,他可以為《衣香鬢影》這部劇量身訂做一首主題曲,但制片方必須答應由白疏影來演唱。

合作談得很愉快,白疏影回到賓館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她簡單洗漱了一下便睡下了。

第二天上午沒有她的戲,只有公司那裏來了一個電話,說要派車來接她回去一趟,安排一下經紀人的事。時間寬裕,白疏影決定先去醫院看一看林靈的情況,於是便讓公司的車直接到醫院接她。

在去往醫院的路上,她接到王導演打來的電話,他已經聽說了昨晚的事情,毫不吝嗇地表揚了她一番,末了,他意味深長道,“沈清和的詞和顧文軒的曲,一向是最難求的,這一次你若是能抓住機會,一舉進入歌壇也不是幻想。”

她心裏當然明白,自從看過《衣香鬢影》的劇本,她便有了一個目標,那就是借助握瑜這個角色在劇中的特殊性,通過演唱劇中插曲的方式回歸她的老本行。只是她沒有想到,昨晚演唱的那首歌,曲子竟然是顧文軒作的,不過雖然有些意外,她也記得他曾經說自己在國外有過音樂制作人的經驗,如此一想,這也就不足為奇了。

抵達醫院之後,她乘坐電梯來到高級病房區,然而臨近林靈病房的時候,她突然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那應該是林靈的母親,蒼老的聲音中有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四丫頭,你說說你啥時候能聽一聽俺們的話啊……隔壁彤姐兒和你一般大的年紀,娃子都有三個了,你說你想留在大城市裏混,爹和娘也不攔著你,可你總歸給咱找一份靠譜的工作,讓俺們放心啊!”

“阿媽,我覺得現在這樣很好啊……”林靈小聲地爭辯道,卻被她母親毫不留情地打斷,“好,你覺著這樣很好?這次你出事後,你奶奶差點把眼都哭瞎了,你爹忙著拾掇新房走不開,趕著俺坐飛機連夜過來瞧你,你說說……”

“阿媽,都說了是意外了……”林靈有些無奈,她母親的聲音卻越來越激動,“你自己講講,你這樣能有啥子出息?明星們的事俺不懂,可那個什麽白……白小姐,俺連她的名字都沒有聽說過,你跟著她,能有什麽出路?你真是……”

“我相信她。”林靈的聲音很輕,但卻是毋庸置疑的堅定,“我相信疏影會成為最棒的藝人,阿媽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讓我們村子裏的人都在電視裏看到她,看到她的戲和廣告,聽到她的歌,所有人都叫得上她的名字……”

最終,她的母親嘆息一聲,沒有再與她爭辯下去。

白疏影站在門外一墻之隔的地方,林靈的那些話讓她的心底湧上一種覆雜的感覺,使她忍不住回憶起原本想要永遠遺忘的一個人——她的妹妹白暗香。那時候,白暗香也是用同樣的語氣,一字一句道,“我相信阿姐會成為最好的歌手,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會記住阿姐的名字,記住阿姐的歌。”

雖然知道這句話有些誇張,但彼時她還是開心地收下了妹妹的好意,並且把她希冀的眼神視作唯一的精神支柱,支撐著自己走過了最艱難的一段光景。只是後來……她搖了搖頭不願再想下去。

最終她還是沒有進入那間病房,她托醫護人員把帶來的水果轉交給林靈,並親自發了一條短信:我還有些事情,就不上去了,你好好休息,我晚些忙完了再來看你。

不多時便收到林靈的回覆:疏影,加油。外加一個可愛的笑臉。

她會心一笑,坐上了公司派來接她的汽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