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營帳內，照七正在向顧清說明剛才在山頂上發生的事，花了了也在一旁聽著。剛才她一看到有人帶著妞妞和另一個小男孩急忙沖下山來，她也沒來得及問究竟發生了什麽就直接回來了。而妞妞他們，則在另一個營帳裏休息著。

聽照七說完後，她不由有些心煩。原本她是想快些把妞妞送走，畢竟她也不知道永靖王的軍隊什麽時候會來，她不希望妞妞牽扯進來。可是沒想到，不但把妞妞牽扯進來了，更是牽扯到了妞妞全家人。花了了心下明白，這次的事件根本是沖著自己來的。要不是因為她不會輕功，所以沒能上山，恐怕現在人已經在永靖王或者他兒子的手裏了。而妞妞他們的父母，大概也已經魂歸九泉之下了。

顧清交代了照七這幾日加強巡邏防衛，便讓他退下了。

在照七走後，他走到花了了身邊，給她倒了杯熱茶，道：“此事與你無關，是我大意了。”

她接過熱茶，透過裊裊的熱氣，似乎是想起了什麽，緩緩地說：“阿清，我從小就是個孤兒，我每天都期待我的父母有一天來接我，雖然所有人都明確地告訴我，他們都死了，被我克死了，可是，我還是妄想，其實他們沒死，只是，只是和我開個玩笑。雖然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顧清一直都知道花了了不是碧娗，也一直知道她根本不是失憶，他一直在等她親口告訴他一切，而現在，她說出了她的過去，他卻一點也不想追詢。他只覺得，好心疼。

他伸手握住了她有些冰涼的手：“都過去了，現在的你，有我。”

然而，花了了仿佛什麽也沒聽到，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結果現在，因為我，妞妞，還有她弟弟都成了孤兒！我……我大概真的是個大克星吧……”說著說著，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她一滴眼淚也沒掉，可是顧清卻清楚地知道，眼前的人到底有多難過。在他的印象裏，她好像一直都那麽快樂，哪怕是在經歷每月一次的蝕骨之痛的時候，她也不曾掉一滴淚。他以為她永遠都會是那麽無憂無慮的樣子。他現在才知道，他錯了，他對她的了解實在是太少了。盡管自從碧娗變成花了了之後，他就一直被她吸引著，卻原來他一點也不了解她。

“了了，你聽我說，不是因為你，這一切都和你無關，是我，是我找來的妞妞，是我沒有讓人保護好她的家人，都是因為我！”對於顧清來說，妞妞家人的生死其實並不重要，他只是不想讓她這樣自責。

“阿清，別說了。”花了了的眼神終於不再渙散，“我累了，先回去睡了。”說完，便將他的手從自己的手上拿開，也不等他回答就徑直走了出去。

花了了回到自己的營帳中的時候，卻發現裏面有人，是妞妞。

“姐姐，你終於回來了。”妞妞望著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她大概也猜得到妞妞的來意，但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能彎下身，用力抱了抱妞妞，希望能多給她一些溫暖。

想起今天妞妞的英勇識敵，便道：“妞妞，你今天救了你弟弟，真厲害！”

妞妞卻搖了搖頭：“是阿弟救了妞妞。”

“嗯？”

“我一到家裏，阿弟就過來抱我，還對我說‘阿姐，我好想你。’可是其實阿弟一點也不黏我的，他打三歲起就不叫我阿姐了，都是叫我臭妞妞的。”

“啊，所以妞妞就知道那是假爹爹和假阿娘了。可是，那你怎麽知道你的阿弟是真阿弟呢？”花了了有些疑惑。

“妞妞的鼻子很靈的哦！娘都說妞妞有個狗鼻子，妞妞後來又抱了抱假爹爹和娘，發現他們身上的味道和以前不一樣了，阿弟還是原來的味道！所以妞妞就知道了！”妞妞有些驕傲地挺起她的小鼻子。

花了了看著妞妞得意的樣子，想著這根本就是小孩子一個，雖然一直知道古時候窮人家的孩子打小就很懂事，會幹很多活，但她還是不希望再讓妞妞來服侍自己了，她總覺得於心有愧：“妞妞，以後就在這裏跟著姐姐玩吧，不用再服侍姐姐了，姐姐來照顧你。”

妞妞聽她這樣說之後，卻久久沒有說話。她正想問妞妞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妞妞卻突然又開口道：“姐姐。妞妞，是不是，再也見不到爹爹和娘了？”

終於，妞妞還是問出了口。她卻沒辦法再開口了，她不想讓妞妞空抱著希望，又不想讓妞妞失望。她只能沈默。

“姐姐，妞妞困了，妞妞和弟弟一起睡覺覺去了。”似乎是看出了花了了的為難，懂事的她不再執著追問，便飛快地跑走了。

妞妞越是這樣懂事，她就越是愧疚。

就在花了了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的時候，突然有一枚飛鏢劃破了營帳紮在了她的床榻上。那上面，釘著一張紙條。

她把紙條打開，沈默良久後起身穿衣，對門口的士兵說自己去顧將軍那兒，士兵也沒多問，只當是花樓老鴇夜半寂寞。然後她又小心翼翼地躲開了巡邏的士兵，今天晚上的守衛格外嚴密，她並不是什麽高手，只能智取加一萬分的小心才能混出去。

等到她終於到達城門旁的裏山小路的時候，她不由有些無奈，結果最後還是要從這裏爬上去。

雖然路很陡，但是也因為陡，所以通向妞妞家的路沒有什麽岔路，她也沒有迷路，只是花了好些力氣，終於才到達了山腰。

妞妞家很好找，是山腰上唯一有光亮的地方，周圍有許多士兵把守著，而裏面有人在等著她的自投羅網。

她摸了摸袖子裏的匕首，一步一步無所畏懼地走了進去。

第二天一早，妞妞帶著她的弟弟去找花了了的時候，卻被守門的士兵告知：“花姑娘並不在營中。”

妞妞疑惑地詢問花姐姐去哪兒了。士兵卻一臉暧昧地說：“小娃子，別管那麽多。你們這樣的小屁孩不會懂的。”

妞妞見找不到她的花姐姐，也只好帶著弟弟先離開了，想等遲些再來找人。

直到顧清和諸將商討完作戰計劃後來找花了了時，才發現花了了床榻上的字條：若想救李父李母之命，山腰李家恭候花姑娘孤身前來，多一人，李父李母之命不保。

看到字條後，他心一沈，立刻下令召照七前來。

就在這時，“咚咚”的戰鼓聲卻突然敲響，永靖王的軍隊前來攻城了。

雖然早有準備，知道永靖王就在這兩日會來攻城，他也早就下令全軍隨時做好出戰的準備的。可是偏偏在他剛剛發現花了了的失蹤之時攻來，不免讓他有些慌亂。但他還是步履鎮定地回營換上戰甲，他相信，他看上的女人，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他握住手中的劍，騎著戰馬，帶領全軍出城迎戰。

花了了走進屋內的時候，不出所料，看到了尉洛沈側臥在一張與妞妞家格格不入的華貴的錦塌上。直到她走到他面前的那張為她準備的矮凳上坐下，他也沒有睜開眼睛瞧她。

她瞥了他的右臂一眼，輕笑了一聲：“這手，還沒廢麽？”

話音未落，尉洛沈的右手已經掐住了她白皙的脖子：“你大可以試試，我這手究竟廢了沒！”

“呵，人呢？”花了了被他掐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卻不想服軟，也知道他現在不會殺了自己，只能盡量少說話。

他放開了她的脖子，一旁的屬下立即遞過一張放在木盤裏的帕子，他接過後擦了擦他的手便嫌棄地扔在了地上，用極其鄙夷的語氣說：“女人！愚蠢。為了這樣下賤的人就把自己送上門來了。”

“那差點被這樣愚蠢的女人廢了右臂的你又是什麽狗東西！”她知道她目前性命無虞，她知道他們是想拿自己來威脅顧清，所以她才不會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她得趁自己還有利用價值的時候，多罵幾句解恨。

聽她這樣罵自己，尉洛沈恨不得立刻掐死她，可是偏偏在他出來之前，父王千叮萬囑不可一時沖動，浪費了一枚棋子。盡管他與父王不合，卻也知道此行是不容有失的。但是想讓這個女人不痛快，他有的是辦法。

他拍了拍手，便有人押著一男一女進來了。花了了一眼便看出來他們是妞妞的父母了，妞妞和她爹長得很像。她雖冒險前來，卻並沒有把握他們還在人世，如今見到他們安然無恙，她心下十分寬慰。這一趟，沒有白來。

就在她想開口和尉洛沈談條件的時候，他卻吐出了一個字：“殺。”

然後兩人便倒在了她的面前，眼中還是無限的驚恐。花了了覺得，她這一輩子，都沒辦法忘記他們的眼神了。

她憤怒，轉身面對若無其事的尉洛沈：“你什麽意思！”

“愚蠢的女人，看不出嗎？他們死了。”他說得雲淡風輕，好像死的只是兩只螞蟻。

“我都已經來了，你為什麽還殺了他們？！”

“你都已經來了，我為什麽不殺了他們。”

花了了一時語噎，她果然就像他說的那樣愚蠢。的確，她都已經來了，也根本逃不出去，他還留著那兩個誘餌幹什麽。視人命如草芥，根本就是這些未開化的達官貴人的本性。只因為她的幾句挑釁，他就可以這樣殺人取樂。她緊緊握住了手中的匕首，指尖因為過於用力而泛白。

然後，她將手中特制的匕首向尉洛沈刺去，她現在的想法很單純，殺了他，僅此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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