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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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外出,有些事情我做不了主。”面目溫和的管家給索林一行人遞上熱茶,“少爺的身體狀況不容許見客,請您原諒。”

索林看著那雪白描金的茶杯,神色如常,既不驚訝,也不意外,只是沈默地望著管家。

管家年紀已經不輕了,眼角疊著輕微皺紋,鬢上有白發星星,他側著臉,望著遠方某處,很快又看向索林,臉上有些微的憂愁之色。

此時已黃昏,天外殘陽餘色如金。

愛洛斯顯然沈不住氣,“我們是他的朋友和商業合作夥伴,他有很多設計項目都是半成品,我們需要和他面談。”

管家搖搖頭,露出職業式的笑容,“是錢的問題嗎?那就沒有問題了。”

愛洛斯一怔,隨即站起身來,“還有信用問題啊,再說了,這樣大的一個人突然失蹤,我們難道沒有權利了解事情的始末嗎?”

管家的笑容終於落下一絲塵埃,他回頭望了一眼走廊。“可能,他沒有辦法再給你們一個交代了。”

“什麽意思?”林迪爾警惕地問。

管家不著痕跡地嘆息,“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

“他受傷了?”

“並沒有。”

“據我所知,瑟蘭迪爾的身體狀況非常好,常年健身,學習跆拳道,如果不是外傷,那你的說法我無法接受。”索林站起來,“我們要見他。”

管家微微張了張口,身為總管本能的應該拒絕,可是那些拒絕的話如同生鐵鑄成的魚刺,卡在咽喉深處,最終,他嘆息,“好吧,也許你們的到來,會對他有好處。”

一行人穿過漫長的走廊,越過如茵草坪,來到一座獨立的小樓裏。

“他在裏面。”管家輕輕推開一間門。

索林三步兩步走進室內,“瑟蘭迪爾?”

潔白的床上躺著一個人,在厚重的織物之下靜默無聲地仰臥。金色的長發黯淡無光,隨意散落在枕畔,面孔如冰雪雕琢般慘白,尖尖的下顎越發消瘦,那雙蒼藍色的眼眸毛楞楞的,像是結了冰的湖面一般看不到縱深與反射。裸露在被單之外的手臂上布滿針孔。

他對索林的呼喚毫無反應,瞳孔渙散地定在一個角落,卷翹的眼睫連最輕微的顫動都不存在,呼吸輕微幾不可聞,似乎靈魂已逝,在遙遠的彼岸安息,而肉體不朽,在殘忍的現世茍活。

林迪爾上前,翻開瑟蘭迪爾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脈搏,轉頭看向管家,“你們給他用的什麽藥?”

“Clonazepam。”管家搖頭,“普通的鎮定藥劑。”

林迪爾看了看瑟蘭迪爾的手臂,“從針孔來看,他今天至少被註射了四次,按照每次4ML的計量計算,你們給他註射的總量遠遠大於一般治療。”

他站起來,眼睛裏有怒火,“你們不想治好他,只想讓他安靜地活著,這和殺了他有什麽分別?”

索林望著管家,目光冰冷且壓抑,“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管家默默地坐到瑟蘭迪爾身側,掏出手絹拭去他嘴角溢出的涎水,“你說錯了,他每一次的註射量是8ML。”

索林捏著拳頭上前,被愛洛斯橫抱住腰肢勉強攔下。

管家伸出手整理瑟蘭迪爾的亂發,動作輕盈而溫柔,似乎對索林的暴躁視而不見,“瑟蘭迪爾少爺一直很倔強,離家20年從未向老爺低過頭,這一點,他們父子還是很相似的。”

“那一晚,少爺回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出事了,我能從他的眼神看出來,他不再是我們知道的少爺……”管家看了索林一眼,“他丟了魂。”

“老爺見他的時候,是心懷內疚的,可是少爺對老爺揮拳相向,他咆哮,對每一個上前的人拳腳相加,他說要去救人,他說還來得及……”管家搖搖頭,目光暗淡,“無論什麽樣的勸阻他都聽不進去,他認不出我們,攻擊任何進入他視線範圍的人,並且力量大的驚人。”

“於是老爺命令醫生讓他安靜下來。”管家摸了摸瑟蘭迪爾的手臂,將它輕輕擡起,放進被子裏,“醫生給他用了藥,他不再暴躁,可是卻產生了幻覺,和不存在的人說話,唱歌,甚至……對靠近他的人……脫衣服。”

管家的面龐上露出一絲尷尬,“老爺撞見過幾次,他打了少爺。”

“他認為這是恥辱?”索林瞇起眼睛,憤怒如暗夜翻湧的火山,狂熱而暴躁。

“是的,當時老爺想殺死少爺。”管家的嗓音平靜,像在講述一個荒誕的故事,字裏行間都是滄桑,“他不能容忍少爺變成這個樣子,就像當年他不能容忍少爺帶著一個撿來的孩子做模特那樣的工作。我們攔住了暴怒的老爺。可是從那天開始,少爺就要接受這樣的治療……不能說話,不能思考,一天又一天。”

“你說的沒錯,這和殺死他並沒有什麽區別……”管家站起來揮揮手,那一瞬間他腰背都傴僂下去,似乎蒼老了很多,“你們看到他了,也知道了事情的經過,現在,走吧,不要打擾他。至少,在夢裏,他是自由的。”

“我要帶他走。”索林推開愛洛斯,“我會找醫生治好他,而不是讓他活的像顆植物!”

“和你們的老爺說,如果他覺得瑟蘭迪爾是個累贅,是他的汙點,那就交給我們吧,我們不嫌棄他。”林迪爾上前掀開被子,半抱起瑟蘭迪爾,“瑟蘭迪爾,我們回家。”

索林從林迪爾手裏接過瑟蘭迪爾,打橫抱著他,面向管家,“讓開。”

管家看著索林,眼神淡然,神情裏又帶著些微的哀傷之感。

“我要帶他走。”索林直視他,嗓音低沈而從容,“回頭你們老爺有什麽廢話,盡管沖我來!”

管家的目光落在瑟蘭迪爾的面頰上,他再一次伸出手,輕輕整理瑟蘭迪爾的長發,眼裏有溫柔的不舍,“你們帶他走吧……永遠都不要回來……”

索林抱著瑟蘭迪爾大步離開,連個頓都不打,一句客套都欠奉。

懷裏的男人輕盈到不可思議,或許靈魂的確是有重量的,沒有了靈魂的軀殼,就是如此的輕。

林迪爾邊走邊撥打電話,“嗯,找最好的醫生,什麽預約,沒有預約,今天晚上就要到,他沒有時間過來那就我們過去,錢不是問題。”

愛洛斯深呼吸,拿出電話,“推遲,新品發布和所有的預約繼續推遲,能繼續了我自然會通知你們,客戶那邊我來解釋,誰還沒有生病的時候!好了就這樣!”

瑟蘭迪爾徹底醒來是三天之後,天空藍的令人炫目,空氣裏有梔子花的香甜,林迪爾輕描淡寫地看他一眼,“醒來啦?還記得我是誰不?”

“林迪爾……”瑟蘭迪爾閉上眼睛,“頭好暈……”

“嗯哼,過幾天就會好起來的。”林迪爾揉了揉他的金發,“吶,我這輩子沒有伺候過誰,以前的前男友被打斷腿我都沒有怎麽照顧過,現在是你的貼身保姆,吃喝拉撒都是我在照顧,你要是不快點好起來我要加三倍工資的。”

“你前男友的腿是你親手打斷的吧?”瑟蘭迪爾低笑一聲,唇色依舊蒼白,卻不似之前那樣帶著青灰的死氣,“又不是過年過節,要什麽三倍工資?有吃的嗎?”

“有啊,天上飛的底下跑的水裏游的,老板你要吃什麽,我現在就給您逮去~”

“我想吃飯……”瑟蘭迪爾彎起嘴角,慢慢地坐起來,“能填飽肚子就行。”

“好啊。”林迪爾站起身,急匆匆朝廚房走去。

瑟蘭迪爾的目光落在窗臺的角落上,“背著陽光看書,不怕把眼睛看壞嗎?”

那人在逆光中擡起頭,嘴角微微上翹,一副隨時會樂出聲的樣子。

“你有沒有吃飯?”瑟蘭迪爾轉動手腕,勉強伸了個懶腰,“和我一起吃一點?”

那人點點頭。

“今天對付一下,等我身體好一點,給你做好吃的。”瑟蘭迪爾迎著陽光,露出笑容,那樣溫和柔美,圓滿的如同清晨第一朵綻放的玫瑰,“能靠近一點嗎?陽光好刺眼,我看不清你的臉……”

男人沒有動,只是坐在窗臺邊看著他,目光似有憐憫。

“好吧,你喜歡在那裏就在那裏吧……”瑟蘭迪爾靠在靠枕上,眼神間有疲態,過分白皙的皮膚在陽光之下幾近透明,“你什麽時候來的,我怎麽一點都沒有察覺呢?”

男人搖搖頭。

“我睡得太久了,腦子有點亂……”瑟蘭迪爾說下去,“是不是發生了很多事情?”

“瑟蘭迪爾,吃飯吧。”林迪爾打斷他的話。

瑟蘭迪爾一驚,轉臉看了看滿臉緊張的林迪爾,再回頭去看窗臺,那裏空空蕩蕩。

“萊戈拉斯……”他跳起來,強忍著眩暈感,四下尋找,“你去哪兒了?要吃飯了,你別亂跑……”

林迪爾把餐盤放在一邊,拉著瑟蘭迪爾坐回到床邊,“他上學去啦。”

“是嗎?可是剛才他還……”瑟蘭迪爾怔怔地,滿臉的疑惑和不安。

“是啊,小孩子都是要上學的,不然不給平時分,畢不了業。”林迪爾舀起一勺濃湯遞到瑟蘭迪爾唇邊,“你多吃一點,今天還要給他拍照的,對不對?”

“哦,對!”瑟蘭迪爾接過碗,大口大口地吃。

林迪爾從口袋裏摸出一片藥片,放進瑟蘭迪爾的牛奶裏,“吃完了喝牛奶,不然不夠卡路裏。”

“嗯嗯嗯。”瑟蘭迪爾抹抹唇,大口將溶解了藥片的牛奶吞下去。

“索林,瑟蘭迪爾再這樣神神道道的,咱們的發布會還怎麽開?”愛洛斯如熱鍋上的螞蟻,“我建議加大藥量,要不就告訴他那一晚究竟發生了什麽,不然他永遠不會好起來。”

“開不了發布會就算了。”索林看著幾份文件,“手上的定金都退回去,補償百分之三十的違約金。”

“老大,您瘋了吧!”愛洛斯跳起來,“這樣是會破產的你知不知道?”

“他現在這個樣子,你還指望他振作起來,給你賣命賺錢?”索林拍桌子,“錢沒有了可以賺,瑟蘭迪爾這邊的缺口,福克公司補上!”

愛洛斯來回踱步,“好好好,你是boss你說了算!”

索林松一口氣,“現在什麽都別管,讓他養身體。”

愛洛斯的眼眸一轉,慢慢地平覆呼吸,“您先不要通知下去,咱們再等一等。”

索林揮揮手,“時間你把握吧。”

“還是有幻覺?”愛洛斯問林迪爾。

林迪爾發愁地看著睡著的瑟蘭迪爾,“是啊,經常一個人自言自語,好像那孩子就在家裏一樣。”

“你沒有給他吃藥?”愛洛斯追問,“不是有藥物可以控制的嗎?”

“副作用太大了,他一吃那個藥就吐,不吐出黃水不算完,還掉頭發。”林迪爾嘆氣,“我想,既然他只是自言自語,能不吃藥就少吃,他已經好的多了,假以時日,他會完全康覆的。”

愛洛斯應付地點點頭,“你回去吧,我來陪他。”

林迪爾狐疑地看一眼愛洛斯,“你?”

“怎麽?多少也是十幾年交情,我還能欺負他不成?”愛洛斯垂下眼眸,將手揣在褲袋裏,“你不用回家看看?”

林迪爾點點頭,“他醒來說什麽,你就聽著就好。”

“我知道。”愛洛斯點點頭。

林迪爾看了看瑟蘭迪爾,拿上背包出門。

愛洛斯坐在床邊,輕輕拍了拍瑟蘭迪爾的手。

“嗯?”瑟蘭迪爾模模糊糊地睜開眼睛,“愛洛斯?現在幾點了?”

愛洛斯從口袋裏掏出一只手機,“你掉的手機,我給你找到了。”

瑟蘭迪爾看一眼手機,深藍色的玻璃機身摔出放射狀的裂痕。他竭力思索究竟是什麽時候將手機摔成這個模樣。

記憶中有一條小巷,他被很多人追趕,他打電話給索林求救,之後的事情他想不起來。

“怎麽摔成這樣了。”他隨手從床頭櫃上找到充電器,給手機充電。

“你不記得?”愛洛斯小心翼翼地問。

“不記得。”瑟蘭迪爾搖頭,“只有一些很碎的片段,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你被綁架了。”愛洛斯搓著手,竭力誘導,“那個晚上發生了很多事。”

“綁架?”瑟蘭迪爾笑起來,“不是吧,我有什麽值得綁架的。”

愛洛斯有些沮喪,卻不願意就此放棄,“你再想想?”

瑟蘭迪爾屏息想了一會兒,抱歉地搖搖頭。

愛洛斯嘆息,“那就算了。不重要。”

手機開機,跳出一條推特提醒。

瑟蘭迪爾望著手機屏幕上幽藍的光芒,沒由來的心跳加速。

有什麽秘密掩藏在手機屏幕之後,一個被他遺忘的秘密,如同暗夜裏的兇獸,在這樣的幽蘭的光芒之後展露猙獰的輪廓。

心跳驟然劇烈起來,那種跳法,倒像這顆心臟已經不屬於他,正瘋狂地想要擺脫他的身體。

他穩了穩神,解開屏幕鎖,點擊那條消息。

萊戈拉斯的頭像跳出來:“帶上你的花冠,等我來娶你。”

他輕輕抿著的嘴唇微微張開,一瞬間血色散盡。他一聲不吭地站起來,剛剛邁出一步,就直端端暈倒在愛洛斯懷裏。

他醒來的時候,林迪爾和索林緊張地圍著他,想要問詢,卻又很有默契地保持沈默。

他露出一點笑容,慘淡如雪,“我沒事。”

“是我不好,我不應該走開的。”林迪爾嘆息,“我沒有想到愛洛斯會這樣。”

“不管他的事。”瑟蘭迪爾揮揮手,“沒有關系。”

“那……你好好休息吧。”林迪爾站起來,“有什麽需要,我就在隔壁。”

“我是不是還有一個發布會?”瑟蘭迪爾輕聲問。

“現在說什麽發布會?”索林哼一聲,皺起眉。

“我想做一件首飾。”瑟蘭迪爾的嗓音晦澀,像是有一把銹蝕的針頭卡在喉嚨裏。

“可是……”

“你讓我做吧。”瑟蘭迪爾慢慢地起身,索林只得扶著他,陪他去工作室坐下。

蒼白的手指握著筆桿,慢慢地勾勒出項鏈的雛形,接著描畫細節,修改,直到精疲力竭,趴在桌上睡去。

接下來的每一天,他都沈浸在創作之中,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雖然疲憊,到也平靜。

林迪爾漸漸放下心來。

“讓愛洛斯來一趟。”瑟蘭迪爾捧著一杯茶,對林迪爾說。

“你還想見他?”林迪爾的厭惡之情溢於言表,“這貨沒有心肝,只知道錢,你還沒有看透?”

“這是我的最後一件作品,他知道怎樣做才能體現它的價值。”瑟蘭迪爾彎起嘴角,笑容涼薄,“如果拍個好價錢,也能彌補咱們工作室毀約帶來的損失。”

林迪爾嘆息一聲,“開發布會你會出席嗎?”

“出席吧,反正也是最後一次。”瑟蘭迪爾的手指穿過長發,“那一天,你幫我化個妝吧。”

林迪爾點點頭,目光憂傷而晦澀,“好的。”

數日之後,瑟蘭迪爾的告別之作亮相發布會,因是告別,媒體蜂擁而至,將現場圍得水洩不通。

瑟蘭迪爾姍姍來遲。

他高挑而修長,行走的姿態如名家雕塑一般,神賜的容貌依舊完美,只是這樣的完美終究大不如前。

他老了,紋路在皮膚中種下了根須,眼神也不似從前那般淡漠高傲,沒由來地透著一股疲憊和絕望的冷寂。

媒體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一個接一個連珠炮一般地提問。

“瑟蘭迪爾先生,據說您是因為身體原因才宣布以後不再定制首飾的,是這樣嗎?”

“瑟蘭迪爾先生,能說說這件首飾的靈感嗎?”

“瑟蘭迪爾先生,坊間有傳聞您曾經歷過一次綁架,是這樣嗎?”

“瑟蘭迪爾先生,這件首飾叫什麽名字?”

瑟蘭迪爾在保鏢的保護之下一路向前,直到他即將登上發布會的紅色地毯,他終於停下腳步,慢慢地回過頭來。

鎂光燈一盞有一盞閃爍不停,他直楞楞地望著一個虛無地方向,說了一個詞。

“Ash。”

整場發布會,他沒有再說過一個字,對所有的問題充耳不聞。

而那件名為“Ash”的項鏈被放置在水晶展架上,在燈光的照耀下享受著世人的嘖嘖讚嘆。

整條項鏈都由灰色的金屬鍛造打磨而成,它黯淡無光,沒有奢靡的寶石和閃耀的貴重金屬做裝飾,通體灰蒙蒙一片。兩片破損到露出骨骼的翅膀環繞而構成主體,羽毛的輕盈和骨骼的堅韌表現的淋漓盡致,翅尖交疊的位置之上蜷縮著一只小鳥的骨骼。

整件作品充滿了死亡和絕望的氣息,似乎輕輕吹一口氣,它便要碎裂開去,變成漫天的塵土,不覆存在。

拍賣現場是如何火爆,對瑟蘭迪爾來說並不重要,他早早回到休息室,對著窗外的藍如夢幻的天空發呆。

愛洛斯匆匆推門而進,額頭上有汗,眼睛亮像是剛剛發現了一座金礦一般,“瑟蘭迪爾。”

“嗯?”瑟蘭迪爾沒有動彈,連視線都沒有移開一分。

“拍到灰燼的賣家希望見你一面。”愛洛斯的語氣裏有掩飾不住的興奮,“你知道灰燼被拍到什麽價格嗎?簡直是奇跡!”

“不見。”

“瑟蘭迪爾!”愛洛斯走到他的面前蹲下來,“這個人你一定要見。”

“理由?”

“他想知道Ash的來歷,為此加了百分之二十的服務費。”

“退給他。”

無論愛洛斯怎麽勸說,瑟蘭迪爾都淡然地拒絕。

愛洛斯無法,“你必須要去。”

“你……”

愛洛斯攙起他的胳膊,“這也是索林的意思,就算是為了我們,不要任性,好不好?”

瑟蘭迪爾看著愛洛斯窘迫而焦急的模樣,看著汗水順著他一絲不茍的發鬢流淌到襯衫領子上,終於點了點頭。

愛洛斯松了一口氣,陪著他走到貴賓室,努力壓抑著興奮,幹咳一聲,“他就在裏面等你,有什麽需要就喊我。”

瑟蘭迪爾的手落在門把手上,漫不經心地對愛洛斯點點頭。

沈重的木門被推開。

一個男人背對著他坐在沙發上,他的手邊有一大束如焚玫瑰,以及那串“Ash”。

他輕聲哼唱著什麽,瑟蘭迪爾走近一步,才聽清他唱的是什麽。

“The songs of birds seem to fill the wood That when the fiddler plays All their voices can be heard Long past their woodland days We've been rambling all the night And some time of this day Now returning back again We bring a garland gay……”

心跳從未在應發生時退卻,瑟蘭迪爾站在那裏,手腳都冰涼。

“他們說如果是我來拍這件首飾,要比競拍價高百分之五十才肯賣,如果想見你還得再加百分之二十的服務費……”男人回過頭來,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裏有光,一身藏青色西裝穿的風生水起,兀自絮絮叨叨地說下去,“這些我都不在乎,可是為什麽這件作品看起這樣陰森?我還以為是花冠,所以連戒指都沒有準備,打算直接拿它求婚。現在看起來這個主意蠢透了……你在幹什麽?”

他看著瑟蘭迪爾鬼鬼祟祟地將大門反鎖,又跑到窗邊把窗簾密密實實地合上,原本透亮的休息室一瞬間昏暗下來,“你要做什麽?”

瑟蘭迪爾豎起食指擱在唇邊,“噓……”

“噓?”

瑟蘭迪爾檢查一番,見沒有遺漏才走到那人面前,隨隨便便地坐在地毯上,用對方勉強能聽得見的嗓音說道,“如果被他們知道我能看見你,他們會給我吃藥。”

“吃藥?”他的臉上露出一抹困惑和緊張,“吃什麽藥?為什麽要給你吃藥?”

“只有我能看的到你。”瑟蘭迪爾的聲音很輕很輕,他想摸摸來人的膝蓋,最終還是縮回手,“他們說這是病,吃了藥就好了。可是吃了藥以後,你就不會來看我了……”

“我聽說你病了。”那人從沙發上下來,緊挨著瑟蘭迪爾坐下來,“可是那段時間我不能行動。”

“我吃了很多很多的藥,有一天醒過來,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他們說我好了。”瑟蘭迪爾試探著伸出手,碰了碰來人的衣袖,見他沒有變成煙霧飛走,這才安下心來,慢慢地將頭顱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寧願永遠都不要好起來。”

“你以為我是幻覺?”那人倉惶地露出一點笑容,又很快抿起唇,一抹哀傷在他的面龐游走,逐漸濃厚,“我讓你傷心了。”

“這不重要。”瑟蘭迪爾笑起來,“能看到你真好。”

瑟蘭迪爾只是輕描淡寫地敘述,可是那人卻聽得心裏一陣陣發緊,“如果我說我不是幻覺,我是活生生的萊戈拉斯呢?”

瑟蘭迪爾揚起臉,手指輕輕撫摸他短短的發茬,眼神天真而夢幻,“你是真的?”

“是真的。”萊戈拉斯吻了吻他的掌心。

瑟蘭迪爾湊近他,眼神追逐著他的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良久,他抿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就是這個笑容,能把整個南極的冰雪都融化,他湊到萊戈拉斯的耳邊,輕聲說:“我愛你……”

萊戈拉斯不知道那是不是因為瑟蘭迪爾多年以來的壓抑或是之前生死懸與一線的慘烈,那三個字裏分明有星星點點的絕望,灑在他們正在呼吸的空氣間,抓不住,看不清,卻就是在那裏或明或暗,拂之不去。

這些微的絕望感染了他,讓他原本應有的雀躍和巨大的幸福都淡漠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強烈的心酸,要將他的心肺都侵蝕燒灼出烙印。

“瑟蘭迪爾……”他撫摸他的金發,聲音一沖出咽喉便哽住,眼淚莫名其妙地湧到眼眶,被他揚起頭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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