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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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你還好嗎?”文昭玉眼眶酸澀,哽咽著問。

皇後傅韞恍若未聞,垂著眼瞼,連眼珠子也一動不動。

“皇後別怕,這是昭玉。”李淩風揉了揉她的鬢發。

“昭玉……”她擡眼,定定地盯著床前半跪的少女,幹涸的眼漸漸有了些水澤,“是昭玉。”

“嗯,是我,”文昭玉吸了吸鼻子,“表姐,你怎麽樣?懷著孩子是不是很辛苦?你看起來很憔悴。”

“孩子……”傅韞下意識擡眼看了李淩風,在他柔和的目光中,略勾了嘴角,氣息虛弱,“孩子很好,我也很好。”

文昭玉還想再與她說說話,見她實在神色倦怠,李淩風在一旁,沒有離去的意思,只好先行告辭。

李淩風回到寢殿,拿了帕子仔細擦過雙手,換過一身外袍。

“忠勝,”他喚了一聲,對著暗處走出的人道,“那丫頭向來心眼頗多,找人跟著她。”

……

十二月十八,大梁傳統,歲末祭祀,皇帝率領文武百官,前往京郊太廟,告祭祖宗,祈願來年五谷豐登、風調雨順。

百姓紛紛列道觀瞻,一睹青年帝王的風姿。

李淩風近來調動不少官職,比如天牢獄監,本是文家的一位親戚,得了文昭玉她爹的命令,對她嚴防死守,不許她靠近天牢一步。

他整頓世家朋黨,核心大員一時無法撼動,獄監這等小官,卻換了不少,文家的爪牙被換成一個寒門出身的進士,其餘小卒也換過一輪。

文昭玉早就摸準了,那人既愛酒肉,又愛美女,請幾人把他拉到花樓,灌醉了,偷得令牌並不算難,在他酒醒前還回去即可。

那夜更深露重,她穿上早就偷偷準備好的獄卒服飾,用鍋底灰把臉塗黑,出示令牌,大搖大擺走進天牢。

她沒少去軍營,只要不說話,垂著眼睛,五大三粗的漢子模仿起來得心應手。

一路血腥氣息彌漫,她走過一間間木頭搭起的房子,一個個蓬頭垢面,看不出模樣的人,倒在茅草堆疊的地上,翻轉哀嚎。

不是他,不是他,他在那裏?她心中默念。

她拿著獄監的令牌,身旁有個小卒,殷切為她引路。

走到天牢的最後一間,她掐著手心,擡了擡倨傲的下巴,臉色如常,示意獄卒為她開門,踩著茅草上的一道血痕進去,揚手示意他退下。

空氣凝滯了,這四四方方的監牢,兩面石壁,兩面鏤空的木頭,困住一個戰場廝殺十年,誓要剿盡匈奴的戰神。

石壁靠近屋梁處,開了個小小的窗子,灑了一片清柔月光,讓她看清了角落的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一個血肉模糊的人。

她記得驍谷關,此前見他的最後一面,婆娑淚眼阻隔,只能看見個紅色的人影,他的神情其實看不清晰。

紅鬃馬把他馱出戰場,她迫不及待,見了他的身影,便往城門奔去。他從馬上跌落,她去抱起他,沾了滿手滿身的血。

他昏迷前,只說了一句:“昭玉,傻丫頭,快回去。”

然後她也昏迷了,見不到他,這幾個月便一直坐臥不安,魂體似的悠悠晃晃,無處可依。

他身上有不少新的舊的皮肉傷,傷口翻卷,不少已經腐敗流膿,看著觸目驚心。頭臉上沾了不少血汙,棱角更分明了些,英氣的劍眉,眉頭緊緊蹙著,眉心堆起個疙瘩。

她伸手為他揉了揉眉心。

她想起幼時,在大帳裏,看著他在營帳間的空地苦練槍術,哥哥要和他比試,他也不懼,節節敗退,強撐著不肯認輸。

哥哥被爺爺喚走,她分明看見,他走入一側營帳後,捂著手指掉了兩滴眼淚,見四下無人,又悄悄抹去了。

那時還有些嬌氣的小皇子,被扔到軍營歷練,不過被刀劍劈了手,便委屈地躲起來偷偷哭泣。

她咬了咬唇,從衣袖裏摸出一瓶金瘡藥,灑在他外露的傷口上。

沒有棉布、熱水和繃帶,沒有一切清潔條件,只能把灑些藥粉,把他的血止住。

她想碰碰他,掃視一圈,發現無處下手,只能彎腰抱住他的腦袋,在他額間落下一吻。

滾燙的淚水同時滴落他額頭。

“昭玉,”他低低喚了一聲,右手想拍拍她的肩,伸到半空,終究無力垂下,“乖,別哭,不疼的。”

文昭玉抽泣兩聲,忍住眼淚,目光下移,對上他清亮的眼。

是暗夜裏為她引路的兩盞孤燈。

她低頭蹭了蹭他的唇,輕聲道:“時間不多,我只說一句。淩舟哥哥,為了大梁,為了我,你一定要活著,別讓他的陰謀得逞。孫國公答應了我,會救你出去。”

他極緩慢地點頭,半垂著眼瞼,似乎這一個細微的動作,連同先前那句話,便耗光了所有力氣。

“那我走了,你要記住,許多老臣心向於你,他們都沒有放棄,你一定要活下去。”

文昭玉起身,冷不妨被他的右手輕輕扯住了衣擺。

他左手臂微動,她以為他疼,正要仔細看,他緩慢擡起了左手。

攥著拳頭,左手成了一團血肉,骨節都變形了。

“掰。”他吐出一個字,顫著左手,想把手掌攤開。

文昭玉一直強忍的眼淚霎時劃落。

“幫我。”

“好.”她咬了口腔壁的軟肉,深吸一口冷氣,上手幫他掰開攥緊的左手。

執槍闖過千軍萬馬的指節,斷成塊塊碎骨,模糊的血肉裏,嵌著一塊墨綠色的玉。

“找,孫國公,《爛柯譜》。”

氣若游絲的一句話後,他昏了過去。

……

各家各戶亦在家中祭神,夾雪夾雨的一大早,國公府的丫鬟婆子殺雞宰羊,洗凈杯盞,擦亮燭臺。

孫文遠帶著孫嬋跪在祠堂前,默念祈福經文。

開宴時,父女二人皆有些興趣缺缺,只有俞氏,渾然不覺,與府中眾人一道,滿心歡喜。

“來,你們最愛的大雞腿,嬋兒和她爹一人一個,誰也不落空。”

孫嬋看著碗裏多出的雞腿,笑了笑,“謝謝娘親。”

孫文遠也收斂了愁色,上手拿著雞腿骨,大口啃食。

“不管怎樣,咱們一家人在一塊,就是圓圓滿滿。”孫文遠先舉杯,孫嬋和俞氏的杯裏都是溫和的清酒,三人碰杯,孫嬋仰頭喝了下去。

俞氏喝了酒,臉色微變,晃了晃腦袋,孫嬋眼尖,攙住她手臂,問:“娘親,不舒服嗎?”

孰料她只捏了捏眉心,便轉了副神色,婉轉輕笑,竟有一二分羞赧,伸手蓋在孫嬋的手上,“今日,是個好日子,正好說件大事。”

“嬋兒,要當姐姐了。”

一陣劈裏啪啦的急雨打在窗紙上,發出沙糲的悶響,孫文遠似沒聽清,喉間一口酒嗆得咳嗽半晌。

“夫人,你你你,你說得可是真的?”手上還捏著酒杯,語無倫次。

“怎麽會呢?這麽多年了?怎麽會呢?”顧忌著女兒在場,他只翻來覆去這幾句不可置信的胡話。

“就是先前一陣,我愛熬那些湯啊藥啊,想為荀安那孩子補一補,他走了,我便盯著你喝……這不都是我的功勞麽?”

“這樣就能有孩子?”他傻笑著,癡氣盡顯,“早知如此,當初也不必折騰那許多。”

“自是真的。誰會拿這個與你說笑。”娘親剜了他一眼,只看著孫嬋,不理他了。

她帶著孫嬋的手,覆上她的肚子,那兒還平平一片,“嬋兒,你放心,弟弟妹妹會和爹娘一樣愛你,娘跟你一道為它挑置衣物,一道為它穿衣打扮,好嗎?”

“好,”孫嬋摟著她的手臂,側頭靠在她肩膀上,眼眶濕潤,“真的太好了,如果弟弟妹妹不聽話,我就幫娘打它。”

孫文遠往桌布上蹭去滿手的油,把妻女一塊抱住,撇嘴哭了出來,“啊啊啊咱家又有孩子了,夫人,夫人,謝謝你,嬋兒要當姐姐了……”

……

暴雨連綿,稀裏嘩啦,濺在孫嬋的繡鞋和裙裾邊。

閉上雙眼,她覺得這雨聲能讓她心神放松不少。

爹娘的房間,廊下是一片開放的回廊,可以看到不遠處那片池面,點滴雨水激起圈圈漣漪,很快消散。

娘親竟懷孕了……

是否因為,前世的軌跡已經徹底改變?

她欣喜萬分,絲毫不知,現如今正是爭權奪利的關鍵,她爹本就花費不少心力,肅清國公府人事,護她們周全,往後只會更難。

她爹決意全力救三皇子,若是失敗,或許他們連益州也回不去了。

她拼命回憶前世之事,希望憶起些細枝末節,能助她爹一臂之力。

沈青松曾與李淩風派來的內侍交談,他們國公府的庫房裏,藏著先帝密令!

她初重生時,便去庫房翻找,無獲,後來也逐漸忘了。

在庫房,是一本書或是一幅畫,不是地下的死士。

她爹應該也不知道這事。事到如今,他知道她不是思慮單純的閨閣女子,所有計劃都不再瞞她,唯獨沒有提到,還有一封密信。

一封密信,那封信寫了什麽,李淩風當時已坐穩皇位多年,為何還要苦苦尋它?或許,它對他的皇位仍有威脅。

她側耳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苦笑,就算想起了,還是沒有任何線索,她如今再到庫房去找,也尋不出任何東西。

“嬋姐姐,這是淩舟哥哥讓我拿過來的。他說,尋孫國公要一本《爛柯譜》!”

文昭玉急匆匆跑來,鬢發被雨水粘在眼睛上,一手拽著神游太虛的孫嬋,把她拽回清冷的人間。

一手攤開,是一塊墨綠色的玉佩。

作者:大家有沒有嗅到一丟丟虐的味道,真的只有一丟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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