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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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食散……

明面上的禁藥,私下卻流傳日久,藏匿在秦樓楚館的歌姬們的檀口中,衣冠楚楚的士大夫們的衣袖裏,是燈火流轉的繁盛京都下無孔不入的骯臟交易。

孫嬋曾略讀過一本藥理之書,“五食散,服之精神振奮,恍惚忘憂,長久服用,或漸生依賴,以致怵惕如恐,心神哀傷。”

它的實際效用可怖得多。

相傳本朝太宗拔劍起義時,身旁有一術士相助,按照古方煉制了各種陰損的毒藥,包括極為濃烈的五食散。太宗下令軍士盡服,原本一支被圍待剿的殘兵,忽然士氣高漲,每個人都不要命似的沖殺,把前朝苦苦支撐的軍隊殺個片甲不留。

大梁立國後,太宗深感五食散之毒,下令銷毀所有五食散,國境內禁止交易,制作販賣者,株連九族。

然有錢有閑之人,特別是那些富貴了幾百年的世家,對一切享樂疲乏倦怠,難免追求刺激。孫嬋小時候,總是聽說誰家的公子“服了毒”,夜裏跑到大街上,扯著自己的衣冠,輕薄過路女子,或是神志不清一頭栽進漓河裏。

小石子掉進湖面,激不起什麽水花,那些人家有權有勢,很快便能把事情壓下去,京城總算維持著表面平靜。

五食散最近一次被京中百姓頻頻提起,是石禦史之子石娛,吸食五食散過量,在老太太的後院上,在相府後院肆意殺人的緣故。

此事一出,京城嘩然,雖然受害的是相府後院之人,仍引發百姓對世家子弟連帶著沾親帶故、數量龐大的宗族眾人,囂張跋扈草菅人命之舉的不滿。

一個月前的傅祎和劉瑟殘害多名京中少年一案又被翻出,雖然主謀劉瑟已死,斷了腿的兵部侍郎傅祎被拉出來口誅筆伐,過路時隱隱唾罵,傅祎經此一難,氣焰低了不少,只能默默承受。

孫嬋垂眸,想著她爹從前真是把她保護得很好,重生以來,她甩開命運的軌跡,反而一步步踏入權力爭奪的漩渦,她爹不願讓她們母女知曉這些事情,也是因為這一切其實骯臟如廝吧。

傅祎,傅寧,石娛的發瘋之狀,她都是親眼見過的,只有石娛被指責服用了五食散,因為他的罪行引起沸反盈天,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若傅祎和傅寧也沾染了五食散……

孫嬋想到了青年皇帝那雙猜不透的細長眼睛。

……

她沈默片刻,鄭重嚴肅的氛圍在二人間彌漫,她們都知道,振靈香銷路被截,意味著什麽。

“去查過嗎?”

元娘頷首,“的確有查過,幾乎一無所獲。有人說,這幾個月來,從月支國貿易渠道起,便被截斷,他們根本買不到真正的振靈香。聽說截斷的人,極有勢力,一手遮天,他們亦無法子。”

孫嬋道:“我大概猜到這個人是誰。”

“我覺得,和傅祎公子也有關系,”元娘美目流光,望向窗外,嘈雜喧囂的早市,“其實,在醉仙樓那會兒,我就察覺他的狀態很不對勁,極易發怒,清醒時尚且憐香惜玉,一旦瑣事惹他不快,就變得兇殘暴虐……清醒後仍會向我道歉,就像換了個人。前幾日,他竟神志不清地深夜攀過兵部尚書府的圍墻,說,要尋我傾訴衷腸,我把他勸走了,找人跟著,護送他歸家,發現,他去了一處地方,直到東方既白,才出來。鬧出這一遭,相爺便再次禁了他的足,兵部相府兩點一線,是以這幾日,我也沒再見過他。”

“便是那處平房。”孫嬋順著她斜睨的目光看去,繚繞晨霧中,兩旁的販食商鋪夾著一處極不起眼的小門,低矮的平房,一眼便能望到盡頭,很難說服她,如此不起眼的房子,裏面藏著什麽秘密。

“你確定?”

“我確定。派遣跟隨他的人,雖是最近買入府中的仆人,根底我很清楚。而且這兩日,我也請樓下的兩位姑娘仔細留意著那房子,發現,白日裏那房門幾乎不曾打開過,只偶爾有個身形佝僂的老人,或帶著一包吃食進入,或提著一筐垃圾走出。”

周遭是湧動的人間煙火,那道門後藏著洪水猛獸,足以將暗流洶湧的京城局勢攪個天翻地覆。

“再仔細留意著,我去請我爹的舊日同僚查一查,這房子的戶主是誰。”她聲音裏帶了些暗啞。

……

“下官拜見國公爺。”一人圍著頭巾,相貌氣質平平,在國公府書房對著孫文遠下拜。

“起來吧。”孫文遠把放下翹著的二郎腿,雙手握拳撐在案上,開門見山,“你是戶部小吏,亦曾是當今太後之弟,王國舅的家奴,還是,東市長平街三十六號的戶主。”

“稟國公爺,是的。”那人態度極為恭敬,再次下拜。

“我可聽說,那房子裏有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那人輕笑,不急不緩道:“國公爺明察秋毫,既能找到下官,想必已清楚來龍去脈。下官,數十年前便已從國舅府脫離奴籍,所作所為,與國舅爺毫無關系。”

“你退下吧。”

那人應了一聲,退出門外。

孫嬋從書架後繞出,問:“是否要派人滅口?”

孫文遠垂著眼睛,搖頭道:“方才那人,不過一個小卒,殺了他,也於事無補。”

“他為了奪權,竟想出這樣陰損的招數,要把世家子弟一並毀掉!”屋子裏燒著炭火,孫嬋有些氣悶,“不如咱們去告訴宰相,他早對傅家早有異心。”

“李淩風這是有恃無恐,已經不懼事情敗露了。”孫文遠神色凝重,執起桌上一支狼毫,蘸了黑墨,在信紙上筆走龍蛇,“傅寧大鬧沈青松的婚禮,彭紹大人審問後,定了個不敬宗法之罪,把他關進天牢,李淩風趁機奪過傅二手上的禦林軍。傅家的宗親接二連三出事,老夫人和宰相相繼病倒,傅家已經無人能制住他,文家的主力也在涼州。便是我們出動地下的死士,也不一定能贏過他,況且他繼位這幾月,還算安寧,積聚了不少名望。”

“直接把他的所作所為公之於眾呢?讓百姓都看看,他是怎樣一個偽君子。”

“你沒聽見那人所說,他離開國舅府幾十年,很難把帽子扣在李淩風頭上。而且,若我猜得不錯,那房裏的骯臟交易可遠遠不止五食散,那群紈絝才會口口相傳,互為包庇,引為秘境。把這事抖出來,先受到沖擊的是世家大族,李淩風,只會坐收漁利,他巴不得咱們這樣做。”

那就任由李淩風坐大,進而把世家連同他們國公府也蠶食幹凈嗎?孫嬋忍不住問:“皇後,是否可以代替傅家出面?聚起舊日幕僚和門生,一同討伐李淩風?”

她爹的筆觸頓了頓,半晌再次落筆,“那要看皇後有沒有這個魄力,她是中宮,也是宰相嫡女,總能在李淩風把朝堂官員清洗一遍前,拖延些時間。你可以請文昭玉進宮會一會皇後。”

孫嬋心裏塞著塊棉花似的,眼耳口鼻都悶著氣,原來她只有些小聰明,面對著這樣的大局,腦子攪成了一團漿糊,若沒有她爹,當真什麽法子也想不出來。

難怪前世被人算計,在床榻上病著耗過了大好年華。

前世……前世李淩風與傅家起碼維持了表面和平,直到她重病無力關註時局。

是什麽改變了這一切?

她似乎抓到了真相一角,虛虛晃晃看不真切,她小心開口:“爹,你覺得李淩風,這時候對傅家出手,是為什麽?”

“他最近作為,讓人覺得他很缺銀子。”

她爹頭也不擡,話只說一半,孫嬋想到了最近兩月,從兵部尚書劉氏開始,所有涉及世家的案子,都有大理寺卿彭紹大人審理。他年邁且向來公正,在朝頗有名望。

所有案子無一列外,都是抄家流放。

這些世家積聚的財富,都被李淩風收入囊中。

而且,如今年關將至,他還安排削減六部開支。

他要這麽多銀子做什麽?

她閉上眼,仔細回想哪裏出了差錯,聽她爹說道:“我接到潛伏匈奴王朝多年的,前進勇大將軍何建的回信,李淩風,的確與烏邪木達成交易,只是,籌碼還未送到,是以烏邪木一直不給他書信,三皇子一案,沒有證據,只能一拖再拖。”

孫嬋雙手顫抖,死死抓著暖爐,“國庫,難道沒有銀子嗎?”

“先帝時期吏治清明,國庫一直只能勉力維持,他許我訓練死士,消耗了餘存大半,剩下的銀子,若要動用,國庫便真的空了。若有災禍,撥不出救濟款項,一定會民生大亂。”他終於擡頭,就著微弱的陽光瞇了瞇眼。

原來是這樣!

今生最大的變數,是她沒有嫁給沈青松。

孫嬋睜了眼,無法抑制心中翻騰的怒火,她一直想不通,李淩風三月登基,到現在已有九月,為何遲遲不對三皇子下手,原來是等著她及笄。

待她嫁了沈青松,妻隨夫綱,李淩風便掌握了整個國公府庫房,後來她爹為了她,甚至在三皇子被誅殺時選擇靜默,默默承受對先帝的愧欠。

她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寒,眼睛酸澀,眨了幾下讓淚水消散。

孫文遠寫好了信,拿起信紙,吹幹墨痕,折好裝進信封,過來拍拍她肩膀,“嬋兒放心,我已囑托何建將軍搜集李淩風與烏邪木的來往書信,不日將會送到,定叫他的罪行大白於天下。”

作者:嬋兒:歪,荀安哥哥,回來談戀愛!六壺她在拼命走劇情啦,就為了讓你快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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