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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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本就昏沈,暗黃的窗紙阻隔,室內的空氣幽暗到近乎凝滯,孫嬋與李淩風對視片刻,表面一片平靜,底下暗流洶湧,鼓著士氣吶喊著向對方沖殺,誰也沒有示弱。

“嬋兒,”還是李淩風先垂下目光,長指撥著杯盞蓋兒,苦澀一笑,“朕,其實最要感謝的人,是你的爹爹孫國公。”

“為何?”

“你方才也看見了,不過一個傅寧,便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呼喝於朕。朕不得民心,不得父皇寵愛,只能盡力依附於傅氏,每日如履薄冰。”他擡眸看她一眼,又半垂下薄薄的眼皮,半遮了琥珀色的眼珠,“父皇在時,若不是孫國公為先帝助力,只怕相爺隨時早便不是大梁的無冕之王,父皇頭上的冠冕,他隨時可以奪去。”

“若不是父皇授意孫國公支持三皇子,傅家也不一定會看上朕,甚至現如今,若不是孫國公掌著先帝的密令,對世家構成威脅,朕這皇位,只怕也不能坐穩,世家定然大刀闊斧,大肆奪權。”

“嬋兒妹妹,別急著否認,”他挺直了腰,伸手為她的杯子滿上熱茶,“有或沒有,已經不需要討論。孫國公為你出動先帝留下的死士,他何曾不知,這樣做之後,他的底牌已經攤在朕和傅家面前。現在,傅家恨不得把你們除之而後快。為何不站在朕的身邊呢?你是孫國公的掌上明珠,只要你開口相勸,他會放棄三弟,全力助朕。待殲滅了世家,朕一定,保國公府無虞,享一世平安。”

孫嬋垂眸,流轉著明媚的眼波,思索片刻。

沒有必要再否認了。重生以來,從傅祎和劉瑟遇襲開始,一環接著一環,一切既定軌跡都被打亂。世家之人,哪個不是人精,若先前只是猜想,她爹派出死士的一刻,便再無疑慮。

連帶著傅老太太撮合她和傅祎的異常之舉,也有了解釋。先帝多年經營,只為與世家奪權,傷了他們的根本。誰拉攏了她爹孫文遠,便能把他背後的勢力收歸己用,這樣天大的好事,其實比起與萬民擁戴的孫國公正面交戰,要輕松得多。

她擡眸時,殺伐進退紛擾思緒已在心中過了一番,眼中所有懵懂褪去,清淩淩一雙杏眼直視李淩風,“陛下,傅寧方才的舉動,在你意料之中吧。臣女猜測,相府後院殺人的石娛,與你也脫不了幹系。”

“除去一個傅家姻親,救下我,讓我對你感激不盡,一箭雙雕。”

她視線下移,凝視著自己拇指上的蔻丹,勾唇一笑,“雖然我猜不到,石娛為何拋下身家性命,為你差遣,我只想說,你有這樣的本事,完全可以一步一步扳倒傅家,無須向國公府求助。”

李淩風鼻子裏哼了聲,“什麽都瞞不過你。”

“世家子弟,都是冢中枯骨。他們會做出離經叛道之舉,只能說,他們心中本就有惡。”

他的溫柔到有些刻意,可有斷得極為幹脆的尾音,潛藏著絲絲涼意。

她望向他時,眼睛裏蓄了一汪清泉,擺出一幅楚楚之姿,單薄的身子微不可覺顫抖,“陛下也知道,我爹想來忠於先帝。為了我和娘親,他已經放棄救援天牢中的三皇子。他說服不了自己的良心,這幾個月,夜不能寐,食不知味,頭發也白了不少。陛下,為何要這樣苦苦相逼一個老人。陛下,放了我們吧,我們只求明哲保身,一定不會與你為敵。”

“不急,妹妹好好考慮,朕會向你證明,朕,是唯一的天下之主。只有依附著朕,才能明哲保身。”

……

李淩風走進皇後的棲鳳宮,邊走邊問:“皇後今日情況如何?”

忠勝低聲回道:“今日……好多了,行動如常,比往日好時情緒更高些,想來是習慣了那物,受用了那物的妙處。”

“那就好,請小祿子繼續供著,萬不可叫她哪日清醒了,想起她的傅家,又來壞朕的好事。”

談話間,兩人已走進寢殿,並沒有內侍通傳。

屋內所有簾子都垂著,猶如黑夜,幽幽跳動的燈火舞著螢星的光,一個本該傾國傾城的美人,坐在地上一堆碎布間,撕扯著一條衣裙,又哭又笑,眼淚鼻涕流了滿臉。

李淩風揮退忠勝,獨自踏進去,蹲在她身旁。

她一雙本該淩厲的丹鳳眼,定定地看著身旁的皂色長靴,視線上移到李淩風的臉上,孩童一般懵懂純真。

“淩風哥哥……”她眨了眨失了聚焦的眼,放了手上碎裂的衣裙,投入他的懷裏,笑意盈盈,一聲又一聲喚道:“淩風哥哥,你終於來看韞兒了……”

轉瞬想起什麽,她把他推離,換上皇後的端莊持重,雙手胡亂摸了摸自己的臉,躲避他的目光,欲哭無淚,“陛下……臣妾知罪,臣妾蓬頭垢面,不該這樣見駕。”

“無妨,”他笑意輕柔,把他的皇後摟進懷中,“韞兒,在我眼裏,你無論怎樣,都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淩風哥哥。”她呢喃著,側頭靠著他的肩膀。

他摟著她說了一會兒情話,緩緩握緊她的柔荑,帶上他的胸前的交領,他的常服還未換下,那兒有一片幹涸的血痕。

“你知不知道,這是誰的血?”他湊近她的耳邊,氣息纏綿,“是你的堂弟弟,傅寧。他當眾欺侮於朕,抓著朕的衣袍,罵朕,是你們傅家的一條狗。”

“皇後還記不記得,你的爹爹,宰相大人,當著眾幕僚的面讓朕下跪,引來哄堂大笑。”

“朕登基以來,哪次改弦更張,不是你們拿著玉璽,逼朕按到奏折上?”

溫柔又淬毒的話語,棉柔的絲綢裹著尖銳的刀子,紮得傅韞頭痛欲裂,她抽出雙手,緊緊捂住雙耳,卻無法減緩腦中得嘶鳴。

“皇後,”他不肯放過她,攝著她雙眼,“皇後,你是不是與傅家人一樣,從未看得起朕,與父皇,與天下人一樣,認為朕樣樣比不上三弟。”

“不是……不是……”傅韞搖頭垂淚,“不是……我愛淩風哥哥。”

“好了,好了,韞兒的心思,淩風哥哥當然知道。”他動作輕揉,把她的手拉下,輕輕環住她肩膀。

傅韞逐漸平靜,在他懷中小聲啜泣。

“若是宰相問起,韞兒應該怎麽說?”他撫著她的長發。

“淩風哥哥絕無二心,一心一意,為著傅家。”她雙眼失神,呢喃著。

……

皇帝步行回自己的寢宮,步伐匆匆,呼嘯寒風把在棲鳳宮中沾染的一身脂粉氣吹散。

走進寢殿,他迫不及待脫下沾著血腥的外袍,扔進宮人早就生好的火盆裏。

盤腿坐上軟榻,拿起案上堆積如山的最上面的一本奏折,臉色凝重。

忠勝欲言又止,李淩風捏了捏眉頭,“說吧。”

“陛下,”他恭敬躬身,“是否有些心急。若是相爺察覺異樣……”

“朕也知道……只是,來不及了。”

他嘆了口氣,一手撐在案上,揉了揉今日一直緊繃的額間。

奏折裏抽出張紙,扔到忠勝面前,他打開了,是匈奴王烏邪木的親筆書信。

“沈青松沒能娶了孫嬋,朕不能確保,能兌現對烏邪木的諾言。”

忠勝把重逾千斤的紙張塞進袖裏,拱手退後,“奴才,先行告退。”

他退出門外,被喚住。

“朕總覺得孫嬋的舉動,有些奇怪,你去查一查。”

“陛下覺得,哪裏奇怪?”

“她知道的比朕想象中要多很多,似乎,太過有恃無恐。依朕對她的了解,就算她不喜,只會委婉回絕,留下三分餘地,而不是這樣斬釘截鐵。而且,今日傅寧羞辱沈青松的夫人,她的神色不像為自己的姐姐擔憂,只擔心損了他們國公府的顏面,這也十分不尋常。”

“是,奴才這便著人去查。”

李淩風放了折子,側著身子靠在窗邊,張著五指,感受窗欞出一點點陽光的溫度。

他想起幼時寢殿裏養的一只雀兒,忠勝從東市上,花了三文錢,帶回來一只瘦骨嶙峋渾身光禿禿的鳥兒,看誰都怯生生的,不敢大聲叫喚。過來幾年,它羽翼漸豐,長出了光潔妍麗的羽毛,便睨著一雙黑曜石似的眼珠子,誰也親近不得。

它長了力氣,幾次三番趁宮人投餵時,啄了宮人的手,想要飛出籠子。

後來,他把它捏死了。

熹微的晨光下,皮下青色的血管有血液在緩緩流動,他似乎,還能憶起它的生命在他手中緩緩流逝的觸感。

方才與他對坐的少女睜著杏眼語出機鋒,她不是在強撐聲勢,她是真的不懼,就連示弱假哭,也帶著三分不屑三分得意。

她太敞亮,太落落大方,大概是被孫國公保護得極好,讓他有瞬間恍惚。她應該坐在窗明幾凈的室內,不被任何陰謀詭計沾染,而不是在兵部尚書府幽暗的、腐朽的空氣裏,與他對坐交談,兵不血刃話語交鋒。

在他身旁抽芽結蕊,他從未在意過的花骨朵兒,長成了一朵帶刺的玫瑰。

她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要有意思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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