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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入v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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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從黑暗中走出,是金叔,接過孫文遠手上的燭臺,點亮了四周墻壁上的燈盞。

孫嬋眼前擦黑了半晌,方看清身處環境。一個四四方方的室內,四處皆有門,包括他們方才過來的那道門。

這兒應該通向不同的地方,這些門後,上演著怎樣的戲碼,不言而喻。

孫文遠自顧自往身後的椅子坐下,孫嬋也坐到他身旁。

他擺手,金叔把綁在文昭玉口中的布條松了。

孫嬋以為她會馬上質問這是怎麽回事,但她沒有,她安靜下來,軟下滿身的刺,一雙空洞的大眼中浮動著奇異的光。

沒人開口說話,孫嬋出聲打破了平靜,“昭玉,你看見什麽了?”

文昭玉一張明艷的小臉向來笑容爽朗,沒心沒肺,孫嬋沒見過她這般詭異覆雜的神色。她低頭笑了聲,擡頭望向孫文遠,“國公爺,真是好本事啊,竟瞞得這樣深。”

孫文遠翹了個二郎腿,單手撐在扶手上支著下巴,“你怎麽知道的?”

“我偷聽帝後談話,先帝應委托你暗中訓練一批死士,足以與駐守京城的禦林軍抗衡。”文昭玉嘴角掛著淒然的淺笑,“陛下說,先帝囑咐你,若他有不測,則出動這批死士,鎮壓京城局勢,迎駐守邊疆的三皇子入朝。”

“一直沒找到這些神龍莫測的死士在哪兒,陛下,才不敢對你們孫國公府輕舉妄動。本來我不信,但是傅祎遇襲一事,只能是國公爺的手筆,國公爺操練死士,必須親歷親為,這先帝所賜的國公府,便是最好的機密之處。”

“你想做什麽?直說吧。”孫文遠雙手交握,面色有些沈重。

“我想讓國公爺,把三皇子救出來。”哽咽的聲音,似被粗糙的沙礫磨過。

孫文遠斬釘截鐵,“我做不到。”

孫嬋旁觀這二人的言語來往,似乎發現了她爹的另外一面,斂去平易近人的風趣幽默,變成那個曾朝堂上為民請命、鞠躬盡瘁的孫國公孫文遠。

文昭玉不愧是世家大族的土壤裏滋養的一朵嬌花,表面單純無邪,骨子裏早已被心計和謀略浸染。

她扯了下嘴角,須臾間恢覆臉色木然,“那請國公爺好好考慮一下,苦心經營多年的地下王國,一朝大白於天下,你們孫國公府是否還能冷眼旁觀遠離朝政明哲保身。”

孫文遠淡淡道:“也請文小姐好好考慮一下,你現在可是刀俎下的魚肉。當然,你敢只身入國公府,代表你相信你背後的文家一定可以保住你。但是,若你在離開我們府上的路途中,失足摔下漓河呢?”

微弱黯淡的燭火下,文昭玉的半垂著頭,失去了所有的精神氣,單薄的身子貼在椅子上,肩頭微微聳動,“小女自知才疏智鄙,妄圖威脅國公爺,簡直癡心妄想。”

大眼睛裏盈了水光,眼淚一滴一滴,如珠墜落,眼睛卻直直盯著孫文遠,狠厲道:“但是,請國公爺想一想先帝,他的遺願,你真的完成了嗎?”

孫嬋下意識轉頭,只見她爹坐得端正,乍看之下神色無異,衣袍下的一雙靴子卻似無意識輕蹭地面。

這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表面上卻無可挑剔,可以算得上是冷漠,他輕笑一聲,“你怎知,先帝屬意的儲君,是李淩舟?古往今來,權力交接,總有些離奇的風聞,滿足街頭巷尾走卒販夫窺視王室秘辛之欲。禦林軍掌握在傅佑手上,軍備滯後、疏於鍛煉、早已是一盤散沙。先帝授意我訓練死士,只為了京城守衛只用,與立儲無關。”

“先帝屬意的太子,一直是當今陛下。”

隨著他的話音,文昭玉哭得撕心裂肺,先前只是強撐著,更多的是放下身段示弱,與他這只老狐貍周旋,這會兒像被戳中了內心隱秘,毫無形象地涕淚聚下,“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求你救救他。人人都說他是先帝最愛的兒子,可知李淩風在傅家的幕府中坐而論道交游士子時,他獨自一人在邊疆廝殺!”

“當年他才十歲啊!先帝就把他扔到我爺爺的手下,美其名曰,到戰場歷練,其實是不管不顧,任他生死有命。他摸滾打爬幾年,成為赫赫有名的大將,美名傳到京城,傅家卻授意,只給他些散兵游勇,驍谷關之圍,月餘不發救兵。他幾番浴血奮戰、死裏逃生,聚起一支死心塌地的軍隊,陛下一紙詔書,便全部奪走了。他什麽也沒有了……先帝分明狠心冷清,否則,不會任由自己的兒子受這般苦楚。”

吼叫過後,她的身體抽搐著,像只被獵人縛住苦苦掙紮的小獸,孫嬋於心不忍,走到她面前用帕子為她擦去滿臉的汗淚。

“請你救救他,國公爺,請你救救他。能讓世家忌憚的人,只有你了。”

孫文遠擰眉道:“淩舟那孩子也是我看著長大的,見他如此下場,我也於心不忍。只是你究竟想要做什麽?把他救出來,扶持他做皇帝?”

見孫文遠松口,文昭玉止了眼淚,大哭過後,眼角嘴唇皆染上一抹緋色,眼裏燃起兩簇灼灼火焰,“我只想讓國公爺表明態度,陛下雖沒有證據,卻一直疑心你訓練了死士,忌憚於你。京城外最大的兵權,是掌握在我爺爺和哥哥手裏的青蟒軍。我以性命要挾,他們一定會按兵不動。我只想讓陛下知道,淩舟哥哥不是無依無靠、任他宰割,我想讓陛下放了他,為他封王,這是他應得的。”

孫文遠嘆息道:“今日所見所聞不要外揚,我答應你,但我不會親自出面,我自有辦法,讓陛下殺不了他。”

……

孫嬋給文昭玉松了繩索,攙著她走在前。金叔走近孫文遠身旁,低聲問:“老爺為何信任那丫頭不會外揚?”

孫文遠摸了摸肚子,伸了個懶腰,“聽個小丫頭哭了一會子,倒有些餓了。該到黃昏了吧。”

雖知老爺做事滴水不漏,不會兵行險著,金叔仍耷拉著眉略有憂色,“我方才觀察她的舉止,頗有心機,安知她不是示弱離去,再行告發?若是陛下知曉此事,只怕闔府上下,也難善終。”

“放心,就算她有自己的計較,說到三皇子時,情真意切總不是作假。傳聞陛下年前即欲誅殺三皇子,她能找到這兒來,也是病急亂投醫了。在三皇子脫身前,咱們可是她的救命稻草。她的心中,比我們要忐忑得多。”

孫文遠聲音平淡,邁步走入燃著昏昏沈沈燭光的通道裏,聲音溶進幽凝的空氣,傳到金叔耳邊已經十分模糊,金叔躬身,仔仔細細想聽個真切。

“老金啊,這麽多年,我是真的累了。待我們順利回鄉,便把這些人,都交到三皇子手上吧。”

……

從書房的櫃子後出來一路無話,昏黃的暮色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灑了一層金粉,一陣冷風吹過,文昭玉瑟縮了一番。

她眼神直楞,抱著手臂,似縷游魂跟著孫嬋行走。

孫嬋解了披風的系帶,想為她披上,被她連連制止,“不要,你的身子骨比我要孱弱多了。”

孫嬋放棄,抱著她一條手臂,希望分她一點暖意。

回到她的小院,地上的洞穴在他們談話時,便有人掩上,碧茹正坐在外間的椅子上做女紅,向她們行禮後退出去,看起來神色無異。

文昭玉圍了披帛,系好自己的披風,沒說什麽,利落轉身邁出房門。

孫嬋見軟榻上,原來放著她衣物的位置,遺落了一塊棕色令牌,拾起來,喚住她,“等等,這是你的吧?”

文昭玉回頭,方才大哭過,睫毛下掩著濃濃的倦意,勉強勾唇笑了笑,“送給嬋姐姐了。”

孫嬋把腰牌捏在手心,普通木頭質感,花紋並不十分精致,三個筆走龍蛇的金色大字,“小山湯”。

“你要送我大禮,也該解釋解釋,這是何物吧?”

文昭玉轉身,抱臂歪著頭笑,輕靈狡黠,那個熟悉的昭玉又回來了,“自然是好東西。華陽池的溫泉,每年冬季,只接待一位客人,這可是我去年花了重金搶來的。”

“不過……我一個人去也沒什麽意思,便宜你了。”她擡了擡尖尖的下巴。

“對了,傅祎……前兩日已經轉醒,你要小心。”說罷,轉身離去。

華陽池的溫泉……孫嬋終於後知後覺,手上其貌不揚的腰牌,價逾千金。

前世孫嬋婚後曾受皇後所邀去過那兒,那片京郊的溫泉,可是貴族夫人的銷金窟,環境清幽、臨山照水,每個溫泉間隔數裏,極為私密。

她第一次踏足時,也曾在那雲霧繚繞的仙境中連連咂舌。

想到鬧了幾天別扭的荀安,她覺得文昭玉這禮倒送得恰到好處。

……

那夜寒風過境,一刻不停,吹得屋後的青竹沙沙作響。

狂風喧囂著吼叫著拍打著緊閉的窗扉,孫嬋睡在暖香縈繞的被窩裏,抱著個輕絲軟枕,反倒睡得十分香甜。

天光大亮時,仍埋頭被中滾來滾去不願起身。

已經過去兩日,被子上沾染的荀安身上清冽的氣息,似仍揮散不去。孫嬋擁緊被子,如倦鳥歸林,深深投入他的懷抱。

直到碧茹為了通風透氣,把窗子大開,刺目的日光灑在她薄薄的眼皮上,她才不情不願睜開雙眼。

她心情上佳,披著輕薄的絨被起身,到衣櫃前挑了妃色軟羅輕紗中衣、鵝黃織錦下裙、夾絨雲緞蔥綠寬衣大袖外裳、石青羽紗鶴氅披風,另加一對輕軟保暖的羊皮小靴。

對著鏡子挽了個流雲髻,雖不如絳芷的手藝,還算齊整,簪上珠翠,孫嬋又仔仔細細描了淡妝,黛筆在眼尾畫上一條細細的線,拉長眼尾,原來有些稚氣的杏眼嫵媚流轉。

元娘調配的胭脂有一股子幽香,不似市面上那些沖鼻的濃厚花粉味,清清淡淡的,能鉆進人的眼耳口鼻和肺腑心腸。

一切就緒,在疏朗的長眉間貼上一枚五瓣梅花鈿,鏡中人艷光四射、嫵媚動人,孫嬋自己也有些移不開眼睛。

她起身轉了一圈,衣裳換下來後,是用蘭麝香時時熏過的,此刻升騰起一股子香氣,環在她四周,若是在春日,該能招蜂引蝶了。

似乎還差了點東西,她打開盛滿珠翠的首飾盒子,挑了個精巧的蓮紋銀環纏臂,套在自己纖細的手臂上。

……

荀安今日休息,無需站崗,往日他定是拿了劍到武堂去自行參悟,今日拿了一冊書卷,在他的住處簡陋的桌椅上看了起來。

孫國公心善,為府裏從小養著的侍衛、小廝和丫鬟聘請了教書先生,讓他們讀書習字,因而常用的字,他總是認識的。

只是於書法詩詞上,毫無造詣,貴族的禮儀更是一竅不通,要做她的夫婿,斷然不夠。

現在他所有的,是一張好顏色的臉,韶華易逝,若是她厭惡了、後悔了,把他棄如敝履,他如何是好?

荀安覺得眼眶幹澀,眼前的書頁上一個個墨字浮了起來,在他眼前繞著圈兒,他生平第一次恨起上蒼造化,雖命運飄零,他向來自得其樂隨遇而安,直到上蒼給他送來一個嬌小姐,讓他惴著一顆心,喜怒哀樂都被她牽引。

他凝視著書卷,被搭在肩上的柔荑驚動。

日月精氣為魂,錦簇花蕊作骨,扯了香紅軟緞掐成細膩的皮肉,從百花叢中走出的花妖,鮮活又嬌媚地在他耳邊呵著熱氣。

“你在看什麽?”孫嬋雙手摟住他的脖子,斜著眼睛看他白皙的側臉。

荀安不答,他在想,應該把她推開,還是拉到他的懷中。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孫嬋看著桌案上的書,口齒間含著上面的詩句,輕靈靈笑出聲來,埋在他的頸側,只差半寸,就能親上他的耳朵。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你是不是開竅了,想給我寫情詩?”

她知不知道,她這模樣像只勾魂奪魄的魅妖,他雖然表現得光風霽月,卻是個正常男子,太陽穴上的脈搏直跳,他費了極大心神,克制自己想要伸出的手。

“嗯?怎麽不說話?”

孫嬋見他跟著木頭一樣,僵著身體一動不動,右手摸上他的耳垂,暖爐子一般燙手,腹誹著原來他也不是那樣坐懷不亂。

纖指揉捏著他的耳垂,摩挲著耳後的鬢發,她笑著起身,手要抽離時,卻被他拉扯著,一個旋身坐到他腿上。

荀安看清了她的模樣,只覺呼吸一窒,她被他環在臂間,笑意盈盈,因著歪倒的姿勢,蔥綠外袍下洩了條妃色中衣的領子,渡過脖頸下一小片欺霜賽雪的皮膚,活色生香,灼了他的眼睛。

孫嬋覺得好笑,不枉他精心打扮,他這模樣,可沒讓她失望。凝神看清他眼底的掙紮,提著手腕在他胸前畫圈兒。

他閉了閉眼,把亂七八糟升騰起的想法全部壓下。

再睜眼時,理智回歸,擡手為她扶好頭上斜插的玉釵。

孫嬋握住他的右手,一塊紅腫的凍瘡,才發現他這屋子冷得跟冰窟似的。

“怎麽不生火取暖啊?”她把揉搓著他的手掌,放在嘴邊呵氣。

她看過賬本,每個侍衛的房中都有足夠的煤炭分例,雖不多,足以熬過整個冬季。

“我不常在屋子裏待著,便把煤炭送給吳及了。”

這話說得輕巧,孫嬋想起吳及那滑頭的小子,氣不打一處來,擰著眉抱怨道:“是不是他把你的炭誑去了?你怎麽做這種爛好人,明明自己少爺身子侍衛命。”

“算了,以後,我把煤炭單獨送到你房裏,讓碧茹給你把火爐燒熱了再走。”

荀安垂眼看著懷中的少女,嘴角擒了一抹淺笑。

孫嬋坐起身,摟著他的脖子,側臉貼在他胸前聽他躁動的心跳。

“我想要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

華陽池是隱藏在連綿京郊山谷間的一處幽鏡,若要這些達官貴人自行前往,只怕有些麻煩,因而主人在京城另外設了個華陽驛站,只要出示預定令牌,驛站會安排馬車前往。

孫嬋坐在馬車裏,時不時撩開簾子看看街景,像只出籠的雀兒,算起來,她也真有半月沒出過家門了。

她今日打扮成個遺世獨立的美人,卻做著一團稚氣的舉動,荀安餘光看著,掩下笑意,正襟危坐。

“你怎麽不問要去那兒?”孫嬋看夠了,挪著身子靠近他,“你就不怕我把你賣了?”

“把我賣了,就不需要娶你了嗎?”

“你!”孫嬋氣急敗壞地指著他,見他眸子彎成一朵燦爛的桃花,反應過來他這是在說笑。

她放下手指,擠出個溫柔的笑,抱過他的胳膊,側臉貼在他肩膀上,“挺好的,你不要把我當小姐,只把我當成心上人,我可太開心了。”

卻暗戳戳揪他手臂內側的軟肉。

荀安無言,見她坐得歪歪扭扭,半側身子倚在他身上,也卸了力道,後背倚著車壁,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孫嬋睡了一小會,被輕柔喚醒時,自己正被荀安圈在臂彎裏。

她下意識看看他的青色衣袍上有沒有留下口水印子。

上手擦了擦,幸好沒有,迷迷糊糊擡眸,荀安逆著光,看不真切。

“已經到了,是否要下去?”

“哦,下去吧。”這麽說著,她卻不動,一雙杏眼迷迷瞪瞪。

荀安忍住揉一揉她酡紅臉頰的沖動,把她抱起,下了馬車。

原來馬車旁已有兩個小廝候著,作為指引,孫嬋見狀,拍拍荀安的肩膀要求下地。

早晨應下過一場小雨,修了棧道的路上不見泥濘,群山環繞,白雪茫茫,山間特有的清爽宜人氣息撲面。

兩個小廝皆穿著黑色錦緞深衣,若非上面沒有紋飾,就是大戶人家的公子少爺打扮。態度亦不卑不亢,兩人行禮,一人上前道:“小山湯去年便被小姐定下,今年入冬以來,我們日日打掃著,恭候小姐大駕。”

二人分開兩側引路,一路上各色各類鳥兒遍地啄食,見了來人,竟不驚擾飛去,孫嬋詫異道:“寒冬臘月,此處竟有這麽多的鳥兒?”

一人回道:“回小姐,咱們這兒有溫泉水滋養,冬季也不至於太冷。這鳥兒本世代棲息此處,家主開發了華陽池後,盡力維護生態,囑咐咱們不許驚擾,定時投餵,故而幾年來,鳥兒繁衍生息,不怕生人。”

孫嬋頷首,轉頭看向身側的荀安,他臉色如常。

她低聲問:“荀安,你不覺得,這兒很美嗎?”

荀安點頭,“有如仙境。”

他很坦蕩。

孫嬋想起自己為何會心動,他冷著眉,寵辱不驚,如陋室中挺立著的一株傲骨錚錚的青竹,似從娘胎裏便帶來了一條風骨。

她想要這株青竹為自己折腰。

孫嬋出著神走過一段路,一處兩層的木屋顯現在一座小山坡後,沿著山勢,有墻圍起,木門上懸著木匾,上書“香雲湯”三字。

棧道上拐了個彎,從香雲湯附近走過,從大敞的門,可看到裏面屋子前有個池子,霧氣升騰回旋。

“郡主!”又驚又喜的聲音,孫嬋楞了一瞬,想起自己也是個郡主,回頭,一個公子打扮的人站在香雲湯門前,喜上眉梢地走近他們一行人。

這人長了五官平平,長了滿臉麻子,身材略胖,孫嬋想不起他是誰。

“石娛,見過韶嘉郡主。”

孫嬋遲疑道:“你是……”

“郡主,”他垂著頭,雙手垂在身前交握,略為扭捏,“我爹是禦史,曾找人上國公府的門提親。”

似乎是有這麽一樁事情,孫嬋也就回了個禮。

見他沒有告辭的意思,還瞇著眼左瞟右瞟,孫嬋笑道:“石公子,我們就此別過吧。”

“等等!”他頓時擡頭,望著孫嬋,嘻嘻笑了聲,“郡主今日可有約,不如……在下……”

他支支吾吾話也說不清楚,孫嬋懂了他的意思,毫不猶豫拒絕:“我的確有約了,就不叨擾石公子了。”

……

兩小廝把孫嬋和荀安帶到小山湯,與香雲湯一般無二的裝飾,木質的二層樓閣,雲霧繚繞的溫泉。

兩人告知,屋內一切齊備,他們會守在十步遠處的一座小屋,若有需要,可隨時召喚,說完便退出去,合上大門。

荀安挑眉看她,孫嬋往屋子裏走,嘴裏說道:“帶你見見世面,怎麽了?而且你手上的凍瘡,浸浸溫泉水,有好處。”

“我在大門處守著,可好?”

“不好!”孫嬋把厚實的披風解了,放在廊下的長椅上,回頭睨他,嗔怒道:“你這根不懂風情的木頭!”

也不再理他,反正人已經到了這裏,要殺要剮,還不是隨了她去?

她走進屋子裏,一樓是開放的,只有幾條柱子撐著,擺了一張桌案,兩個蒲團,桌上擺了些糕點和兩杯熱茶。

孫嬋繞到通向二樓的樓梯下,另有一張桌案,上面擺著文房四寶,幾本詩集。

無一處不風雅之至。

“荀安。”

她喚來那個木頭侍衛。

“我要給你,畫一幅美人出浴圖。”

……

荀安僵著身子,坐在溫泉旁的小涼亭上,孫嬋鋪了宣紙,正在作畫。

“別動啊,你可千萬別動。”孫嬋筆下一頓,“只是簡單的坐著,你也要動來動去。”

荀安委屈著,如果眨眼睛也算動的話,他的確動了。

“等等。”孫嬋過來上下其手,把他擰成一個單手扶著椅檐,背靠柱子,斜著腦袋望天的姿勢。

“這個姿勢夠簡單了吧,也不會累著你,你可不許再動了。”

她走回去,抽了一張新的宣紙,重新提筆,自言自語道:“我跟你說,這個姿勢,特別能體現你平常那種迎風獨立、飄飄若仙的氣質。若是別人就很做作,但是配上你的臉!絕了!那是不知何時下凡的謫仙。相信我的眼光,準沒錯。”

荀安無語望天,只能期望她大發善心,早點結束對他的折磨。

“方才那個石公子,可是跟我議過親的。”她似不經意開口。

“嗯。”荀安冷漠道。

“嗯,是什麽意思?”她停了筆,擡眼望向他。

“知道了,的意思。”

孫嬋低下頭,繼續畫著,悶聲道:“他方才對我大獻殷勤,你就不會有危機感嗎?”

荀安仰頭望天,“不會。”

“為何?”

“你喜歡長得好看的人,定不會對他多看一眼。”

他低頭,她擡眸,眼神相觸,他的眼中有揶揄之色,她臉紅了,低頭道:“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從前每次見我,視線都會在我臉上停留一瞬。”

孫嬋腦中“嗡”一聲響,差點手一抖毀了筆下的畫,見他臉上還噙著笑意,垂頭嗔道:“你別胡說。自作多情。”

她放了筆,過去捧著他的臉,扭成側臉望天的樣子,強硬道:“你不許亂動,不是說過了嗎。再亂動,就要畫到今夜了。”

二人皆不再說話,孫嬋認真起來,投入到畫中,沒發現他的耳根悄悄紅了。

孫嬋只用黑墨簡單勾勒了個人形,以及背後覆著皚皚白雪的連綿的山脈,蕩漾的溫泉和精巧的涼亭,便被這畫中意境吸引,愈發嚴謹仔細。

天色擦黑時,孫嬋卸了筆,宣告完工,荀安轉了轉脖子,走到舉著畫像欣賞的孫嬋身後。

孫嬋讓荀安把畫拿著,憑欄遠眺的俊美公子,眉目如畫,色如春花,越看越稱心如意,忍不住在已經風幹的墨上親了一口。

荀安的手抖了一下。

“幹嘛這樣看我,我是親它,又不是親你。”

……

二人用了些精細的糕點,填了肚子,休息半晌,孫嬋興致勃勃要去泡溫泉。

見荀安還忸怩著,也不急著叫他,脫去蔥綠的外袍和羊皮小靴,拆下滿頭珠翠,只著妃色中衣,光裸著十只如玉的腳趾,緩緩踏入水中。

二樓應有準備泡溫泉的中衣,但她還是想穿著自己的衣服,更安心些,況且,這可是她特意挑選的輕羅軟紗……

“呼~”她呼了一口氣,四肢百骸都舒展了,全身的疲憊褪去,把嘴巴埋入水中,吐了幾個泡泡。

“荀安。”那長了青苔的墻角,有這麽好看嗎?

荀安看著水中的美人,熱氣把她的臉頰烘得越發嬌艷,沾了水的睫毛顫巍巍揚起,露出一雙秋水氤氳的杏眼。

“你知不知道,今日耗費,足以抵你一生的俸祿?”她撥水走到池邊,下巴靠池畔的鵝卵石上,埋怨道:“荀安呀荀安,你說,我該不會喜歡上了個傻子吧?”

“你下來吧,我保證離你遠遠的。池子這麽大,我們一人一邊,好不好?你手上的凍瘡,泡一泡這溫泉水就能好了。”

荀安臉色微沈,抱臂走到大門前,背對著她,“我在此處守著。”

真是塊硬骨頭,孫嬋撥了池水,往他的方向走去,悄無聲息,醞釀了一會兒情緒。

荀安覺著背後安靜地過分,下意識過頭看看,只見她倚在池邊,半垂著杏眼,臉上淚痕清晰,絕不是被熱氣蒸出來的汗水。

他走了兩步,到她面前,蹲下,長指往她熱乎乎的臉上蹭了蹭,粘膩的水漬,果然是淚。

孫嬋凝望著他,默默流淚,他默然半晌,起身卸了腰上的劍,脫去外袍和布靴,露出一身規規矩矩的白色中衣。

孫嬋收了眼淚,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從池子另一側踏入池裏,恨不得化身池水,層層疊疊攀上他,把他的眼角眉梢一同濡濕。

荀安入了水,便走到一旁去,閉目養神,似有些生氣了,孫嬋心裏火燒火燎,躊躇著不敢靠近。

她望著他疏朗俊逸的臉龐,怎麽有人會那麽冷清,又那麽溫柔?想抱著他,扒了衣裳,剔了筋骨,與他融到一起,骨血和成稀泥,永世不能分離。

她也有些委屈,他分明以為他倆行了周公之禮,為何還是這副拒人千裏的模樣,她其實,十分不介意把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給他。

讓他過來泡泡溫泉,也是為他好呀,竟要這樣煞費苦心,還讓他躲著她如同豺狼虎豹。

孫嬋心裏悶著氣,把身子埋入溫泉中,泉水沒過了頭頂。

沒有他的懷抱,她也可以被溫暖擁抱。

她在水下閉了閉眼,覺得好受了些,肩膀突然被抓住,一雙手把她拉出水面。

荀安眼神擔憂,見雲鬢花顏的少女睜開雙眼,眼神清明,知道她沒事。

他把她放在池邊,雖然輕柔,孫嬋卻感受到了他動作中的疏離。

“你以為我裝作溺水,騙你過來?”

孫嬋被他防備的眼神刺傷,眼眶裏蓄了淚,一顆淚珠滾落,哭得真心實意。

“我告訴你,我才不會如此,一而再再而三,不顧自己的體面,非要倒貼於你。”

孫嬋哭得哽咽,荀安把她摟進懷裏,安慰道:“我知道,是我擔心你溺水,是我太在乎你了。”

“你根本就不懂。”孫嬋想捶他後背,卻摟緊了他的後腰。

“我們都那樣了,你還怕什麽?我不懂你非要疏遠我的理由。”貼著他的胸膛,咕噥抱怨。

他把她扯開少許,望著她的眼睛,認真道:“我們沒有行周公之禮。”

“你知道?”

“我知道,我就算醉了,也不會對你不敬。”他用拇指擦去她睫毛上的水珠,她癢得瑟縮,卻被他雙手捧住臉,“但我們同處一室,過了一夜,已於你的名聲有礙。”

“我不懂,和你在一起怎麽了?你不想娶我嗎?你醉酒的時候,可什麽都說了,你可別想抵賴。”孫嬋在他的掌心裏眨了眨眼。

“我想娶你,想親近你,是我的私心。我不能因為我的私心,害了你。”他的眼中蘊著濃墨,翻起波濤,“嬋兒,我怕,你會後悔。”

“若你後悔了,便會恨我,我不想你恨我。我想要留給你的,全是美好的回憶。”

孫嬋拉下他一直捧著她臉頰的手掌,十指相扣,湊上去親了一下他柔軟的唇。

“我才不會後悔呢,我不是一時興起,糾纏於你,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她笑得狡黠,退開。

荀安楞在原地,看著她,也像在出神。

桃花眸漸漸覆上一層光亮,他眼睫一顫,溢出一顆晶瑩的淚珠。

孫嬋為他擦去眼淚,學著他的動作,雙手捧著他的臉,深情道:“你是不是女媧娘娘專程為了我,捏出來的人?”

荀安破涕為笑,清冷的長眉舒展,帶了些稚氣,轉頭親了親她的手心。

孫嬋要做一件計劃了很久的事情。

她退了兩步到較淺的池壁旁,眼神勾著他,從水中站起身。

妃色輕羅軟紗沾了水,貼在身上如第二層皮膚,她擡手,把它款款脫下。

如玉削成的肩,牛乳凝成的雪膚,一寸一寸的光景。袖子滑倒手肘上,皓腕上約著一段銀絲纏臂。

荀安凝滯了呼吸,忽然見外面墻上趴了個人,正往裏偷窺,登時變了臉色。

孫嬋覺得背部涼颼颼的,正要投入他懷中,卻被他一把扯過,轉了個圈,被他掩在身後。

他迅速捏起水底的一塊石子,把墻上之人擊落,只聞一聲嚎叫,隨後“砰”一聲響,那人掉落在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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