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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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時的孫嬋在俞氏的命令下,開始學習貴女必須修習的琴棋書畫。

彈琴太難了,女夫子板著臉坐在一旁,但凡她彈錯一個音,都會被狠狠的拍一下手背。

一個時辰下來,她的小手已經按不動琴弦了,幾個手指都被磨破,鉆心地疼。

她淚眼漣漣求饒,女夫子卻全然不為所動。

她生了惡意,不知哪來的力氣,把頤指氣使的女夫子推到在地,奪門而逃,還不忘帶上桌上放著的,前日元宵集市上買的兔子燈籠。

幸好她對那燈籠愛得不得了,棠螢時時換過蠟燭,挑了燭心,風雪肆虐的冬夜裏,她才有所依仗。

襦裙和繡鞋很快被雪濡濕,她鉆進竹林裏,聽著身後呼喝之聲,不停地跑著。

“小姐……小姐……”

她跑到假山附近,想停下來歇會兒。

兩座假山的縫隙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她舉起燈籠,是一個正在抹淚的小男孩。這麽冷的天,他只穿了一件單衣。

他也看見了她。

“你為什麽哭?”他問。

她擡手,摸到自己的臉,果然凝了一片冰冷的淚痕。

孫嬋不答,反問:“你又為什麽哭?”

“小姐,你在哪兒呀?這麽冷的天,你可快些出來吧,若是凍病了,可怎麽好?”

“小姐,你就別折騰奴婢了,老爺若是發現了,定要杖責奴婢的,你就快出來吧。”

聲音由遠及近,孫嬋眼疾手快,吹滅了手中的燈籠,擠進小男孩所在的山洞裏。

搜尋的人就在附近,她怕男孩出聲誤事,捂住了他的嘴。

一雙杏眼時刻註意著外頭,晃來晃去的燈籠和腳步,直到尋她之人漸漸走遠了,她才放開了手。

“你為什麽躲著他們?”

山洞裏安靜下來,孫嬋回憶著,方才的驚鴻一瞥,男孩應該有雙漂亮的眼睛,於是她十分樂意和他說說話。

“噓!”盡管知道他看不見,她還是比了個手勢,“他們是壞人,他們要抓我。”

“他們也會打你嗎?”

孫嬋點頭,想起他應該看不見,出聲道:“嗯。”

“你也沒有家嗎?”男孩吸了下鼻子。

孫嬋下意識“嗯”了聲,發覺不對,“我有家,這兒就是我的家。”

“哦……”他的語氣失落了不少,“我沒有家。”

“不可能!我爹說,每個人都有家的。”孫嬋反駁道。

“我不知道。”他顫著聲,似乎下一秒就要崩潰大哭。

孫嬋摸索著,拉過他的手,冰塊一樣冷,為了安慰這個失落的男孩,善良的她強忍著沒把他的手甩掉。

“這兒就是你家,你既然在這兒,想必,是咱們國公府的人吧。你是侍衛還是小廝?”

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動作,孫嬋心裏正有些踟躕,聽他說道:“你是小姐。”

“他們剛才叫你小姐。沒有人會舉著燈籠來找我,如果我不回去,就會冷死在這兒。”

……

一模一樣的位置,荀安和小姐,遠去了十年的時光,此刻就在山洞內外。

“荀安,你還好嗎?”

如今的他太過反常,令她不得不小心翼翼,俯身詢問。

他顫著眼睫,眼睛裏逐漸有了焦距,聚起一潭清泉,倒映著一個小小的她。

孫嬋躊躇著,不敢向前,右腳尖把腳下的雪踢出一個窩窩,“那個……對不起,這幾天我心裏有些亂,所以沒有去找你。”

“你不會……怪我吧?你沒那麽小氣的對不對?”

“你喝醉了,還打了沈公子,但你打得好,我早就想打他了,我不會怪你的。”

“所以,你還有什麽生氣的地方嗎?我們說開了,不要再鬧別扭了,好不好?”

荀安的反應很奇怪,清亮的眼睛,似乎清醒明白得很,神情疑惑,眨了眨眼,又像是腦子有些遲鈍,艱難地理解著她的話。

孫嬋拿不準他此時的反應是什麽意思,夜間寒重,她不想站在這兒吹冷風了。捏了捏裙擺,孤註一擲道:“荀安,我想明白了,我們的關系,的確是我太過心急,糾纏著你不放。我去找人過來把你擡回住處,等你明日酒醒了,我們再……好好……商議……”

孫嬋的聲音越發細微,眼睛也不敢直視荀安,因為他一向和煦明朗的眼裏,正蘊著滾滾雷霆之怒。

孫嬋被他迫人的氣勢攝住,心裏擂起了戰鼓,往後踉蹌了兩步。

右腳結結實實地踩在地上,一陣疼痛讓她回了神。荀安身上或許真的流著傅家的血,這種目空一切志在必得的上位者的氣息,在他喝醉時失了禁錮,揮散充塞了整個狹小的山洞。

一瞬間,她想到了轉身逃走,待他來日酒醒了,再好好說話不遲。

還未作出反應,那人拉著她的手腕,讓她重心往前,一頭紮入他的懷抱。

燈籠被他穩穩接住,放到一旁,孫嬋被轉了個身,擡眼正對著他精致的下頜和緊抿的嘴唇。

雖然他們擁抱的次數不少,但這般場景、這般陌生的荀安,滾燙的酒氣呵到她臉上,讓她屏了呼吸,攥緊了披風。

“荀安……”她的聲音裏帶了絲絲顫抖,“你……你方才拉著我,頓了一下,我的腳好疼……”

她沒能說完,因為荀安把她的話堵在了喉間。

用他炙熱滾燙的唇。

孫嬋瞪大了眼睛,被他一手抱著往上托了托,一手按著後腦勺,研磨親吻。

酒氣渡進她嘴裏,夾著他清冷的氣息,倒沒有令她反感。

她不知道他是怎麽了,卻能從靠得極近,他蹙著的眉頭、顫動的眼睫,感受到他內心的痛苦和掙紮。

她伸手,摸向他的後腦勺,他有些淩亂卻手感極好的發絲,順著後背有些嶙峋的骨骼,細細安撫。

荀安漸漸放松了力度,眼神有些茫然,睨著她,似乎理智回歸了,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不得了的事。

“我只是個侍衛……”他喃喃自語。

“他們說,小姐膩味了,便會舍棄了我。很多大家的夫人,都有不少的情人……他們說,我沒有資格站在小姐身側,我只配……在小姐厭惡時,默默離開,不再糾纏。”

他聲音暗啞,漂亮的朦朧的眼睛裏流下一顆淚,濺在孫嬋臉上。

孫嬋眼眶濕潤,唇齒間滾出話音:“無論你是誰,我都愛你。無論你怎麽想,我都會抓著你。”

他把她摟得很緊,滾燙的體溫灼著她,似要把她熔進身體裏,“嬋兒……嬋兒……”

“你不要不理我,我好難過。”

“你從我身邊走過,卻一眼也沒有望向我,我真的很難過。”

“我後悔了,就算你不再需要我,我也不想離開……”

除了先前她被夢魘所困,荀安溫柔地哄著她,他從未說過這麽多的話,何況是這麽掏心窩子的表白直言,他向來清冷到有些木訥。

他這幾天,想必十分難過不安。

這個傻子,就會自己難過,不會找她問清楚麽?

孫嬋滿心滿眼都是自責,順從地靠在他懷裏,安撫著他的後背。

待他情緒平覆,孫嬋稍離開了些,擡頭,主動吻上他的唇,呢喃道:“今生今世,無論你是誰,是貴族還是侍衛,我都不會放過你。”

擡手摸了摸他的臉,光滑細膩,讓她愛不釋手地流連,兩人呼吸交織、一室暧昧。

按荀安的性格,等他清醒了,不知會如何自責,也許還會因為自己的唐突愧疚難當,主動遠離她,像烏龜一樣把自己縮進殼裏。

孫嬋凝望著他的臉,他向來是高風亮節的正人君子,若是生米煮成熟飯……她再告知他可能是傅家之子,他也絕不可能舍棄了她。

多一些籌碼捏在手上,才能安了她的心。

孫嬋眼睫垂下,擡頭往他的耳垂吹了口氣,輾轉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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