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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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昭玉在岸邊眼見著那幾個侍衛跳入池裏,紛紛迷失了方向,七手八腳劃不到孫嬋那兒去。

她心裏著急,在岸邊踱來踱去,把衣袖繞了幾圈紮起,準備自己下水。

忽然竹林中飛出一個侍衛,淩虛禦風踏過池面,沒入池中。

文昭玉看著,覺著那個侍衛功夫挺好,應該靠譜了,但是孫嬋不知道哪兒去了,池中央空空蕩蕩,她不會有事吧?

孫嬋被荀安抱著往前游,右腳被狠狠咬住,痛感直鉆心扉。

她費力道:“你……你放開我。”沒有力氣掙紮,那劉稚奴也不知哪來的力氣,明明雙手被縛,還能使出狠勁。

荀安抱著個人撥著水面,本就萬分艱難,沒有餘力把她推開。

孫嬋想起溺水之人往往有極大的求生意志,會死死抓住身邊的一切。想起無辜被刺的絳芷,腳上劇痛,她閉了閉眼睛,擡起另一只腳,聚了力氣,往她頭上踩去。

一腳下去,她的力道松懈了不少,竟然仍不得脫。孫嬋又狠下心,補了兩腳,水裏血色漫延一片。

劉稚奴松了口,緩緩浮出水面,面上鮮血淋漓,眼睛被血色染紅,笑意中竟有兩分解脫。

她瞪著血紅的眼,逐漸沒入湖面。

孫嬋不忍,正好後頭的侍衛終於摸索過來,顫聲道,“看看她還有沒有救。”

荀安抱著她游動,池水冰得刺骨,她早就麻木了,腳上劇痛卻清晰可辨。她懷著那麽強烈的恨意,幾乎把自己的一塊肉撕咬下來。

孫嬋的臉一會兒露出水面,一會兒沈入水底,靠在荀安青色的臂彎裏,眼神放空望著稀薄又飄忽的日光。她好累,沒有辦法控制腦袋離開水面去呼吸了,她好想睡一睡……

……

孫嬋聞著醒來時頭上貼著冰冷的綢巾,渾身疼痛,像被人打了一頓,軟綿綿的沒有力氣。

文昭玉坐在床頭,又驚又喜,“你終於醒了!”

“可有發生何事?”

“你那個侍衛功夫太好了,改日讓他和我切磋切磋好不好?”

“咳咳,”孫嬋咳了兩聲,無奈道:“日後再說,劉稚奴……怎麽樣了?”

文昭玉眼睫垂下,抿了抿唇,“死了。”

孫嬋嘆氣,“太後和皇後,可有說如何處理?”

“叫上兵部尚書,入宮商議了。”文昭玉握著她的手安慰道:“嬋姐姐,這事不是你的錯,是她想岔了走火入魔,那麽多雙眼睛都看著呢。”

“就算她們劉家與傅家交好,皇後表姐就是有十張嘴,也責怪不到你身上去。何況……你知道兵部尚書那人,兒女少說有十幾個,個個放養,先前劉瑟死的時候,他連問都沒問一句,這次是個庶女,更是不能理會了。”

孫嬋咬了咬幹涸的唇,“她也是個可憐人……”

“別想她了,你知道你的腳成什麽樣子了嗎?都快見著骨頭了。她是可憐,也不能這麽心狠手辣呀!你是不是渴了,我給你倒水去。”

文昭玉風風火火,倒了杯茶回來,把孫嬋小心扶坐起來。

她沒說的時候還不察覺,一說,一動,腳上鉆心的疼,孫嬋從沒受過這種程度的疼,忍不住呻|吟一聲。

看看自己的右腳,已經被層層紗布裹成個大粽子,“醫師可說,我這腳要養多久?”

“少說三個月,”文昭玉把枕頭塞到她後背,端起水杯餵她,“總之你別想著下床,正好我可以常常來看你啊,我可以伺候你吃飯喝水的。”

孫嬋自己接過水杯,“我傷的是腳又不是手,”斜睨著她,打趣道:“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文昭玉總算收了話,看著孫嬋的被面嬌笑。

門扉被敲響,文昭玉趕緊過去開門,荀安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站在門口。

文昭玉總算想起來了,這位身姿瀟灑讓人見之忘俗的侍衛,正是今早在孫嬋閨房裏見過,時時攙扶著她那位。

雙手抱臂,望著孫嬋訕笑,“醉翁之意不在酒哦,嬋姐姐。”

孫嬋輕笑著搖頭,揮手道:“既然知道,還不快走?”

文昭玉也不氣惱,把荀安上下打量了幾眼,側過身邁出門框。

“昭玉,”孫嬋喊住她,“今日謝謝你。”

她頭也不回,揮了揮手,大步離去。

荀安走進屋內,把藥放在桌上,把桌子搬到孫嬋的床榻前。

孫嬋臉上的笑意略微苦澀。

今日她做了很多事情,沒有瞞著荀安,在他心中,自己還能是那個善良溫柔的小姐嗎?

若他因此心生厭惡,她也絕對不會放手的。她只會多行善事,刷新他的印象。

見荀安擺好藥碗,舀了一匙,垂著眼睫吹氣,她覺著氣氛有些冷,低聲問:“絳芷還好嗎?”

荀安把湯匙送到她嘴邊,“她已經醒了,吵著要來看你,棠螢在照顧她。”

“那就好。”

孫嬋望著面前黑乎乎的藥,向來不是矯情之人,決定閉上眼睛一鼓作氣,一入嘴,想全部吐出來。

她身體向來很好,連風寒藥也很少吃,這個藥,苦得直擊人心,靈魂也蜷縮起來,她做不出把藥汁吐出來的事,只好皺著眉頭全部咽下去,鼻間口間縈繞著那股苦味,讓她捂著胸口直幹嘔。

“我的娘親啊,這也太苦了。”她也顧不得這個姿勢好不好看,幹嘔之後,開始幹咳,牽一發而動全身,倒在被子上,咳得面色漲紅,腳上痛得撕心裂肺。

“我……咳咳咳……我……”孫嬋咳出了淚花,望著荀安淚眼朦朧,“咳咳……我的腳……咳咳……好痛……”

荀安拿著湯匙楞在原地,他實在不知道,一勺藥可以引發這樣的慘案。聽了她的話,放下湯匙,把她包成粽子的右腳擡起,雙手固定。

孫嬋又咳了好一會兒,完全不顧形象,倒向床裏側東歪西扭,好一會兒才逐漸平覆。

時間回到半個月以前,她絕對不會想到,有一天,她會這樣鬢發蓬亂地癱在床上,包成粽子的腳被侍衛大人握在手裏。

不,不需要半個月,時間回到半刻鐘以前,她絕不會去喝那勺藥,絕不。

孫嬋自暴自棄了,與荀安平靜對視,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僵持了一會兒,荀安嘆氣,把她的腳輕輕放下,把她上半身抱起,就著枕頭安置下來。

孫嬋臉上不動如山,其實心如死灰。一語不發,直到下一匙藥被送到面前。

順著潔白的湯匙、荀安白玉般的手指,青色的衣袍,纖細的脖頸,看到了荀安純粹毫無雜質的眼神。

孫嬋眼神暗示,荀安不為所動。

孫嬋終於開口:“荀安,我發現你挺恨我。”

“你沒看見方才的慘狀嗎?你是不是想讓我死?”

荀安鐵面無私,舉著的勺子也紋絲不動,“不讓你吃藥,才是想讓你死。”

孫嬋搖頭,堅決不張嘴,荀安勸道:“方才你只是不習慣,第二口,就習慣了,快,趁熱喝。”

孫嬋堅決不從,用眼神控訴他,“喝一百口我也不會習慣的。你去問問醫師有沒有不這麽苦的藥。”

荀安想了想,覺得不可行,冷漠道:“喝。”

“你在逼我?”孫嬋眼眶含淚,表情誇張,“荀安,我發現你翅膀硬了,不但不聽我的話,還強行逼我喝藥。”

“你說得這麽輕松,你怎麽不喝?站著說話不腰疼。”

荀安把那匙藥含在嘴裏,咽了下去,面不改色,又舀了一匙,平靜地望著她。

孫嬋的心軟了,那個湯匙,是她方才喝過的呀……

女子的心思就容易被這些細枝末節打動,她想起了水中的嘴唇相觸……

再望向荀安,不再那麽心安理得,反而目光閃爍。

“我真的喝不了。”明媚的杏眼裏盈了水潤,嘟囔道:“方才我咳的,都快要死了。”

“念在我剛剛才蓮花池死裏逃生,你就可憐可憐我,不要再逼我喝了。”

覷了眼荀安堅定清亮的眼神,立即移開目光,哀婉道:“我是說真的,我從來沒喝過這麽苦的藥。如果能喝,我是會喝的……”

荀安似乎嘆了口氣,站起身,端著藥碗離開。

孫嬋時不時望向門口,荀安肯定會回來的,但她心裏小鹿亂撞,不知他什麽時候會突然出現。

一刻鐘左右,孫嬋的坐姿劃成睡姿,在床上打了個小小的瞌睡,睜開眼,青衣白膚少年坐在床邊,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她。

“你嚇到我了,”孫嬋推坐起身,果不其然,桌上放了一碗藥,還冒著熱氣。

“方才那碗涼了,我舀了碗新的。”

“感情你方才只幹了這件事?”孫嬋挑眉,不可置信道。

荀安解釋:“醫師說,你在水裏泡了很久,必須用幾味重藥,根除寒氣。”

他舀了一匙藥,低頭吹了吹,照樣放到她面前,“醫師說涼了效果會減弱,趁熱喝。”

“荀安,我覺得你不愛我了。雖然你本來就沒說過愛我。”

孫嬋淚眼朦朧,見荀安輕咳兩聲,左手摸進懷裏,摸出一包蜜餞,“我去廚房找了這個,應該有些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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