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少年身材略嫌單薄了些,勝在骨骼精細,四肢修長,舞起劍來行雲流水,十分賞心悅目。

日光下汗水把浸濕了青色衣衫,額頭流下一滴汗,順著纖長的眉,劃過他漂亮的眼睛。

孫嬋隱在陰涼處,倚著柱子,看向武堂中央。

怎樣開口才比較不突兀呢?她向來持重,從不會主動去找他說話,他本就冷清,兩人之間,從前大多時候只有眼神交匯。

她雖然死過一回,不再是臉皮薄得像紙的小姑娘,到了要沖上前去時,心裏總還是有些戰栗不安。

他會不會覺得奇怪,會不會喜歡端莊大方的她,若她失了穩重,他反倒不喜了?

孫嬋捂臉,她何時有過這樣惴惴不安的時候。

“小姐?”

少年見了角落裏的人,收了劍,蹙著眉走來。

“小姐有何事?”

他走到她三步遠處,單膝跪下,白皙的臉被烈日曬出一層薄紅,低著頭,鴉羽般的長睫在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清冽的汗味把孫嬋包裹。

孫嬋攥緊了裙擺,躡聲道:“我,我來看看你……”

荀安蹙眉不解,仍然低頭望著地面。

真是個呆子,孫嬋想著,取出手帕,為他擦去額頭的汗,卻見他瑟縮了一下。

“屬下不敢唐突,請小姐直言。”

嗓音和語調冷得跟冰塊似的,說出來的話,也能叫人在這暖陽裏瑟瑟發抖。

若孫嬋是個真正的小姑娘,可能就被嚇跑了,但她不是。

“荀安,”孫嬋為他擦著脖頸的汗,聲音輕柔,“這麽多年,謝謝你一直保護我。”

荀安的臉色似乎比剛才紅了些,聲線帶了一絲崩潰:“那是屬下分內之事,請小姐切勿放在心上。”

孫嬋擦好了汗,把手帕塞進他交領裏,手指停留在胸膛的位置,感受他蓬勃的心跳,“那……太後留我在宮中居住,我怕黑,也怕死過很多人的皇宮,你便徹夜坐在屋頂瓦片上,守著我,這也是分內之事嗎?”

“城郊禮佛,我走累了,哭著喊著不願上山,你便背我從山腳走到山頂,累得後兩天提不起劍,這也是分內之事嗎?”

為我報仇殺了沈青松和行煙,抱著我的屍身跳下懸崖,這也是分內之事嗎?

她的語調裏帶了從未有過的媚,顫巍巍的尾音,誓要勾了眼前少年的心神。

荀安終於擡頭,與她對視,見她雖然臉色緋紅,卻大大方方,唇角含了揶揄的笑,並未覺著自己的言行有何不妥。反駁的話語在喉嚨滾了一遭,終究咽了下去。

“對我而言,你不僅是我的侍衛,更是從小陪我長大的親人,是保護我的哥哥,是除了爹娘以外最重要的人。這話是真心的,而且我只說一次,你聽懂了嗎?”

孫嬋一雙又圓又尖細的杏眼本就妖嬈,只是被她刻意的端莊神色壓制了去,此時眼角染上一層紅色,媚意四溢,美得勾魂奪魄。

荀安心跳漏了一拍,雖然仍然奇怪,卻為著她話裏的鄭重,堅定點頭。

他向來把保護她作為人生的宗旨,人生的全部意義。

孫嬋滿意了,覺得今日到此為止正好,起身理了一下裙裾,笑道:“我先回去了,你好好練劍,武藝高強了,才能好好地保護我。”

她已經很主動了,這個呆子什麽時候才能開竅呢?孫嬋優雅轉身,嘴角的笑意沒放下過。

目送少女離開,荀安手撫上胸膛,她纖指停留過的地方,一片躁動,顫如擂鼓,陌生又奇異的感覺從心頭泛開,蔓延至四肢百骸。

……

“嬋兒,再過半月你便及笄了,我和你爹的意思,本不想大辦,咱們一家人在一起便足夠了。但太後的意思是,你是她看著長大的,必須辦得妥妥當當,不輸哪家的小姐。”

孫嬋的閨房裏,俞氏喝下一口茶,詢問她的看法,“太後也有借機為你擇婿的意思,到時便在國公府設宴,宴請未婚的官家子弟,讓你仔細挑挑。你覺得可妥當?”

俞氏輕笑:“你也能趁機觀察你的心上人,表現如何。昨晚我跟你爹說了這事,他大發雷霆,罵著誰家臭小子拐走了她的寶貝閨女,就要抄起木屐來找你問話,好歹讓我給攔下了。今天一早便氣沖沖跑了出去,你見了他,可得好好勸勸。”

孫嬋道:“娘,爹爹什麽性子你還不清楚嗎?雖然這樣胡鬧,其實心裏高興著呢。”又想到前世的及笄禮辦得風光無兩,太後和皇後都來了,未婚子弟更有過江之鯽,只可惜他們挑來挑去,相中了個衣冠禽獸。

她已有了心上人,再不會改變,可是太後的面子不可忤,只能按著她的意思辦了及笄禮,反正她不會再跳入沈青松的火坑了。

“娘,”孫嬋起身為俞氏揉捏肩膀,“便按太後的意思來吧。”

她緩緩道:“但我……有一個要求。”

“什麽要求?”

孫嬋半開玩笑道:“女兒想求爹娘一個承諾,若我沒有相中,無論誰來爹娘眼前相勸,也請爹娘不要強迫。因為這個世界上,我只在乎你們二人是否稱心如意,旁人的話,盡可當成了耳邊風。”

前世,便是皇後極力作保,爹娘不好忤逆,兼之沈青松的確一表人才,才放下心去促成她的婚事。

俞氏抓過她的手,道:“這哪需要求什麽承諾,你只管放心,若是你說一句不好,我和你爹便把那人打出家門去。”

孫嬋抿唇笑了,手指靈活地藏去俞氏一根白發,突然想到一樁事情,“娘親,庫房的鑰匙可否借與女兒。女兒近日無聊,想去尋本古籍來消磨時間。”

“我待會叫赫萱交與你。怎麽想起讀書來了,你最近,不是在準備出嫁的女紅嗎?”

“那個不急。”瞧她家侍衛大人的模樣,估計沒個三年五載,也捂不化他這塊寒冰。

……

國公府很大,庫房在內宅中央,毗鄰書房,從閨房繞過一個滿是蓮花的池子便到了。

孫嬋叫了荀安一同過來,一路無話,少年跟在她身後兩步遠處,不遠不近,不越雷池一步。

孫嬋心裏有事,沒空去觀察少年的神色。

打開門,羅列整齊的古籍和地上一箱箱的珠寶填滿了整個屋子。庫房沒有窗戶,屋頂封死,雖然每月有人打掃,仍有些異味。

孫嬋揮手散了散味,走進古籍堆中翻找起來。

荀安沒有絲毫窺視的意思,抱臂守在門外。

孫嬋蹲在地上,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在一堆書籍裏,額上冒了汗,發髻散了兩縷發絲擋住視線,直接用手背擦去汗,指尖把頭發勾回耳後。

“庫房鑰匙已經在我手上,我把裏裏外外翻過,書畫都撕開,並未有異。”

“沈公子,你的意思是,陛下估算錯了,是嗎?”

“在下不敢,所有書籍字畫都可送到宮中,煩請公公親自查驗。”

當時她身體見好,想出房門轉轉,在外宅的大廳後,聽過這樣的對話,她不敢細聽,見四處無人,悄悄地回了自己的房間。當時她在府中已無實權,又每日喝藥灌湯,自然不能深究下去,這番話卻一直記在心裏。

在她病後,沈青松迫不及待奪了庫房的鑰匙,也許他的目標不僅是國公府的家財,還為了一本陛下看重的書。

如果她沒猜錯,陛下如此大費周折要得到那本書,那書裏定藏了關乎整個王朝的秘密。

這會兒這本翻翻,那本找找,發黃的書頁模糊的字跡大同小異,毫無所獲,她根本不知道沈青松要找的是什麽。

這樣翻找的效率太低了,孫嬋決定先放棄。反正庫房鑰匙攥在她的手上,待她找爹爹問問,有了線索再來不遲。

孫嬋拿了方才放到一旁的《程氏劍譜》,站起身來。

少年站在大門旁,脊背挺立,眼神放空。手臂被戳了一下,他回頭,見斜倚在門旁的少女臉泛紅霞,嘴角含笑,手上拿了一卷書籍。

他伸手接過,臉色不變,睫毛卻不住震顫。

這是多少習武之人夢寐以求的劍術典籍,市面上流傳了不少殘卷,被炒到萬金之價,這是本全須全尾的孤本,卻被眼前的少女隨意遞過來。

他發楞的間隙,孫嬋已鎖好了門,走了兩步,見他還傻站著,回到他跟前揮手,笑意盈盈,“我知道你很感動,但也不能一直傻站著吧。”

“為什麽?”

“我昨日瞧著,你的劍術十分利落,力氣也足夠,就是不夠連貫,差點招式。府裏的武堂請的師傅不夠好,你天資聰慧,若能自己好好領悟,定能成為一代宗師。”

孫嬋擡手拍他肩膀,亮晶晶的眼裏滿是信任。

荀安搖頭,認真道:“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為什麽?”為什麽把這樣貴重的古籍交給我?

“我不是說了嘛,你武藝高強,才能好好地保護我。況且,我長得這麽美,很有可能遇到賊人,要把我擄了去,你若是不好好長進,如何救我?”孫嬋雙手繞著胸前發絲,歪頭淺笑。

“而且,我不是贈送與你,等你學好了,可要記得還我,我再給你找下一本去。反正放在庫房裏也是積灰嘛,倒不如物盡其用。”

孫嬋說著,已經轉身走了,邊喃喃自語道:“你要是想學字,也可告訴我,雖然你長得好看,功夫也好,總不能一直大字不識。我可以做你的夫子,我的學問可好了,連太後也常常誇讚呢。”

荀安跟在身後,把她的低語一字不落聽進耳中,捏著手中的古籍,唇角微微上翹,若孫嬋此時回頭,定會驚訝於他難得外露的喜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