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Op.28:她和朱庇特

關燈
自那天安慰過病氣十足的夏洛蒂後,菲利克斯便沒有再出過家門。他仔細地整理著自己的畫材,把它當作此次出行前最重要的事。

甚至他頗耗費一番功夫去搜尋,終於在出行前找到了個方便隨身攜帶的輕巧小木箱,能夠妥善安頓他的覆制風景的精細工具。

菲利克斯的其他行李整理得十分隨意,他似乎只是粗略地挑了幾件合適的衣服,一切從簡。

當然,他沒有忘記他的音樂——譜紙和靈感記剛好一並收容在小木箱裏,簡直不能更完美了。

在離開的那一天,菲利克斯只是給夏洛蒂留下一張便簽。上邊就寫著讓她愛惜自己好好養病,病後不要太過松懈之類的話。並差人在他離開後送到公園對面的那幢宅邸。

他不太想和她道別,也不想去思考和一個早已習慣陪在身前的人分隔開來是怎樣的體驗——又或者他只是不想讓獨自留下的那個人倍感孤獨而已。

那大概就是無法言明的,屬於男孩子的小小心事了。

……

瑞士真的是一個充滿著魅力的國度,從踏足它領土的那一刻起,菲利克斯便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帶著清新的氣息。

雖然某些風景的構成在德意志境內也能見到,但兩者氣質分明。瑞士土地上的一切似乎都是柔軟的,沒有絲毫的攻擊性。它似乎對所有的來訪者都是和善的,僅僅一陣清風,就能讓人瞬間卸下心防。

山巒,湖水,森林,草原,城堡,城鎮……這是一個充滿魅力的地方。它並不獨特,卻總能吸引你流連忘返。

夏洛蒂,這裏真的非常非常——

適合畫進畫裏。

馬車隊停了下來,門德爾松一家決定在此修整一番。漫長的奔波終會使人疲倦不堪,若是因疲乏破壞了游玩的興致,那便得不償失了。

門德爾松從不做這樣虧本的事。

亞布拉罕和莉亞相扶著從最前方的那輛馬車上下地。

孩子們則等不及,早就在車隊停止的那一刻,化作一條條歸湖的小魚兒,一個接一個地跳下了車。

瑞貝卡一落地就拖著保羅在平坦的原野上狂奔起來,自由的氣息讓她忘記了淑女的行為準則,像只鳥兒般不停地嘰嘰喳喳。

保羅被精力旺盛的姐姐拽著,宛如她裏的一只風箏。但看著她如此開懷,他也樂得陪她一起瘋。

馬車邊的範妮大聲呼喊著讓弟弟妹妹們跑慢些,註意腳下。在回應過長姐後,這兩只小兔子便繼續在草地上撒著歡。

範妮嘆著氣無奈搖頭,直到她看見菲利克斯竟最後一個蹣跚著下了車。

“慢些,菲利克斯。”

少女上前扶了一把弟弟,大概是因為車廂門比較窄小,背著小木箱的男孩被車門磕了下。

“我沒事的,範妮,謝謝你。”

落地後,男孩向姐姐道了謝。

少女漂亮的指叩著木箱的盒蓋,從木質的板材上傳來幾聲清脆的聲響。

範妮收回,彎下身子挪移地笑道:“哇哦,準備得這麽充分?親愛的菲利克斯,我從不知道你和家人的旅行也會如此用功——需要我猜一猜原因嗎?”

男孩子的臉上閃過片刻的不自然,但他馬上就鎮定下來。

拽著畫具箱的肩帶,菲利克斯語氣不染波瀾:“我只是喜歡記錄下風景而已……這些美好的景色,如果只看一眼就太可惜了。”

“所以你要把它畫下來?”

“對。糾正一下,不知是‘它’,是這一路。”

菲利克斯斬釘截鐵的回答讓範妮十分震驚。原本以為弟弟在開玩笑,但他臉上並不作假的堅定神情最終讓她咽下了問句。

但在外面跑了一圈又回來的瑞貝卡,在輕拍自己哥哥的肩,嚇了他一下後,咯咯笑著打著他,絲毫不留情面。

“只是因為喜歡畫風景嗎?不不不,如果只是喜歡風景,你挑最好看的畫幾張就夠了——但你這一路都沒停哦,菲利克斯小先生。

讓我們想想某個不能和你同游的、遠在柏林的‘那位小姐’……噢,真相!真相就是你想把這一切都和她分享對不對?

上帝呀,保羅,快想想最近你陪我讀的那些小說——我打賭,那些作家都不敢在自己書裏這麽寫!這簡直就是太——”

妹妹誇張的表演和語氣令菲利克斯有些氣血上沖,他只覺得頭有些炸痛。

但想到瑞貝卡是他珍視的妹妹,他只好一邊用眼神威懾她,一邊用語言止這種無聊至極的打。

“瑞貝卡,當你在呼喚上帝的時候,就不要接上打賭這樣的詞了——上帝可不會眷顧一個賭徒,順帶的,這種行為可是門德爾松家並不提倡的。

你是一位小姐,所以請你尊重另一位小姐的名譽。就算我所有的畫作在回柏林後都會分享給她,但我想,夏洛蒂和我們之間的友誼,完全值得我這麽做?

我去畫畫了,這兩只小調皮鬼就交給你啦。範妮,有事記得喊我一聲就好,我去那邊。”

菲利克斯指了個方向,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瑞貝卡嘟嘟嘴,在他的身影遠去後,才跟長姐嘀咕數落著兄長。

“真是過分呢。範妮,口非心是的哥哥我詛咒他以後一定會飽嘗甜蜜的折磨!

明明那麽珍視夏洛蒂,還嘴硬還時不時欺負人家……我現在十分肯定父親那句評價沒錯——他以後一定娶妻困難!”

“詛咒這個詞用在自己兄長身上也不是什麽好行為喲,瑞貝卡。或許這就是菲利克斯的獨特風格和他的樂所在吧……”

範妮親昵地抱著瑞貝卡蹭著她細嫩的臉蛋,保羅在一邊附和著直點頭。等她掙脫長姐的魔爪,便拉著弟弟立即遠離了這輛馬車。

少女看著安靜在草地上畫著風景畫的男孩子,另一邊是再次歡笑游戲的弟弟妹妹們,她攏了攏身上的小披肩,突然有些想念。

想念一個,像陽光一樣的少年。

範妮的臉泛起些許粉色,她隨即有些羨慕菲利克斯為夏洛蒂畫下一路風景的舉動——某個人就只會一門心思的畫她的肖像,真的太木楞了!

她眼前似又晃起那些速寫本上的自己,一幅幅都那麽清晰。她有些懊惱地跺著腳,決定不再繼續想下去,上前加入弟弟妹妹們的游戲。

等到下一個城鎮,她就嘗試給某個少年寫一封信吧——相信他收到信的表情,一定會非常有。

……

很難想象,菲利克斯是如何用一支並不起眼的鉛,就在紙上如此生動地勾勒出了一幅美妙的風景。

蔥郁的近處的大樹精細而富有生,原野隨著紙幅蔓延到遠方,最終和山脈化作了邊界線,只在它們重合的地方留下一小座村莊。

一張令人心靜的素描完成,並未耗費男孩子多少功夫。

他翻了翻畫紙,前面已經積蓄了不少張風景。

菲利克斯滿意地笑著。開始閉眼享受從山那邊吹來的溫柔的風。

“夏洛蒂……”

他呢喃出一個名字,突然驚覺她並不在自己身邊。

指揉揪著草地,指甲上被蹭出些許新綠,風一吹,立即就黯淡下來。

還是不太習慣,身邊少一個可以說話的人。

菲利克斯再次翻開一張全新的畫紙,他想了想,刷刷落,毫不遲疑。

女孩子的肖像慢慢在米色的紙上鋪展開來,在精修過畫人的五官與發梢後,他停在了她的衣著上。

突然他笑了,便隨意地給她畫上了他最喜歡的一套衣服。

如你所願,夏洛蒂小姐。

我畫了男裝的你,那就扯平了。

旅行一定會發生點事,一門心思想要畫畫的某人就更容易鬧出些烏龍。

比如說前不久,和家人一起下車約定散步走到某地的菲利克斯,途被一處絕妙的風景構圖吸引,一不留神就脫了隊。等家人們走到馬車停靠點時,才發現隊伍少了一個人。

哭笑不得的父親只好乘著馬車原路返回,去找自己兒子。結果沒走多遠,就在一輛運送幹草的農車上發現了自家兒子——他竟然還在給畫作修正細節。

給了趕車人幾枚銀幣作為答謝後,菲利克斯被父親抓回了自家馬車。

當晚,在下榻旅店安頓的門德爾松一家人開了個緊急會議:

第一,嚴禁菲利克斯在家族活動接觸跟畫材有關的一切東西,他的小木箱一上馬車就要歸範妮保管。

第二,延長旅行時間,放慢旅行行程。既然兒子想多錘煉繪畫技藝,他們願意支持他實現這個願望。

會議結束後,瑞貝卡和保羅一人在菲利克斯的臉頰上落下一個感激的吻,將他弄的一頭霧水。

範妮早已看穿了一切:這是在感謝你又讓他們的自由時光延長了呢,菲利克斯……

自菲利克斯送出那張便簽後,夏洛蒂隔差五便會收到一封來自不同地址的信。

信件出自同一個人之,從德意志境內一直到瑞士。

是菲利克斯。

他沒有給她寄一張畫作,大概是想回來的時候在一起給她看。但他卻在信裏為她詳細描繪著他一路的見聞。

“今天我們途徑卡塞爾,便決定了參觀。我和範妮在這遇見了新任皇家樂隊的指揮路易斯·施波爾,我們一起演奏討論音樂,非常愉快……”

“夏洛蒂,我急不可待地想要將我在法蘭克福認識的新朋友——一個音樂小神童介紹給你,他叫費迪南迪·希勒,只比你小一歲……”

“我們終於到達瑞士了。夏洛蒂,我現在只有一句話可以說出來,那就是——這兒太美啦!”

“今天我們一家去攀爬瑞吉山。夏洛蒂,你如果看到瑞貝卡一路絮絮叨叨的樣子,你一定會發笑的——父親的旅行計劃裏可是還有根阿爾卑斯山,哦,可憐的瑞貝卡小寶貝,她還什麽都不知道……”

“親愛的夏洛蒂,我不得不跟你傾訴:格林德瓦大冰川和日內瓦湖,簡直是人間仙境!它們太迷人了,我的耳畔至今都回蕩著山谷可愛的約德爾小調。”

……

信件一直從未斷。

即使他早已不在這裏,但對她來說,他似乎從未離開過。

從盛夏到年末,在外兜了一大圈的菲利克斯終於回到了柏林。

一下馬車,他就像支離弦的箭,帶著他的小木箱直奔夏洛蒂的家。

亞布拉罕攔住想去抓弟弟的範妮,開導她說:“讓他去吧,畢竟他第一次和朋友分離這麽久不是嗎?”

聽到熟悉的聲音,夏洛蒂飛速從樓上下來。她還未開口,就被菲利克斯包了個滿懷。

她有些愕然——像這樣會大聲呼喊的、見面直接就用力擁抱的表達方式,絕不是那個恪守禮節的小紳士平日的行為啊。

“見到你真好,夏洛蒂。”

男孩子緊了緊臂膀,在女孩子的耳邊輕輕說著話。

“見到你真好,菲利克斯。”

女孩子淺淺笑著,她不再去細想男孩子身上的不合理,伸出臂給了他一個回應的擁抱。

……

夏洛蒂把菲利克斯帶進了音樂室。她有些懊惱地看著桌上紛亂的音樂總譜,在某人的低笑聲下紅著臉將它們一股腦收好塞進了櫃子裏。

“你、什麽都沒看見!”

“好……我什麽都沒看見。”

菲利克斯出奇地順從,他拉過夏洛蒂,打開木箱,在桌上給她一張張地擺出他一路的作品。

素描、水彩、速寫……

黑白的,彩色的,寫實的,寫意的……

一幅幅都是絕美的風景。

夏洛蒂從未見過這麽多稿畫鋪在一起的壯觀場面,她只覺得腦轟鳴,被著滿目的瑞士風景沖擊得說不出話來。

良久,她拉過菲利克斯的,呢喃著不住向他訴說著感謝。

“為了答謝你,菲利克斯……再加上慶賀你下一個生日,我送你一尊朱庇特——”

夏洛蒂故作神秘地拖長了聲線,眼滿是流轉的光彩。

“交響樂的、朱庇特。”

久別後的再次重逢,她說她要送他一尊朱庇特。

男孩子有些詫異,他的靈敏的思維並不能在此刻讓他完美解讀她此舉的意義所在。

女孩子知道,她希望這位在羅馬神話裏主掌光明與法律的天神,能永遠庇佑眼前的孩子。

這麽好的菲利克斯,理應遠離非議,值得被世人公正以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