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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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道,“現如今十人見我,有九人問我會試,還有另一人問我殿試準備如何,嗚呼!天將降大任吶!”

夏寅明嘴角勾了勾,就聽楊綸突然說道,“會試成績不日就將公布了。”

夏寅明聞弦知雅意,了然道,“按照孔烈他們死亡時間來看,他們是完成了考試才被害的。”

“卷子自上交便封卷,因而死者也是有成績的。”楊綸靠近夏寅明,低聲說道,“聽說尤大人此次是主持出試題的人吶。”

夏寅明瞥了他一眼,見楊綸臉上露出一股子興奮勁,心下好笑,沈聲問道,“科舉試題出題者一向保密,楊小少爺是先前便知還是事後才知?”

楊綸看傻子一樣看了夏寅明一眼,然後站起身來,命仆從付了面錢,讓他們遠遠跟著,才對夏寅明嘆道,“我家有楊閣老。”

是啊,有楊閣老,定是一早便知,可也因為有楊閣老,知道了也沒用。

夏寅明看著楊綸如同怨婦一般的面色,臉上的笑幾乎要繃不住了。

路上行人漸少,夕陽只留下一暈紅光,楊綸素白的衣袍被映得有些發橙。正是二月末,旁人泰半都換上了春衫,楊綸雖也追著眾人穿了薄薄的春衫,可跟隨的仆從手裏卻始終抱著一件披風。都說楊家小少爺身體弱,八字輕,就連聖上欽賜的表字都因為太過貴重不敢貿然直呼,旁人都小心的喚著他小少爺。可夏寅明看來,這小少爺倒是一點都不嬌氣,性子反倒隨和。雖然有些脾氣,但聰明的人,脾氣都不隨庸碌大眾,而且這位小少爺不拘泥規矩,有時候一些想法倒是拓寬了眼界。

“我方才去碗碗巷查探了孔烈和陳唯孝的住處,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夏寅明倒是挺樂意同楊綸分析,“孔烈的正屋房門朝南,一天內不論何時,看出院外都是一片陽光明媚,而陳唯孝的房門不論什麽時辰,對著的墻上總有一片陰影。”

楊綸側頭看著夏寅明,一時有些想不明白。“這有什麽有趣的?”

“碗碗巷的院子是孔烈所住,後來他發現陳唯孝書畫有很高的造詣,便與之結交,邀請他到碗碗巷去居住,陳唯孝的房間便是孔烈特地挑選的。”夏寅明道。

“所以你想說,孔烈雖然表面上和陳唯孝交好,實際上卻給他安排了一間始終對著陰影的房子,讓陳唯孝心裏不痛快?”楊綸想不通,招呼仆從遞上扇子,卻遲遲沒有打開。

“孔烈的房內供奉著文曲星君像。”

楊綸點點頭,說道,“如此看來孔烈應該是個迷信之人,這種人對於風水相當看重,也許他將陳唯孝安置在那邊是想咒他不中。”他將扇子拍在手中,“不對,如果他不想然他考好,只要不去接濟他便好,為何還邀他同住呢?”

夏寅明將自己的想法吐露一半,道,“孔烈在學習上並不用心,在書畫上更加沒有天賦。可陳唯孝不同,他的花鳥畫很是出眾。”

“花鳥畫?”楊綸的扇子在手中拍打,突然頓住,擡眼詫異地看著夏寅明,發現對方用一種了然的眼神看著他,奇道,“不厚道啊平律兄,你都想到了,你還讓我琢磨。”

夏寅明勾了勾嘴角,繼續引他前進,開口道,“此事並無證據,不可對朝廷大員妄加猜測。”

“好好好,那就等到放榜的那天吧。”楊綸笑著蹦了幾步,走到夏寅明前面,轉過身,兩只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夏寅明說道,“不如我也去拜訪一下尤大人如何?”

“不如何。”夏寅明生硬的否決了他,開口才意識到貌似彼此的身份說這話不妥,解釋道,“此事在無定論之前牽扯越多便越覆雜,放榜之後我請寺卿大人批文,細查死者三人試卷,屆時便可知曉尤大人是否參與其中。”

楊綸對於他的安排有些掃興,有些訕訕,不知不覺他們竟然走到了貢院,兩人在貢院門口停了下來。此刻的貢院大門緊閉,朱紅的門漆給人一種壓迫感,楊綸癟癟嘴,訕訕道,“我們怎麽走到這來了?”

“我們一路往東走,方才又往南拐了一條道,便到了這裏。”夏寅明端正回答。

楊綸幽幽嘆了一聲,咦了一聲,問道,“你是說我們從皇城一路朝東南方向行,便到了這?”

夏寅明點頭,楊綸突然抓住他的手,指尖顫抖,聲音也有些不平穩,他道,“快著人去尤大人府上,保護尤大人的安全。”

“怎麽了?”

“平律,我們忽略了一件事情。”楊綸難得皺起了眉,“三名死者皆是面朝西北跪地而亡,不止貢院的文曲星君像,貢院的西北,還是皇城。”

夏寅明微微一楞,稍一沈吟,便反應過來,招來仆從,命他們看護好楊綸,轉身飛奔而去。

楊綸讓仆從扶著,重重喘了喘氣,便也跟著趕往尤府。

他和夏寅明忽略了一個非常重要的事情,死者面朝西北並非巧合,恐怕是兇手有意為之。若是猜測無誤,這三人必定與尤檀有交易。身為舉子,卻買通出題官員,這一行徑無意愧對天家聖上。而兇手顯然知道死者與尤檀的交易,並且用一種自己以為正義的方式,在替天行道。死者皆朝西北角的皇城跪拜,便好似兇手的一種儀式。現在三名舉子已死,可出賣試題的尤檀卻還活著。會試成績即將公布,屆時大理寺會查,北鎮撫司也會查,到那時,恐怕尤檀便不是兇手可以“替天行道”的了。

所以兇手肯定會在放榜之前將尤檀解決。

7.

楊綸趕到尤府時,府內傳出幾聲慟哭,他心下一顫,忙跨步進入。來往的仆人有些混亂的跑動,倒是也沒人攔住楊綸。他在前廳停了停,對仆從吩咐了幾句,便獨自前往發出哭聲的後院。

尤府不大,倒是雅致,亭臺布局相當考究。不過此刻楊綸尚且無暇他顧,一路從拱門進去,越是接近後院,便越加陰冷。楊綸步履匆忙,經過水榭時突然腳下一滑,踉蹌幾步,鼻間是一股腥臭味。他正待回身細看,卻被迎面而來的仆從撞了一下。後院裏有間屋子下人很多,進進出出很是忙碌。從那裏面不時傳來婦人的聲音,楊綸便知此地恐怕便是尤檀的臥房,他也不便再進。

撞他的仆人看到他,奇怪的硬聲問道,“你是何人?”

楊綸忙回道,“我是隨夏大人來的,不知尤大人現下可安好?”

仆人一聽楊綸是夏寅明的人,態度軟和了幾分,道,“尤大人吉人天相,多虧夏大人及時趕到,否則……”

不待仆人說完,又有另一人領著位大夫打扮的人趕到,仆人無暇理會楊綸,對他拱了拱身,便引那大夫進到裏間。

楊綸聽說尤大人無事,頓時松了口氣,他明白,此地不宜久留,若是被尤府發現倒還是其次,若是傳到楊閣老耳朵裏,自己恐怕小命休矣。

這般想著,他便踱步往外走,還沒出後院,楊綸便感覺有一雙眼睛盯著他。要說楊小少爺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倒是真的,可奈何人感覺忒靈敏。他察覺到有人躲在暗處,便也不動聲色,拐了個彎,朝後院水榭走去。

水榭與前廳只一墻之隔,又臨近尤檀的書房,書房鄰著臥室,臥室周圍人多。楊綸穩了穩心神,在池邊站定。突然他感覺暗處的人氣息一滯,就在楊綸以為對方有所行動的時候,楊綸周圍一陣冰冷,在這春日裏,冷得他狠狠打了個哆嗦。原本平靜的池水蕩起了一圈圈漣漪,而楊綸身側也出現了濕濕的氣息,引得楊綸警覺的側臉去看。

可身側卻沒有任何人影,楊綸心裏暗自罵道,“裝神弄鬼。”可他轉過臉來,卻驚叫出聲,“哎呀!我的曾姥姥!”

立在他面前的人灰白的長袍,灰白的長發,灰白的眼眸。突然出現的人,嚇得楊綸跌坐在地上,睜著眼睛看對方自池中踏水走近。

“你,你是人是鬼?不,不要過來。”楊綸努力往後挪,卻還是讓那人走到了自己面前。

“我不是人,亦不是鬼,我是來助你的。”灰白的眼睛俯下來,看著楊綸,卻沒有什麽情緒。

“你,你是什麽人?”楊綸額上都流出了冷汗,聲音顫抖。

那人好似不悅,皺起了眉,楊綸看得心裏又是一抖,就聽對方說道,“我名喚岄君,我知道你在查蛇妖之事,這世上只有我能降住那妖。”

楊綸有些僵硬的腦袋緩慢的動了動,驚道,“那書冊裏寫的竟然是真的?”

岄君頷首,示意楊綸起來說話,可楊綸此刻手腳僵硬,腿肚子還在打顫,只得繼續坐在地上,問道,“你說蛇妖,難道殺害孔烈他們的是蛇妖?”

岄君見楊綸在坐在地上,便平易近人地也蹲了下來,從身後拿出一樣東西遞給楊綸。楊綸本能避了避,對上岄君沒甚表情的眼睛,咽了口唾沫,去看。

一張蛇皮。

這蛇皮好似剛褪下不久,上面還有粘液,腥臭的氣味很是刺鼻。從蛇皮的粗細判斷,那蛇應該並不大,可倒也不似水蛇那般細小,只是蛇身上竟然還有一個腳印,令楊綸詫異。

“這是你說的那條蛇妖?”楊綸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岄君搖頭,道,“那蛇妖取了人的內膽,又得人飼養,有了人的狡性。今日我察覺他的動靜,待我趕到時,卻還是被他逃脫了。”好似又想起什麽,岄君覆又說道,“你的那位同伴被他咬了一口。”

“平律?”楊綸驚道。

岄君頷首,他的眼中雖沒什麽情緒,卻意外有種安撫的力量。許是楊綸聲響過大,引了尤府的仆人不時往此處張望。岄君平靜無波的看著走向水榭的仆人,對著楊綸道,“蛇妖雖褪皮逃生,但現已是二月,它斷無可能再造皮,想來不會再現行害人。但蛇妖已能化作人形,此刻恐怕正偽裝成人,混入其中。”

楊綸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麽,岄君仍舊蹲在他身邊,見他呆楞楞的表情,灰白的眸子好似有些笑意,擡手拍了拍楊綸的臉,道,“妖有妖道,妖既傷了人,便如人犯律法,亦有天譴。你們的責任是抓到那個飼養蛇妖的人,而我,便會斬殺妖邪。”

“小少爺,您沒事吧?”匆匆跑來的是楊家的仆從。楊綸瞥了他一眼,再去看那岄君,卻已不見蹤影,只有他身邊那張褪下的蛇皮。

楊綸摸了摸自己豎起的雞皮疙瘩,讓仆從扶著站起身來。水榭安靜,好似方才的一番談話只是他的臆想,可那張散發著腥臭的蛇皮卻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這事兒真邪乎啊!”

“小少爺,這事兒確實邪乎,您方才讓小的留心尤府內外進去的人,小的竟然看到了禮部申大人的長隨。”那仆從不知楊綸在感嘆什麽,只順著他的話說道。

楊綸一楞,覺得自己方才被驚嚇的腦子有些遲緩,他嘆道,“本少爺要去進香,你說去哪家寺院好啊?”

仆從怔住,楊綸笑了笑,突然問道,“你可看見夏大人?”

仆從搖頭,楊綸匆忙往外走,邊走邊說道,“你趕緊差人去找。另外,你讓人回府知會一聲,就說我今晚不回去了。”

“這,小少爺,要是閣老問起……”

“便說會試成績即將出來,我惴惴不安,去國子監溫書了。”

夏寅明被找到的時候已經昏迷,且他手臂上有明顯的齒印,上下各兩顆,倒真的是蛇咬的。好在大夫來看過說並未中毒,為何昏迷卻不知。

楊綸見夏寅明臉色雖有些慘白,可氣息平穩,倒也沒有鬼祟上身的跡象,可一時半會也沒有醒來的跡象,無可奈何,他只得安頓他回碗碗巷,自己卻朝鎮北撫司走去。

鎮北撫司不像別的衙門,有明令的工作時間。錦衣衛的習性也導致他們的工作時長要比其他衙門長上許多。所以都已經戌時末了,楊綸還是見到了李千戶。

李千戶本不想理會楊綸,可見楊綸臉上少了嬉笑,反倒有些愁緒,到底沒忍住,問道,“鎮北撫司可不是訴苦的好去處,就算你被楊閣老訓斥了,我也不會安慰你。”

“李兄真是辛勞,平常人此刻都已準備睡覺了,你還在辦公,難怪聖上看重你。”

“我哪有你辛勞啊,忙完科考又忙斷案。”李千戶冷笑道。

楊綸對他知道自己插手科舉命案絲毫不奇怪,他嘆道,“我正犯愁呢,我家楊閣老說會試即將放榜了……”

李千戶微笑著看楊綸幽怨的臉,假意安慰道,“怎麽還怕沒中?”

楊綸嬉笑道,“不如李兄你讓我加入錦衣衛如何?”

李千戶睥了他一眼,道,“就你?”看楊綸嘻嘻笑著,他朗聲笑了起來,拍了拍楊綸的肩膀,說道,“我鎮北撫司可要不起你這未來狀元。”

“李兄是知道榜單了?”楊綸眼睛一亮,乖巧的給李千戶倒了杯茶,接著道,“可是知道成績了?”

“左右不過這兩天的事,你也不必特地跑我這來。你若是真著急,大可拜訪申大人,怎麽說你們也是親戚。”

“這兩天變數可就大了。”楊綸在李千戶身邊坐下,道,“方才尤大人家出事了,李兄可是知道了?”

李千戶點頭,皺眉看向楊綸,不待他開口,就聽楊綸道,“我已問過看診的大夫,尤大人是被勒暈厥了,犯人不是勒脖子,竟然和貢院的三名死者一樣,是勒胸腔,李兄,你說這不會是巧合吧?”

“確實不是巧合,從作案的手法判斷,兇手定是同一人。”李千戶眼神有些冷,看著手邊的茶盞,冷聲道,“若不是夏寅明及時趕到,兇手恐怕已經得逞了。”

楊綸咳了一聲,道,“所以,我想向李兄確認一事。”

“你說。”

“尤大人是否將試題洩露給了那三名死者?”

李千戶看向楊綸,沒有馬上回答他。都說楊閣老對待子孫苛刻,在他看來,可楊綸的性子倒被教得討喜,因而即便是掌管機密的錦衣衛裏,也有不少與之交好的。李千戶沈聲道,“也不知道當初給你拿三人的案宗到底是對還是錯。”

李千戶看著楊綸乖巧的臉,無奈嘆道,“尤檀確有將試題洩露,但並不能確定洩露給了多少人。死者的卷子已經遞送給國子監查閱,判斷是否存在雷同,或許還需要一些時日。”

“是讓祭酒大人定奪嗎?”楊綸見李千戶頷首,不由沈吟。

“我知道勸不住你,可我還是得提醒你,此時已不單單是命案這麽簡單了。科場舞弊是聖上的逆鱗,觸之者死。此事尤檀基本上已是一只腳踏入了鬼門關了,現在只待查出究竟有多少人牽扯其中,牽連之人不會少。你循著命案查可以,但科舉徇私卻不可觸碰。”李千戶神情嚴肅,引得楊綸也不禁正色。

楊綸恭敬行禮謝道,“廷玉謹記兄長教誨,我只查命案。”

作者有話要說: 小短篇字數有點多,分上下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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