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幽水剛剛進入玄冥殿，就察覺到一股震人心魄的動蕩掃過整個飛廉洞府，他心念一動，便“看見”了九幽玄冥宮外的景象，整個飛廉洞府內的一切都被那股毀滅性的法力波動震碎，化為飛灰，只有中央碧螺宮外浮現著繁覆的禁制光華，沒有絲毫受損的模樣。他心中一動，似乎有所猜測。

於是試著驅動九幽玄冥宮往那碧螺宮深處飛去，沒想到竟然真的成功了，他默默不語，一路沿途，雕梁畫棟，金銀柱、琉璃瓦、奇石假山、小溪碧樹，雖然比山河宗裏那些精致的宮殿樓宇簡陋了一些，但也處處可見用心。

小小的石宮晃悠悠地穿過重重樓宇，終於來到一處遍地蘆葦的小湖泊，嫰蘆綠芽擁簇，老蘆風起如飛雪，一絲絲不知從何處起的輕風，將飄零柔弱的蘆花和蘆葦輕輕托起，飄飄蕩蕩。

一畝大小的小小湖泊的中央，一束束蘆葦蜷曲，結成一個如同鳥巢一般的圓形巢窩，上面靜靜地趴著一只蘆葦色的異獸。

身似鹿，頭如雀，有角而蛇尾，文如豹，枳幽水此時此刻，仿佛有人在輕悄悄地在自己耳邊念著萬象書卷裏面的文字。

這是一只飛廉，和那只與覬覦它的敵人同歸於盡的飛廉母獸一模一樣的飛廉。

它的眼睛閉著，仿佛在安然入睡，身子蜷縮，很是安靜。

很是，美麗，讓人心裏，柔和，柔軟。

枳幽水從玄冥宮中飛了出來，輕輕地踩在厚厚的蘆羽上，收斂了氣息，向它慢慢地走了過去。

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直到走到了圍繞蘆窩的碧水水岸邊。

他望著那只漂亮、美麗、溫柔、安靜的飛廉，還有它的蜷曲著守護著的腹部。

那裏，漂亮的蘆葦色的皮毛處，安靜地蜷縮著兩只小小的，柔軟的，粉紅色的，只有一點點乳白細毛的幼獸。

它們默默地吮吸著母親的母乳，只是好像麽吮吸都不夠，饑餓得有些煩躁。

清涼的蘆葦泊，微風輕輕吹拂，不知源頭在什麽地方的小溪發出清脆悅耳的流水聲。

枳幽水只覺得萬分祥和，全身都是綿柔，似乎呼吸進的空氣，一直到了肺裏，也是綿和的，好像是母親年年都給自己釀造的果酒，甘甜棉柔，嘗一口，渾身都舒服得很。

前面那只蘆葦色的飛廉，安靜地蜷曲在那裏，看上去也是很享受這裏。

“它已經死了，這只是神魂虛影，借助這裏布置的陣勢而化出形影，能瞞得過你卻瞞不過我，一時三刻就會徹底灰飛煙滅，連虛無縹緲的輪回也是去不了了。”

朝蟪飛了出來，不過這回他與枳幽水並排而立，血色蓮花化成磨盤大小，他也恢覆到原來身形，雙臂抱在胸前，輕輕嘆了一口氣，揮手彈出一點血光，化成一個奇特的符箓，散發出柔和的血光。

飛廉母獸身上竟然也緩緩浮現出血光，十枚血色玉符從巢窩之中緩緩飛出，周圍的蘆葦蕩中也緩緩飛出一枚枚血色符箓光華，相互之間散射出血色光華不斷勾連，形成一道道神秘覆雜的禁制。

“果然是我血河峰的血河養神禁法，用這條靈溪代替血河，涵養靈機，雖然可以讓神魂不斷壯大，不過光有靈機，沒有生靈血氣菁英，還是差了太多。”

或許是動靜太大，枳幽水心裏咯噔一下，就在這個時候，眼前的那只飛廉母獸，仿佛突然從深沈的睡眠之中醒來一般，尾巴微微晃動，頭顱輕輕搖擺。

隨後，它張開了雙眸。

血色而深邃的瞳孔裏面，倒映出身前不遠處，那個微帶緊張的青年的身影。

枳幽水心裏一驚，退後一步，凝神戒備。

朝蟪卻沒有什麽反應。

兩人一獸，就這麽彼此遙遙對峙著。周圍只有小溪輕輕流淌的聲音，卻也顯得那麽遙遠。

空氣依然溫和動人，飄蕩在兩人一獸之間。

它看了看枳幽水，又看了看朝蟪，沒有絲毫動手的樣子。

“血河峰的真傳弟子。”低沈，帶著濃濃的疲倦的聲音，從那只飛廉的口中發出，打破了這裏的沈默：“你為何失去了肉身，真是可惜”

朝蟪此時已對血河峰幾千年前的長老和這頭飛廉母獸的情誼有了深刻的了解，那些密卷之中的文字，僅僅只描述出了小小一角。

它竟然能看出自己修行的是血河峰一脈的真傳道法血河魔功。

“修行路上，一步錯，萬劫不覆。”朝蟪沈聲道：“如今還能維持魂魄之體不消散，我已經是沒什麽好抱怨的了，你瞞天過海，雖然自爆金丹和肉身，但是卻護住了自己的孩兒，這處洞府被天然的陣勢牢牢護住，我若沒有偶然習得天視地聽小仙術，也不會尋到這裏，你也是死得其所。”

飛廉母獸看著他，目光閃爍，沒有什麽神情，只是就這麽淡淡地看著他，半晌，它才移開了眼光，平靜地道：“三千年前，我便已懷了他們兩個，計吟來到我的碧螺林裏，找尋我的蹤跡，我不敢出去。”

它似沈湎於美好的過去。

“但他是如此的天真爛漫，法力比我高深那麽多，卻像個年青人，而且心地善良，全然不像那些心狠手辣的修士，看見受傷的吐火兔，他也會親自出手治好。”

“他像我的阿嵐一樣，一樣地溫和恬靜。”它頓了頓，慢慢說道：“我和阿嵐原本一起生活在亂星海深處，自由自在，但我當時壞了阿嵐的孩子已經一千年了，還是沒有出生的跡象，這遠遠高於族人們五百年懷胎的時間，我和阿嵐都很不安。”

枳幽水和朝蟪都認真地聽著飛廉的訴說，這些話它大概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說出來了。

“阿嵐尋遍了族裏的典籍，才找到說法，原來我們的孩子天然陰陽相斥，一子一女，一個是傳說中的大風，一個則是息風。要足足在胎裏溫養千年才能出世。”

“孩子出世的時候就是我死的時候，因為兩種相斥的先天氣息會讓我的血魄和神魂都是顛倒。”

“阿嵐想了很多辦法，最後才帶我來到這裏，找到了一處地陰寒泉，裏面有一塊足夠大的萬載玄冰，先天寒息可以在我生出孩兒的時候凍結我孩兒的那兩種伴生的先天氣息。”

枳幽水忍不住道：“阿嵐呢？”

飛廉橫過頭來，鋒銳的長角閃爍出寒光，眼中仿佛有幾分譏笑，又有幾分蒼涼，道：“少年郎，我至今都還記得，阿嵐出去為我和孩子尋找天才地寶布置洞府陣法的時候，被你們人族修士圍攻至死的樣子，就好像是昨天一樣。”

它微微低頭，仿佛突然有了幾分感慨，低聲道：“你們人族在修道上，真的是得天獨厚。我們妖族，就算是我這一族已經是妖族中的靈長，五千多年的艱苦修煉，也才修出一粒金丹，而你們中資質好的，幾百年就能勝過我們了。”它苦笑萬分，似又在緬懷自己逝去的夫君。

它又看向朝蟪道：“我終於鼓起勇氣見計吟，他果然沒有對我出手，我剛剛失去夫君，整個人神魂顛倒，還是他幫我度過這個難關，在這裏陪了我很久很久，教我血河養神禁法，教我怎麽躲避修士，教我怎麽認識血河峰一脈的弟子，還說血河峰一脈大部分弟子也是心懷鬼胎，讓我要十分小心。”

“他還幫我在地陰寒泉那兒布置了幻陣和守護陣法，只是沒想到我一懷就是三千六百年，那些獨門陣法都是漸漸失去效力，而我幾次三番潛入長樂宮外圍，釋放約定好的暗號，都是沒有找到他。”

朝蟪苦澀地道：“一千年前，我血河峰長老帶著精英弟子一起前往亂星海滄溟淵尋找天生血海，一去卻是杳無音訊。”血河一脈也是至此衰微，只有他師父一人勉強支撐，勞心勞力，以至於最終強煉血河大丹的時候，最終功虧一簣，修為崩毀，身死道消。

飛廉母獸身子一顫，再也說不出話來。

它擡頭，仿佛猶豫了一下，才道：“計吟......他那麽聰明，想必不會有什麽事......”

它忽然停口不說了。

枳幽水看見，飛廉母獸的身體忽然飄出點點光華，慢慢飄蕩在空中。

他怔在當地，千百萬個念頭在腦海中激蕩著，可是，卻依然覺得，腦海裏一片空白。

它這就要死了，原來死是這麽容易的事情，即使強大如朝蟪這樣的真傳弟子，即使是修行到長生第五重，結出了一粒金丹的遠古洪荒異獸飛廉，也是這樣輕易地失去了肉身，就這樣輕易地就要死了。

飛廉母獸看著自己懷裏的兩只幼子，沈默了許久，才緩緩擡起頭，向著枳幽水道：“少年郎，你過來一下。”

小溪之中忽然浮現出一許許多多的各色寶石形成一條聯通小溪兩岸的小路。

枳幽水慢慢地走了過去。

飛廉母獸輕柔地撫摸著兩只小小的飛廉幼獸，面目依然很是平靜，甚至連聲音，也是那樣地寧靜如幽水：“你幫我一個忙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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