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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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課期。

鐘遠揚低頭思索的時候,列車喇叭裏音色嘹亮的女聲播報著濟南西站已經到達。

他感到沈清硯帶給自己的低氣壓,逃也似的離開了12號車廂,奔到販賣食品的9號車廂——火車上連一瓶200ml的水都要賣到十元的昂貴餐吧裏,到處都是焚燒人民幣後留下的游人的胡焦味。

踩著無數人民幣戰士的屍體,鐘遠揚成功買到了一瓶黃金礦泉水。

返回的時候他停留在車廂之間的縫隙處,短短的一個間隔,兩扇對稱的窗和一面把人照的臃腫不堪的鏡子,構成了與嘈雜車廂完全不一樣的小天地。

鐘遠揚在這片小天地中目眩神迷,樣子不甚美觀地伏在質地堅固的玻璃窗上,嗚嗚嗚的一聲,火車進入了漆黑的隧道,而鐘遠揚就在鏡面的反射中照見了一臉傻氣的自己。

“你在這裏幹什麽?”

冷不防響起的低沈男聲,如暗夜幽靈一樣,把全神貫註照鏡子的鐘遠揚嚇了個半死。

“我…我出來逛逛,找找靈感。”

“呵,你找靈感?你以為自己是作家麽找靈感?你不過是個拿手術刀的,和屠夫唯一的區別就是他殺人而你救人罷了。”

鐘遠揚聽著聽著就皺起了眉頭,提高了音量惡狠狠地回應,

“沈清硯,你都多大的人了,怎麽還不能公私分明呢?我們倆的恩怨私下談,但你公然侮辱醫生這個職業就不對了,拿手術刀怎麽了?你這麽瞧不起我,你還不是個拿手術刀的??”

沈清硯的尖酸刻薄讓鐘遠揚倍感折磨,如果說時間磨掉了什麽,那麽磨掉的就是他對他曾經近乎癡狂的愛——直到此刻從心底湧出的那股說不清的厭惡,才讓鐘遠揚恍然大悟,初始時自己對沈清硯的心痛希冀,都不過是因時間積累而成的無妄執念。

簡而言之,鐘遠揚終於確定自己不再那麽愛沈清硯了。

雖然不能完全消除心底的愛意,可現在的愛,已經淡去了太多太多。

鐘遠揚輕輕嘆了口氣,沒有繼續和對方爭辯的打算,卻在剛邁開一條腿時被沈清硯緊緊地捏住了肩膀,他的手很大很寬厚,使起蠻力來讓人無所適從,鐘遠揚只覺得肩膀被捏的酸疼發漲,他被強迫得不得不擡起頭直視沈清硯森冷的雙眸。

“鐘遠揚,你是不是覺得我玩的很開心?很樂在其中?”

鐘遠揚揚起漂亮的小下巴,靦腆地笑笑,

“沈清硯先生,你當然不開心,誰天天說話像你這麽陰陽怪氣,不是沒吃藥就是剛從精神病院裏放出來。你為什麽要放棄治療?”

沈清硯臉色一沈,松開了手,身體卻一點點向著鐘遠揚傾斜。

“你怎麽這麽邋遢?”

沈清硯蹙起眉頭,手指力道不偏不倚地點在鐘遠揚胸口處的白色汙跡上;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純黑色襯衣,白色斑跡慵懶地躺在上面,異常顯眼。

鐘遠揚詫異於沈清硯的舉動,不解地把視線下移到被沈清硯目光燒出洞的胸襟處,很快明白過來,尷尬地對著一臉平靜雙手插兜靠在墻的沈清硯,沒心沒肺地笑了笑。

一定是早上刷牙的時候不留神,把牙膏蹭在了上面吧…鐘遠揚這樣想著,又冷不防打了一個噴嚏。

“呵,跟你這種人共事,還真是讓人提心吊膽。衣服沾上牙膏都不知道,夜裏隨意踹被子所以導致自己著涼……如果跟你同臺手術,不知道要不要穿上盔甲,防止你‘一不小心’把手中的手術刀戳進我胸口呢?”

沈清硯挑起弧度諷刺的嘴角,問道。

忽然之間【新更版】

鐘遠揚有些怔忪地看著他,一股怪異的感覺堵在胸口,怎麽都下不去。

他這算是什麽?對自己的關心嗎?!難道他以為,十年前的一切,他沈清硯害得自己家破人亡後一走了之的事實,可以這麽輕易地被自己原諒嗎??

鐘遠揚好不容易被時間沖淡了記憶裏面有關沈清硯的一切,可往事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他為什麽還要出現!為什麽還要來攪和他已經平靜沒有波瀾的生活?!

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可以為了所謂愛情,這種聽得人多見得人少的東西願意舍棄一切的天真青年了;十年,帶給他的除了閱歷經驗上的積累,更多的是對這個世界上一些大家心照不宣潛規則的妥協。

而社會普遍排斥同性戀,只接受異性戀的潛規則,自然是毫無懸念地直擊他的心臟。

醫生的假期其實很稀少,而每逢休假的時候,他總會反覆聽著一首名叫《老了》的歌曲;這首歌的每一句歌詞,每一處旋律都像是為他量身定制,無論何時,只要閉上眼躺在沙發裏

聆聽,總會得到不變的感動。

老了,真的感覺老了,

一切都變化太大,

再不說哪些狂話;

老了,純真的心也老了,

不過僅僅二十幾歲吧

卻真的感覺老了.

老了!開始有了太多牽掛,

開始習慣虛假,

開始裝的不再那麽傻.

老了!開始渴望有一個家,

渴望有個女人,

有個孩子叫我爸爸.

我真的老了,

我已付出太多代價,

天真離我越來越遠,

我卻根本留不住它.

我真的老了嗎

看到大家我好害怕,

已經習慣了別人背後罵,

很俗的話.

生存,說白了更像一種掙紮.

執著,其實只是沒有辦法.

理想,我已差點忘記了.

對不起,我不能再唱,

我有點累了……

媽媽

這些年來,鐘遠揚不是沒有嘗試過與女性更深一步的接觸,但關系的發展,也總是僅僅止步於象征性的牽手,不要說肢體上的纏綿,甚至連親吻女性的臉頰這樣輕而易舉的事他都沒有做過。

不是不能做,只是心裏有種下意識的猶豫;就好像小時候媽媽在游樂場裏陪他玩的時候,突然接到公司的電話不得不出去,她丟下十塊錢在小遠揚的手裏讓他自己買好吃的,年幼的鐘遠揚看母親著急,也就把哽在喉嚨處的話生吞了下去——其實他真正想買的那根棒棒糖,標價是可愛而冰冷的十五元人民幣。

那一天,鐘遠揚就呆在原地,手裏緊緊攥著那張十元錢,直到所有的攤子都散了,直到游樂場的工作人員催促他快點離開,他才恍悟過來,自己這下別說是那只大棒棒糖了,連一根中等個子的棒棒糖都沒有機會嘗試了。

然而真正的晴天霹靂,在回到家的鐘遠揚得知到一個殘酷的事實時悄然降臨。

原來那一天,不管他怎麽等,媽媽都不會回來了。

但是就在這一刻,他突然發現自己的想法很可笑,在沈清硯的面前,鐘遠揚就像是一個一把年紀還上竄下跳的小醜,尊嚴盡失,顏面無存。

如果生命交給他的是這些充滿負能量的道理,那麽他寧可早點將就,也不願意一個人站在寂寥的空地上,一直一直,不吃不喝地等下去。

他可憐的青春早已一去不返,沒有力氣說出不願意講究的話,因為等待的滋味,他真他媽的是受夠了。

“…很明顯,你的擔心只是種無謂的擔心”鐘遠揚把靠在窗口的身正過來,向著遠離沈清硯的地方挪動,期間他一直低垂下頭,不敢去看沈清硯那雙攝人心魂的眼睛,“火車很快就要到南京南站了,你可以買張回程票直接回北京,老院長對先斬後奏這種做法一向毫無招架之力。這次進修由我一個人獨立完成,回去上手術的時候也省去了溝通的時間,你也不會像現在這麽郁悶,一舉兩得…你把手攔在這裏打算幹什麽?很快就到站了,現在不出去,待會兒人流高峰的時候要出去會很麻煩的,您能為我考慮一下嗎?”

沈清硯聞言,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右手只好垂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僵硬如蠟像。

鐘遠揚終於松了一口氣,從狹小逼仄的空間裏擠出來,直直走向座位,廣播裏的報站聲提醒了他——碩大的行李箱放上去容易拿下來卻是挺難,尤其還在全車人來回走動的情況下,就變得更棘手。

唉。

他輕輕嘆了口氣,咬牙用力終於拿下了體積和他相當的行李箱,突然間身邊正在熟睡的乘客猛地伸出一只腳絆了他一下,鐘遠揚手一松,行李箱就直直地砸向他的腿。

然而,一只清瘦的肩膀猝不及防地替他擋了一下,行李箱順利地砸到鐘遠揚的腳邊。

“你…”

鐘遠揚看著臉色發白肩膀顫抖的沈清硯,額頭涔涔冒汗,吃緊咬住下唇。

“不用謝我,我只是要從這裏過去,不小心被砸到而已。”

沈清硯語氣清冽如刀鋒,右手扶著肩膀,頭發遮住半個眼睛,令人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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