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天氣轉寒，西南部叛軍因長途奔襲作戰不利，加之糧草告急，也只得漸漸消停了下去。疲於周旋的天歲軍方得以喘息片刻，然而誰也不知道，到底還能安生多少時日。

轉眼到了中秋佳節，遠方雖然戰事未休，天闌城卻因為尚未沾染戰火，且有守軍護衛，安寧得有如任何太平歲月，一團融融之樂。入夜，一輪明月高掛，謝婉只著一身單衣，於中庭獨坐。白色的身影居然有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感。錦兒臂彎裏挎著謝婉的鬥篷，站在門廊的陰影裏，瞬間看得失神，這一刻褪盡了軍中所有的颯爽英姿，眼前的，只不過是個幽柔的平凡女子，不再是平日裏雷厲風行的謝將軍，甚至不是談笑風生的婉兒姐。

“誰！”謝婉回頭低聲喝道。長年的軍旅生涯培養了她異常敏銳的知覺。

這一聲把錦兒驚醒，他趕緊從門廊裏走出來，伸手把鬥篷遞給謝婉，道，“夜間風涼，婉兒姐披件衣裳吧。”

謝婉接過鬥篷披上，道一聲謝，見錦兒坐在她對面的石椅上坐下，擡頭望月。清亮如水的月光順錦兒的面龐傾瀉而下，這張臉比起平日，倒更清俊了。謝婉掐指一算，錦兒來她身邊，也已將滿兩年，不知不覺之間，居然就從滿地亂跑的小猴兒長成翩翩少年。

“今日為何不去城中玩？平日軍紀管束，你們不能擅離軍營，今天我不是準了你們可以出去麽？”謝婉笑著問他。

錦兒搖了搖頭，“人都走空了，只剩下婉兒姐留下守大營？”

此話一出口，錦兒便知道自己說錯了。中秋準許將士自由離營外出，本是慣例，去年也是如此，只是當時留下的，還有大將軍和簡遼，與謝婉一起在同這張桌上對飲，談笑甚歡，相親猶如一家人。當夜錦兒外出回來，捧著桂花糖糕過來的時候，只見除了大將軍之外，那二人皆已醉得胡言亂語，身邊一群軍士捂嘴圍觀，數月內一度傳為“佳話”。只是如今……

“既為守城大將，豈可有片刻懈怠。”

見謝婉臉上笑得勉強，錦兒知她此言僅是搪塞之詞，不由眉頭一皺，旋即又換了一副攛掇人的機靈的表情上來，道，“婉兒姐，今日二營的趙將軍帶了兩壇桂花酒過來，不如我去取來陪婉……”

謝婉警覺地拿眼睛掃他，沒等他說完便一挑眉，伸手直戳他的腦門，“猴兒貪嘴！你還尚未成年，怎可飲酒。”

錦兒見謝婉眼中有笑意，不由地嘿嘿嘿地傻笑幾聲，爭辯道，“誰說我沒長大，再過幾月，我就能長得比你高了。”

“比我高又如何？還不是猴兒一個。”

錦兒兩眼一瞪，鼓著腮幫子沒話說。半晌才回答，“可我也要十五歲了啊。”卻不妨這一句話，戳中了謝婉的心事，她又若有所思地沈默下去。

“婉兒姐？”眼見自己逗笑的計策敗了，錦兒又擔心地喚她。

“錦兒，你也大了，可曾……可曾想過，將來要做什麽？”

“從軍啊。”錦兒想都不想回答道，“我不是一直身在軍營麽？待我滿了十六歲，便要……”

“為何？你為何要從軍？”謝婉打斷他的躊躇滿志。

錦兒被這一句話問得楞住了，心中不明白謝婉為什麽突然這麽問他。他以為，自他留在軍中的那一天起，謝婉就應該很清楚，他終有一天會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軍人。既然親歷過戰火□□之下眾生的顛沛流離，既然知道了謝婉是為守護城池的安寧才身披戰甲、手執□□，既然明白了自己有相同的理由從軍，既然已經手握謝婉贈予的長劍，他又怎會另有他想。既是如此，謝婉又何必多此一問。

謝婉見錦兒不說話，誤會他心中踟躕，微微松了一口氣，道，“好在還有時間，你……自好好想想吧，若是另有去處，我自當送你離開這大營，不會強留……”她立起身來，欲要進屋。

“我不走！”錦兒聽到“離開”二字，突然心裏一顫，猛地擡頭，對謝婉煢煢的背影斷然說道。終有一日，我要跟婉兒姐並肩出戰——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卻根深蒂固地埋藏於心。

謝婉的背影停頓了一下，卻又邁開步子繼續走，待要推門進屋之前，只聽得她幽幽地說，“你……還是好好想想吧。”

九月，錦兒年滿十五，用本來姓氏正了名，喚作蘇錦。因為他在軍中並沒有任何正式官職，上上下下皆直呼其名，唯獨謝婉仍稱其為錦兒。

雖未再被問及從軍之事，錦兒卻在心裏愈發堅定了要留在大營的念頭，除了日常應事之外，讀書、習劍、騎馬，凡是軍中將領必備的功課，他樣樣不落，雖為侍從身份且年紀未足，可是舉止氣度卻與軍士並無差異。錦兒的心意，謝婉一應全都看在眼裏，雖然心中仍有顧慮和不忍，卻也終於不再阻他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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