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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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赦嘴唇張張合合,怎麽也說不出話來,最後竟是眼眶一熱,兩行淚就那麽滾了下來。

賈敬直接拿起自己袖子往賈赦臉上用力抹去,“都多大歲數了,還當自己是個小姑娘呢?!還不快把那幾滴馬尿收了!”

賈赦抓住蒙在臉上的袖子不放,嗚咽著道:“哥哥,你把我這一房除族了吧。”

賈敬眼睛一瞪,用力把袖子抽回來,手高高揚起,可對著賈赦那滿是淚痕的臉怎麽也落不下去,最後恨恨地又將手放了回去。

“你非要氣死我不成?!”賈敬怒道:“這麽多年咱們經歷的風雨還少了?!怎麽?別人還沒把咱們賈家怎麽著呢你就先認了輸?!”

“還想自請除族?!”賈敬指著祠堂的方向說道:“行!那你現在就去!對著你祖父祖母你爹的牌位把這話再說一遍!再去給璉兒他們說一遍!”

賈赦不動,賈敬又怒道:“去啊!”

賈赦眼中浮現出幾絲痛苦,眼淚流的越發洶湧,“哥哥……”

“奉聖夫人是沒了,可她沒了,甄家最後的護身符也沒了,便是太上皇現在念著舊情護著他們,可太上皇念舊情又能念多久?”賈敬快速道:“反倒是當今聖上,必定是要拿甄家立威的。”不然景昌帝半點威信力都沒了。

“現在那些人對咱們賈家恨之入骨,可誰也不會明著來,只會在暗地裏使絆子,只要咱們小心些,撐到春荒,聖上自然會護著我們。”

話說的簡單,可實際的艱難之處稍微動一下腦子就能明白。

賈赦心裏知道這是賈敬在寬慰自己,可不知為什麽,聽了賈敬這番話,一時不由得也放松了些許。

賈敬自然也看出賈赦神情的變化,當即又嘆了口氣,“赦兒,咱們賈家的情況你也是清楚的。”

“賈家共分二十房,十二房在金陵,八房在京城,在金陵的那十二房這麽多年早已和京中八房離了心,除了好事指望著他們,別的是半點不敢想的。京中這八房以咱們兩房為尊,他們因著依附咱們兩房而活倒是不曾離了心,可把這六房的人挨個看一遍,也沒幾個能幫上忙的。”

“再說咱們這兩房,我這一房人丁稀少,還沒幾個成材的,你那一房人是不少,勁卻使不到一塊。”

“如今咱們賈家也算是到了緊要關頭,渡過這一劫,咱們也不說那些富貴榮華的話,可起碼咱們賈家能再安穩幾十年吧?可若是渡不過,能保全……”

說到這裏,賈敬也不由悲從中來,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如今都這樣了,你還要說這些混賬話,沖動行事?”

“你也是當祖父的人了,我比你大了那麽多歲,指不定哪天一閉眼……”

賈赦頓時慌了,“哥哥胡說些什麽呢?!哥哥身子一向康健,定能長命百歲!”

賈赦心中懊惱不已,如今這家裏真正和他一條心的也就賈敬了,偏自己還這麽氣他。

賈赦當即向賈敬賠禮,“哥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賈敬任著賈赦賠禮,過了一會兒才道:“你自小便是如此,認錯倒是快,可下次總是犯的,今日的話我只當是最後一次,若有下次……”

賈赦急道:“哥哥放心,定沒有下次的!”

“我也想通了,如今咱們是註定了要站在聖上這一邊的,這麽多年我在一旁瞧著,當今聖上是個辦實事的,如今已初顯明君之象。”

“哥哥前些日子不是問我想要什麽嗎?”賈赦認真道:“張家當年逼著太上皇立太子,這事是張家不對,我沒話說,可太上皇半點舊情不念,因此將張家趕盡殺絕,這口氣我沒法咽下去,對皇家不利,我還真沒那個膽子下手,可我也不想這麽算了。”

“哥哥,我想盡我所能,讓世人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張家是一個怎樣的家族,我想讓天下人來判斷張家到底該不該得到這個結局,我想讓當年那些受了張家恩惠最後反而對張家落井下石的人遭到報應,我更想讓那位高高在上的太上皇知道,他這個皇帝有多失敗!”

“哥哥,幫幫我吧,我們一起守著賈家,以後也一起看巧姐兒惜姐兒出嫁。”

賈敬見賈赦這些話不似做偽,這才放下了心,“既然如此,咱們便該好好合計合計,眼下最緊要的,便是老太太要將你除族一事!”

賈母是真的悔,當年生下賈赦時她怎麽就沒讓人掐死賈赦,這麽多年不與自己親近不說,還處處與自己作對,如今竟是連查抄自己的莊子的事都辦了出來。

之前說要將賈赦除族那是氣話,可那句氣話到了這會兒,越想越覺得是個好辦法。

賈赦已然和她離了心,整天和東府湊在一塊,真要把西府交給了他,指不定哪日西府也跟著入了東府!

還有政兒,賈赦對他這個一母同胞的弟弟也是半點情面不講,自己在時還好,還能壓著點賈赦這個沒心沒肺的,可若自己去了,政兒一家豈不是要受欺負?

倒不如把賈赦除了族,反正如今他惹下這滔天的禍事,把他舍出去,賈家也能保住了,族裏也沒理由不同意。

賈母心裏打定了主意,面上卻依舊是一副悲痛的模樣,拉著賈寶玉的手哭訴,什麽自己命苦,養兒不孝至此,家裏出了這麽個人,死後她也沒臉面去見賈家的列祖列宗,賈母哭的是淚雨漣漣,又開始囑咐起賈寶玉來,什麽以後要好好讀書孝順父母,多註意身子,等到以後娶了媳婦有了孩子,也別忘了給她說一聲。

儼然一副命不久矣安排後事的模樣。

賈寶玉也跟著哭了出來,半跪在地握著賈母的手,眼中滿是堅毅,“老祖宗,您別怕,寶玉在這!誰要想欺負您,先讓他對著我來!等我死了再說!”

賈母更加感動,當即把賈寶玉擁入懷中,一下下拍著他的後背,“傻孩子,你這是什麽話!寶玉……我的寶玉啊……”

等到賈敬賈赦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麽一副祖孫相擁而泣的畫面,周圍的奴仆都低著頭一動不動。

賈敬環視了一圈,發現太醫正站在角落裏尷尬的看著他。

這太醫姓胡,是一貫與賈家相熟的。

賈敬上前行禮,“今日有勞胡太醫了,不知老太太身子如何?可有妨礙?”

胡太醫也趕緊回禮,“將軍言重了,這本就是我等的本分,只是老太太情緒激動,我還未曾替老人家請脈。”

賈敬點點頭,“那就請胡太醫替老太太看看吧。”

說著,賈敬便朝賈母道:“嬸子,咱們還是先讓太醫看看吧。”

賈母眼睛一瞪,剛張開嘴就聽賈敬繼續道:“族裏的各位已經在祠堂候著了,只等咱們了。”

賈母一噎,恨恨的閉了嘴。

胡太醫立刻上前,替賈母把脈。

賈寶玉站在一旁盯著賈赦,目光中滿是憤恨。

賈赦察覺到目光,轉頭看了他一眼,便不在意了。

賈敬也看見了賈寶玉的目光,“寶玉,你也別在這待著了,去你母親那。”

賈寶玉下意識道:“我不去!我要在這守著老祖宗!”

賈母聞言,更加感動。

賈敬道:“等會兒我們要去祠堂商量要事,你也跟著去?去陪著你母親吧,這會兒她身旁只有丫鬟陪著,還沒來得及看大夫呢。”

賈寶玉一楞,有些猶豫起來。

胡太醫這時也起身道:“將軍放心,老太太身子一向康健,今日只是一時有些情緒激動,開些疏肝理氣的藥,休息幾日便沒事了。”

賈敬點點頭,“那便請胡太醫開方子吧。”

胡太醫便坐到一旁開起了方子。

賈母聽到這話,心中也松了口氣,拍拍賈寶玉的手,“好孩子,去看看你母親吧。”

賈寶玉不肯動,“那老祖宗這……”

賈母道:“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賈寶玉抿唇點點頭,這才離開。

胡太醫開好方子,便又一旁的下人拿著方子去取藥,胡太醫收拾好箱子便要離去,賈敬又對胡太醫行禮道:“還請胡太醫留步。”

“今日我家小女受了驚,又不慎……傷了顏面,還請胡太醫幫著看看,萬萬不可留了痕跡。”

胡太醫一驚,“縣君傷了……”臉?還可能會留疤?

賈母聽了也是驚疑,怎麽一會兒的工夫賈惜春就傷了臉?聽起來還好似有些嚴重。

但不管怎樣說,賈母聽了這消息心裏是只有痛快的。

賈赦一臉愧疚,也對著胡太醫行禮,“勞煩胡太醫了,若是有什麽需要的藥材,我等一定找到。”

胡太醫這下就發現有些不對了,賈母一個西府的老太太請太醫是東府請的,賈家東府的縣君不慎傷了臉賈赦這個西府的主人卻一臉愧疚,再聯想到之前賈母哭訴的那些話……

胡太醫心中一驚,明白自己這是碰到賈家的汙糟事了。

再想一想今日朝中發生的事,胡太醫更是膽寒。

即便如此,胡太醫面上也是一點不顯,跟著下人去了惜春的院子。

賈母也發現了不對,可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被賈敬打斷了思路。

“老太太是這會兒就去祠堂商量事情還是先在這等著把藥喝了再說?”

如今東西兩府是把最後一點面子情也耗盡了,賈敬冷冷的看著賈母,語氣也盡是寒意。

賈母看著賈敬和一言不發的賈赦,狠狠皺了眉,“現在就去祠堂!”

她今日一定要將賈赦除族!

賈敬點頭,讓人替賈母洗漱了番便去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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