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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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晉晗後惜春也開始往回走,走過一座橋時惜春停了下來,將那盞蓮花燈交給蔣媽媽,“媽媽替我放了吧。”

蔣媽媽看著蓮花燈有些遲疑,惜春卻十分堅定。

蔣媽媽只好妥協,問惜春要不要寫點願望放上去。

惜春搖搖頭,將蓮花燈放入蔣媽媽的手中,然後輕輕托著她的手,雙眼註視著蔣媽媽的眼睛,“不用了,我想要的,我自己能做到。”

蔣媽媽下意識的躲開了惜春的眼睛,心如擂鼓,惜春小小的手掌輕捧著她的手,卻是那麽堅定有力。

她恍然發現,當年還不及她手臂長的女孩兒已經這般大了。

蔣媽媽又想起俞管事的話,垂下頭,低低的應了一聲。

回到蔣家,惜春將自己買回來的東西一樣樣給小舅母看,還說哪些用來東西送人,小舅母笑得嘴都合不攏,還幫著惜春把東西一樣樣分開,問了她準備送禮的人的身份後就告訴她送什麽東西好。

等到晚上,惜春便扶著小舅母去了飯廳。

飯廳裏擺了好幾張大桌子,上面擺滿了碗筷。

小舅母讓惜春坐在自己身旁,“玫姐兒挨著我和你母親坐。”

惜春看了眼自己右邊空蕩蕩的椅子,笑著說好。

小舅母很是高興,對著空著的桌子說個不停,一會兒讓母親勸著父親少喝酒,一會兒讓嫂子看著點她的小孫子,都偷偷吃了幾個月餅了。

在小舅母眼中,飯廳裏是坐滿了人,歡聲笑語不斷的,可在惜春等人的眼中,偌大的飯廳裏,只有他們幾個人罷了。

明明這詭異無比的場景,惜春卻覺得眼眶熱熱的。

她想起了上輩子外祖母去世時也是這般,笑著對他們說外祖父來接她了,還讓小兒子站遠一點,說是擠著外祖父了。

用了飯,惜春和蔣櫟又一人一邊扶著小舅母,等小舅母睡著了才離去。

惜春出了小舅母的臥室門就看見蔣家的下人們無聲的做著事,他們掐下鮮艷的花朵,取下紅艷艷的燈籠,掛上了白燈籠,還搭起了棚子。

惜春擔憂的看著蔣櫟。

蔣櫟看出了惜春眼中的擔憂,輕輕扯了扯嘴角,“放心吧,我沒事的。”

他是真的沒事的,早在母親重病的那日起,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如今母親能夠走的了無牽掛,他已經滿足了。

蔣媽媽靜靜的坐在亭子裏看著蔣家的下人人來人往,突然一盤月餅出現在她眼前。

蔣媽媽擡起頭,看著俞管事將月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俞管事坐到桌子的對面,把月餅往蔣媽媽那裏推了推,“媽媽嘗一點吧。”

蔣媽媽看了眼他,沒有動。

俞管事又把月餅盤子推了推,“今日是中秋節,也該吃個應應景。”

蔣媽媽伸手拿起一個月餅,“多謝。”

俞管事輕笑道:“有什麽謝的,不過是借花獻佛罷了。”

蔣媽媽慢慢的把月餅吃了,一擡頭就看見俞管事正看著月亮出神。

蔣媽媽輕聲問道:“俞管事可是思念家人了?”

俞管事回過神來,“說來慚愧,在下至今未曾成家。”

蔣媽媽便不再問了,“抱歉。”

“無妨。”俞管事又道:“今日冒犯了媽媽,還請媽媽不要在意。”

想起下午的事,蔣媽媽的手頓了頓,“俞管事嚴重了,倒是還未謝過俞管事提點之恩。”

俞管事眨眨眼,“那這……也算是抵消了?”

蔣媽媽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了。

“我聽老爺提過,說是當年蔣家出事,那些不是嫡枝的就沒那麽嚴格,老爺派了人,想辦法換了一些人出來,現在他們也成家生子了。”

蔣媽媽轉頭看向俞管事,見他看著蔣家下人搭孝棚,掛白帆,“現在蔣家嫡枝這樣,他們也同意將孩子過繼過來。”

而且過繼過來的孩子很多,沒有一個滿了五歲。

俞管事轉頭看向蔣媽媽,“蔣家不會沒落的。”

蔣媽媽想起幼時有一次跟著蔣氏回蔣家所見到的場景,輕輕點了點頭。

半夜裏小舅母便去了。

惜春去看過,小舅母神色安詳,嘴角微微上揚,像是正在做一個美夢。

蔣櫟跪在床前嚎啕大哭。

他原以為自己已經能夠冷靜地接受母親的離去,可等這一天真的來了,他還是會像個小孩子般茫然無措。

他想起當年蔣家獲罪時母親娘家想要將她接回去卻被母親拒絕。

母親笑著看著他,說,我的櫟哥兒還沒長大成人呢,我怎麽能走。

流放的路上,他高熱不退,是母親想辦法挖了點草藥來,沒辦法煎煮,就把草藥搗碎擠出汁水給他喝。

在這裏的這麽多年,母親永遠都在他身前遮風擋雨,哪怕他已經垂然老矣,可在母親眼中,他仍然是那個還沒長大成人的櫟哥兒。

惜春和賈蓉一直待到給小舅母燒了三七才走,離去時,過繼的孩子們已經到了。

惜春看著他們在蔣櫟的安撫下很快就從惶恐不安變成了興奮。

現在的蔣櫟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無悲無喜的老人,他帶領著孩子們走向蔣毅蔣維,又帶領著他們進入祠堂拜祭。

孩子們跪下,磕頭。

那一座座牌位沈默的註視著蔣家的新一代。

蔣家還在。

和來時的慌忙不同,回京時他們的速度慢的令人發指,等到了京城已經是臘月了。

王熙鳳果然是七月初七那日誕下一個女兒,賈璉也果真讓惜春幫著取小名,惜春毫不猶豫的定了巧姐。

迎春也把這半年來書信給了她,惜春這才知道,林如海夫妻去年過繼了一個兒子,哪知道今年那家人外出游玩,結果遇了山洪,兒子便又被送回去撐門戶了,如今林如海夫妻膝下還是只有林黛玉一人,因著這事,林如海夫妻也不打算再過繼了。

還有晉玥,她只在剛開始寫了一封信,之後便不再寫信來了,只是隔段時間派人來問問惜春回來了沒。

迎春細細對惜春說道:“前兩個月南安王府柳側妃的小兒子沒了,南安郡王悲痛過度,竟是上折子請求加封小兒子為世子,想讓他以世子之尊下葬,南安王妃直接進宮找了太上皇後,和南安郡王徹底鬧開了,現在南安郡王帶著柳側妃住在南安王府西院,南安王妃帶著榮慶縣君住在東院。”

惜春這才知道,晉晗已經被封為世子,晉玥被封為榮慶縣君。

皇室這樣做就是擺明了替南安王妃撐場子了。

上午還在討論晉玥,下午她就來了。

晉玥抓著惜春的手不肯放,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惜春聽的耳朵都快痛了,最後忍不住道:“你不是進宮做九公主的伴讀了嗎?怎麽還這般吵鬧。”

晉玥頓時把眼睛一瞪,“你嫌棄我!”

惜春立刻慫了,“沒有,沒有。”

晉玥嘟了嘟嘴,“宮裏皇後娘娘病重,下面的那些人沒人鎮著都快翻了天了,我在宮裏都不敢多說話,就怕無意間惹了事,好不容易見著你想著松快松快,你竟然嫌棄我!”

晉玥哼了一聲,轉身半背對著惜春,眼睛卻不時瞄著她,就差沒在臉上寫快來哄我。

聽晉玥這樣說惜春還有些心疼,等看見晉玥這樣就有些忍不住想笑,惜春伸手去拉晉玥,“好了好了,是我錯了,你盡管說,我半句話都不插的,便是說到明日我也聽著。”

晉玥順著惜春的力氣轉回身子,口中還不饒,“我哪有那麽多話。”

惜春能怎麽辦,只好繼續忍著笑哄人啊。

晉玥一直到天快黑了才離開,離去時還悶悶不樂的,“現在我在宮中做九公主的伴讀,半個月才能回來一次。”

惜春握著她的手,“沒事,再過些日子就是春節了,我們可以一塊玩,等到正月十五,還可以一塊去走百病。”

惜春雖是這樣說了,可這個春節她還是沒能出門,因著七夕的事賈敬又發了好大一通火,原本對惜春松起來的門禁現在又嚴了起來。

晉玥也沒辦法,只好常常給惜春寫信,不僅如此,她還給惜春帶了封晉晗的信。

晉晗的信很簡短,大致就是問好,祝節日快樂,保重身體,以及謝謝她照顧晉玥。

很官方客氣,官方客氣到惜春開始猶豫要不要回信。

軍營裏,晉玥把喝的醉醺醺的鄔海扔到床上,“為這麽點事就喝成這樣,你還算是個男人嗎?”

鄔海拿手指著晉玥,“你個小屁孩懂什麽?老子……老子這是……這是……”

剩下的話鄔海說不出來了。

晉晗冷笑一聲,“不就是未婚妻跟著個書生跑了麽?”

鄔海眼睛通紅,就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你懂什麽?!你懂什麽?!媳婦兒沒了再娶一個就是!她們不肯嫁!我又不是非她們不娶,可她們說我臟!哈哈!她們說我臟!你懂嗎?!你們懂嗎?!”

晉晗沈默不語,鄔海卻撒起了酒瘋,從床上爬起來搖搖晃晃的指著晉晗,“還有你,你以為你多好?你把賈家那個縣君害成那樣!她以後怎麽嫁人?!”

“夫家會嫌她!世人會指責她!而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晉晗的眼神瞬間沈了下去,手也緊緊攥起,下一秒,鄔海就被人打暈了過去。

是鄔將軍的親衛。

親衛看著晉晗,眼含歉意,“晉世子,對不住。”

晉晗搖搖頭,表示不在意,轉身回了自己的營帳。

晉晗躺在床上,鄔海的話在他腦海一遍遍回響。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那件事遲早會被人知道,他是男子尚且還好,那惜春呢?

惜春那麽好,明明沒做錯什麽,卻要遭受那樣的對待。

人言可畏四個字的力量他在鄔將軍父子身上就見識過了。

晉晗又想起了那時候中秋那日自己強撐著去見惜春,惜春還是那樣對他笑著,完全不知道那件事會對她造成什麽樣的災難。

那時候晉晗自己也只是懵懂意識到了一些事,他想對惜春坦白一切,想讓惜春放心,他想告訴惜春,等她長大,他會娶她,他會讓她好的,可最終他還是沒有把話說出口。

現在想來,他卻是無比慶幸自己沒有說出口。

惜春那麽好,現在的他,還配不上她。

晉晗從床上翻身而起,往練武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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