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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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晗閉著眼,腦海裏一遍遍浮現出惜春對他說話時的場景。

惜春想對他說什麽?

現在想起來,也就是第一個口型他認了出來,是我字。

我什麽?

是我討厭你還是我恨你?

認真想起來,他也就和惜春見過兩次,可兩次惜春都出了事,簡直就像他們兩人命中相沖一般。

想到這裏,晉晗覺得,惜春若是恨他,討厭他,也是應該的。

馬車停了下來,有人進來道:“到了。”

一直看守著他的人嗯了一聲,就起身往外走。

“唉――就這麽走了?把貨扔在這裏不管?”

那人頭也不回,“怕什麽?被人打了脖子,又中了藥,還被老六踢傷了內臟,他要是能醒過來,也算是他命大,可就算他醒過來了又怎麽樣,他還能從這裏逃出去不成?”

“這倒也是。”

“行了,走吧,去吃點東西,等老屠回來了,咱們立刻走,這邊路況覆雜,他們追不上我們的。”

外面漸漸沒了動靜,晉晗還是一動不動,又過了一會兒,車旁又有腳步聲漸漸遠去。

晉晗這才松了口氣,慢慢坐起來,只是這一下便覺得腹痛如絞,嘴巴裏也全是血腥味,嗓子也癢的難受。

晉晗張開手,幾顆小鈴鐺正躺在他的手心。

這一路走來,他一直沒找到機會把鈴鐺扔出去,就這樣一路握著,現在,鈴鐺也是溫熱的。

晉晗抿抿唇,把嗓子裏的癢意壓了下去,又把鈴鐺揣到自己懷中。

晉晗小心的掀開一點車簾子,看了看周圍,這才發現這裏是個破敗的後院。

他小心翼翼的下了馬車,順著車轍印從後院走了出去。

等出去後,晉晗才發現這裏竟然是個破舊的驛站。

晉晗躲進樹林,越走腳步越沈,身後也隱隱傳來了呼喝聲。

那群賊人發現他不見了。

明明應該慌亂,這時候他卻莫名的冷靜了下來,站在原地閉上眼,仔細聽著周圍的聲音。

晉晗睜開眼,慢慢朝著一個方向前進,沒一會兒,一條湍急的河流出現在他的眼前。

晉晗定定的看了河面一會兒,然後順著河流往下走,腦海中開始回想這些日子在軍漢中聽到的那些話。

誰吹牛說當年自己怎麽躲過敵人,誰炫耀說當初自己怎麽看著一點蛛絲馬跡發現敵人。

晉晗走了一段路,又開始往回走,一路邊走邊抹去自己往回走的痕跡。

很快,晉晗就回到了河邊,他將自己的衣服撕下幾塊布料小心的夾在地面的草叢中,還有鞋子,一只扔進了水裏,一只扔在河邊。

接著,他又開始往上游走。

等到晉晗實在走不動時,他停了下來。

前面有個小渡口,已見破敗,看樣子應該是從前驛站用的。

晉晗深吸了一口氣,慢慢下了水,走到渡口下面的木頭縫隙裏。

晉晗確認了外面看不到這裏後便解下腰帶將自己和木頭栓了起來。

等做完這一切後,晉晗終於放松了下來。

他已經沒力氣了,一放松,身子就不由自主的滑落了些,河水瞬間淹沒了他的胸膛。

晉晗無聲的笑了笑,眼皮沈的像是灌了鉛。

他閉上眼,他告訴自己,他只是想要休息一下,一小會兒就好。

晉晗做了個夢,他夢見他還在京中,日日苦讀勤練武功,母妃又和父王吵架了,晉玥興沖沖的拿著一封書信來找她。

他一邊無奈的搖頭一邊接過信封,“你現在已經進學了,怎麽還讓我給你看信寫信?”

晉玥笑著道:“可是我的字還沒練好,不好寫給惜春妹妹瞧的。”

他拆開信封的手指一頓,伸手點了點晉玥的額頭,“之前我怎麽和你說的?怎麽又隨口把賈四小姐的閨名說出來了?要是讓外人聽見了對你和她都不好。”

晉玥捂著額頭不解的看著他,“可是哥哥也不是外人啊,而且惜春是她的乳名,她的大名是玫字,玫瑰花的玫。”

玫瑰花的玫?

晉晗有點恍惚,對了,他想起來了,那年元宵走百病,他答應賠給她一盞玫瑰花燈籠,他還沒賠呢。

緊跟著,晉晗又想起,他已經找到玫瑰花燈籠賠給惜春了,可他還欠了她一盞蓮花燈。

為什麽沒有蓮花燈?

晉晗疑惑的想著。

他又想起來了,他買蓮花燈的時候被賊人擄走了,惜春也被牽連了進來。

下一瞬,晉晗周圍的場景迅速變幻,他又躺在了那輛馬車裏,惜春也躺在他的旁邊。

他對惜春笑了笑,無聲的說了句保重。

接著惜春也對她笑了笑,無聲的蠕動著嘴唇。

她說的是什麽?

晉晗一遍遍回想惜春的口型,最後開口模仿了起來。

河水一瞬間灌入晉晗的口中,他劇烈的咳嗽了起來,也清醒了過來。

河水不知道什麽時候上漲了一大截,已經淹沒了他的嘴唇。

他想要解開腰帶,卻怎麽也解不開。

他的手腳已經沒知覺了。

晉晗努力昂起頭,想要離河水遠一點。

他聽到有人在呼喊,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晉晗閉上眼,努力鎮定下來,然後,他張開嘴,發出自己所能發出的最大聲音回應對方。

惜春被賈七他們救下,還沒站穩就吼出那樣一番話,俞管事等人身形一頓,紛紛上前捉拿那賊人。

將人捉住後,就有人去審問,賈七則帶著幾個人準備送惜春回去。

惜春也不執意留下,她明白現在她留在這裏都是添亂,但在離開前,惜春還是將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訴了他們。

當聽到惜春和晉晗一早就醒來,還發現馬車不再走官道後想辦法扔了鈴鐺出去,最後她還留了些鈴鐺給晉晗後,不說那賊人,就是賈七等人也是驚了。

惜春焦急的說道:“他們還踢了晉晗一腳,踢的很重!他還中了迷藥!”

賈七將惜春抱上馬,“縣君放心,我們一定會把晉大公子救回來的。”

惜春被送回了營地,大夫已經在那裏等著了。

惜春身上的傷也被上了藥,還開了喝的藥,好幾種,有去掉迷藥影響的,有去驚定魂的,還有治理內傷的,只是她胳膊上的傷大夫說可能會留疤。

惜春對此倒是不怎麽在意,畢竟那傷口也就五六厘米長,真正深的地方也就一二厘米左右,就算以後真的要留疤,也不會太長,平日裏註意一點就不會被人發現。

但也只是惜春這麽想,其餘人聽到這個消息後全都面沈如水,蔣媽媽更是差點直接昏過去,和立秋背地裏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淚。

惜春喝了藥,眼皮就沈的厲害,她對蔣媽媽說道:“媽媽,晉大哥哥回來後記得叫我。”

蔣媽媽傷的也很重,被拖行的傷,還有手上的傷,之前還不覺得,現在蔣媽媽只覺得渾身都疼,可她還是守在惜春面前,一動不動。

蔣媽媽看著昏睡過去的惜春,輕聲答了句好。

惜春做了個夢,她夢見自己滑落在地,馬蹄高高揚起,馬上就在踩在她的身上,她想要躲開,卻一動也不能動。

馬蹄落在她的身上,她躺在地上,卻感覺不到疼痛,她偏過頭,發現晉晗躺在她身旁。

晉晗面色發白,額頭上滿是冷汗,可他卻對她笑了笑,說,保重。

下一秒,晉晗閉上了眼,身上開始浮現出各種各樣的傷口。

晉晗的胸膛還在微弱的起伏,他沒死,可他現在這副樣子和死了又有什麽樣的區別?

惜春猛地驚醒,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她抓住立秋的手,“晉大哥哥回來了嗎?”

立秋搖了搖頭。

惜春的心頓時沈了下去,起身想要去看看情況,蔣媽媽見了,也不顧自己的傷,直接抱住惜春,“惜姐兒,我知道你擔心晉大公子,可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去抵啊!”

立秋也連忙攔住惜春,“是啊,小姐,您還沒退熱呢。”

惜春這才發現自己還發著熱。

惜春最終沒能拗過蔣媽媽和立秋,乖乖在床上呆著。

可這次便是吃了藥,惜春也睡不著了,之前那個夢境不停的在她腦海中浮現。

一直到天黑,外面才又有了動靜。

晉晗救回來了。

晉晗傷的很重,迷藥,內傷,被泡在河裏那麽長的時間,還喝了許多不幹凈的河水。

賈十他們找到晉晗時晉晗已經昏過去了,而且全身發著高熱。

惜春後來才知道,晉晗的那一招不僅騙過了那些賊人,也騙過了賈十他們。

他們最開始找到布料和鞋子時都認為是晉晗布下的疑陣,又有人找到了晉晗往下游走的痕跡,便都往下游走。

賈十他們在河流下游碰到了那群賊人,一番苦戰後將人捉住,那時他們還以為晉晗已經遇害了,哪知道一審問才知道他們也沒找到晉晗。

於是賈七他們又開始找了起來,可在下游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回想起之前看見的布料和鞋子,他們都以為晉晗為了保命,跳河求生了。

他們順著河流下游找了許久也不見晉晗身影,只找到一只鞋子,當時他們甚至都以為晉晗遇害了。

最後也不知誰提了句往河流上游找找看,他們便又開始往河流上游走。

等賈七他們到晉晗藏身的那個小渡口時,已經是傍晚了,看著漲起來的河水,他們心中已經不抱希望了。

哪知道晉晗就回應了他們!

晉晗只回了他們一聲,聲音也很小,他們剛開始甚至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但不可能每個人都聽錯。

最後他們終於找到了藏在渡口下的木樁裏昏迷不醒的晉晗。

惜春是過了好幾日準備啟程時才又見到晉晗。

晉晗面帶潮熱,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稍微一動就咳個不停,可他整個人卻煥發著一種別樣的生命力。

這株美貌哀傷的紅楓樹,變成了戈壁灘的胡楊。

晉晗看著惜春,笑了,“我回來了。”

惜春看著晉晗,也笑了,“嗯。”

馬車上,女孩測過身,對著男孩努力笑了笑,像是在鼓勵,又像是在擔憂,她蠕動著嘴唇,無聲的對他說道,我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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