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風雪夜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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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毀了她。”楚莊說完之後,用這五個字作了總結。

“鐘離只有一個,她不屬於我,所以我成全她。”楚莊看著君羅,笑了笑:“先生,我這一生都為皇室而活,愛恨皆不能隨心,能愛這一次也就夠了,再多也不敢強求了。便請先生給我一個鐘離吧,當做念想也好,維持與梁國的關系也好,這些誠然是假的,讓我自欺欺人一次也好。”

月已上中天,山風清冷,萬籟俱寂的山間,候君亭裏,有君在此相候,等一人歸。

我親眼看君羅如何拈起一段執念,凝結成一個人的模樣,圓另一個人的念想。當他從頭上取下一根發絲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君羅身上所承載著的的,重愈千斤。這個世上,可貴的是希望,世人珍惜一切希望,珍惜絕望之中的一切可能,而君羅,能給予這樣的希望。

楚莊從來不傻,只是執念之所以是執念,便是因為放不下,他說想要個兩全,可是這種事情,怎麽可能兩全。這個兩全,是假的。他只不過是甘願,甘願築夢自圓。

傀儡睜開眼睛的時候,依舊是一身白裙,身形消瘦,真真切切,就是我第一次見到的模樣,只是這一次,她的眼睛裏有光,有楚莊,不是鐘離的空無一物。

她看著楚莊,良久,忽然微微笑了。

我卻看向君羅,他低垂著眼睛,看不清神色。

下山的時候,我拉住君羅的衣袖,想說什麽,話到了舌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君羅看我半晌,忽然拉住我的手,說一句:“走吧。”

我想起他說過的,我和他一樣,是不老不傷的命格,眼下我卻不能確定了,君羅他在騙我,他沒有對我說實話,因為我看到他一頭長發之中,生了華絲。

掌心相貼,他的溫度源源不斷傳過來,我有些惶恐,君羅他在做一件危險的事,這件事,會讓他萬劫不覆。

君羅看過來,攥著我的手又緊了幾分,“你在害怕什麽?”

我搖搖頭,什麽也沒說。

君羅也沒有再問。

回到燕都十裏巷的時候,路過宋子揚的十裏香,店門緊閉,貼在門口的那張“後院起火“的告示還完好無損,就是褪了色。當初堆在門口的十幾壇酒如今一壇也不剩了,宋子揚還沒回來。

消息傳得很快,在聽說太子妃眾目睽睽之下殺死了太子的時候,我的手一抖,手裏的書卷掉落在地上,嘩啦啦,亂了頁碼。

這才過了多久。

這件事情一出,風聲四起,就在各國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燕雲動作很快,立馬就以梁國謀害皇室,懷不軌之心為由,光明正大出師梁國,打了他個措手不及。這件事,梁國百口莫辯,一邊是皇室無法交代,一邊是強大的燕國,緊急之下,只得集中兵力抵抗燕國,再也分不出心插手周國和越國的交戰。燕粱兩國一對上,天下頓時狼煙四起,亂了。

我當初的目的,達到了。

卻是君羅動的手。他用一個傀儡,攪亂了整個天下。

這筆賬,天道是要算在他頭上的。

阿木推門進來,對我道:“外面有個姐姐來找君羅哥哥,她受了好重的傷,可是君羅哥哥身體不舒服,君念哥哥,你去見見她吧。”

我聽得心裏一跳,不舒服,阿木居然說君羅不舒服?

我道:“什麽樣的姐姐?”

“就是兩個月前,君羅哥哥做出來的那個傀儡。”

我默然半晌,嘆了口氣,“好,我去見她。阿木,你照顧君羅,等一下我去看看他。”

恍然間,我以為我又見到了鐘離。她眼下這個樣子,與我初見鐘離,一般無二。渾身是血,手裏一把長劍,面色憔悴,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看著我。

我卻知道,她終究不是鐘離。

“我是逃出來的,他們都在追殺我。”她道。

我不說話。

“我是個傀儡,一生只愛一個人,我卻要殺了他。”她忽然笑了,“我本該在殺了他之後就自我了斷,隨他去了,但是他讓我不要死,活下去,他說,他已經毀了一個姑娘,不能連我也保不住。真蠢,我本就是為他而生,他死了,我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她的劍,還瀝著血,沿著劍刃滾下來,一滴,兩滴,她看著,道:“君羅,他賦予我生命,讓我存活於世,你不妨猜猜,我有多恨他?”

我的心一沈,一瞬間湧起來的沈重,讓我險些站不住。

“什麽受萬人敬仰,什麽無所不能的高人,在自己的私心面前,也不過如此。他行走在這萬丈紅塵之中,放過了千千萬萬人,卻為什麽獨獨不願意放過我?”她的聲音淒厲起來,“你說,我要是殺了他,我是不是就能死了?”

我閉了閉眼,“你殺不死他,我也不會讓你殺他。而且,你是個傀儡,死了,也見不到你想見的人。這件事情,他是為了我,你要是洩憤,就沖我來吧。”

“洩憤?殺你有什麽用?恨有什麽用?你能讓我死嗎?還是說,你能讓他活過來?”

我看著她的眼睛,裏面深重得化不開的恨意翻湧不息,對於此,我實在說不出什麽來。

這件事,本就是個錯誤。

“姐姐……”身後忽然傳來阿木細細的聲音,“你不要生氣,君羅哥哥說,讓阿木來幫你。”

阿木走到她跟前,拉住她的手,“姐姐,看著阿木的眼睛。”

阿木掌心中亮起一陣白光,光圈漸漸擴大,將兩個人包攏在內,外人看不見裏面的情景。我站在光圈之外,一陣陣的靈力波動傳來,不知道怎麽的,我忽然覺得靈魂深處一陣震顫,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傳入四肢百骸,卻又覺得虛無縹緲,像是做夢一般。

這種感覺只有一瞬。

當阿木收了靈力,那裏只剩下阿木一個人了,阿木腳下一把瀝著血的劍靜靜躺著。

阿木是個傀儡,我記得。

我對他招了招手,他跑過來撲進我懷裏,我抱起他道:“阿木,你會法術?”

“我的法術是君羅哥哥教的。”

“你能抵消君羅的法術?”

“能的。君羅哥哥說阿木天生就帶著靈力,很厲害,像君羅哥哥一樣厲害。”

我遲疑了一下,又問:“阿木,你知不知道君羅為什麽要留你在身邊?”

阿木皺著眉思考了一下,很困惑似的:“阿木是君羅哥哥的傀儡啊,當然要跟著他了。但是他說過,他並不是阿木的主人,要阿木等一個人,那個人才是阿木真正的主人。”

“什麽人?”

阿木搖了搖頭,“他不說。”

我不說話了。

君羅就在後院,我細細打量他,果然發現他的臉色有些不對,唇色淡了很多,有些虛弱的樣子。

虛弱。君羅。

我心裏一突。

不是說,不老,不傷,不會死的嗎?

“你在騙我。”我盯著他。

君羅沒有說話。

我道:“你說過你是不會死的,你知不知道你已經有了白頭發?”

君羅神色一頓,依舊不說話。

“君羅!”

他頓了頓,道:“那樣也好,君念,我活得,夠久了。”

我喉頭一顫,“……君羅?”

“君念,天下蒼生,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已經走了太久了,若是能擺脫,最好不過。你不要這麽焦急,我得我所求,很圓滿。”

“你所求,就是死嗎?”

他笑了,“你相信我,我不會死的,即便是死了,也能轉生,你若記得我,大可以來尋我。”

我不知道怎麽的就生了氣,咬牙道:“你最好兌現你說過的話,永遠不死,要是你死了,我絕不會記得你,更不會找你。”

君羅很認真地想了一下,道:“不找也好。等一個人轉世,太累了,要等很久,不好,你還是別等了,大不了,我去尋你就是了。”

我看著他不說話。

君羅終於嘆了口氣,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臉上撫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神很深很深,我往裏面看了一眼,滿滿當當,全是我,“方才她說得沒錯,我的的確確是有自己的私心,我沒有你想得那麽偉大,我下凡守護這塵世,到如今,攪動風雲,為的都是我的私心罷了。為了這一點,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絕不可能放棄,君念,我成全了許多人,這一次,我想要成全的人,是你。”

我從未在君羅眼中看見過如此深重的情緒。

可是是為什麽。

為什麽,我不想問了。

我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我要的答案。

事情是如何走到這一步的,我不知道,我也不想深究了,這是眼前這個人,事事為我,我想,我應該公平一些。

我道:“君羅,如果可以,請你一定好好活著。”

君羅就笑了,道:“好,如果可以。”

這幾日北風乍起,見得到日頭的天氣漸漸少了,多數是陰天,氣溫一下子降了下來,我站在檐下看著陰沈沈的天空,一場雨將下不下的樣子,這些日子多是這樣的天氣。我給阿木套上稍厚些的衣服,一本正經道:“眼下天氣涼了,很快就要入冬,你要註意些,不要感染了風寒。你看,君羅開這個店又偏僻,他又不會出去吆喝生意,生意不好就沒有錢,我們很窮的。你要是生病了,我們就請不起大夫,不給你請大夫你就好不了,小病就變成大病,大病就更沒錢治了,拖著拖著,你就病死了,你病死了,我會很傷心的。”

君羅:“……”

阿木也一本正經道:“不怕,你們沒有錢,阿木有,阿木可以自己請大夫。”

我瞪他一眼,“你的錢怎麽能用來給你請大夫,君羅也生病了,給他請。”

阿木也瞪我一眼,“君念哥哥,你以前對阿木可好了,現在你只對君羅哥哥好,你們都不理阿木了,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我嚴肅道:“你看,你的錢都是君羅哥哥賺的,說明君羅哥哥還是能賺到錢的,他現在病了,就沒有人給我們賺錢了,那我們怎麽辦?所以為了我們的以後著想,還是得給他請大夫,知道嗎?”

阿木想了想,覺得我說的很有道理的樣子,就點了點頭,道:“你說得對,那等君羅哥哥病好了就讓他出去賺錢去。”

我煞有其事地點頭,“好。”

君羅:“……”

妄念裏還能這樣和和樂樂地玩笑,可是出了這個門,街頭巷尾,皆是人心惶惶,都在討論眼下的時局,如今的局勢,可說一句牽一發而動全身,燕雲出兵梁國,便是一個信號,告訴天下的人們,這個天下,已經亂了。

如今西南部越國和周國的戰事還在膠著,東北燕國又與梁國開戰,皇室失了太子,後繼無人,皇帝又昏庸無能,整個皇朝上下烏煙瘴氣,朝政紊亂,大安的百姓都隱隱生了絕望之心。我有一日登高遠望,萬裏山河,霧霭茫茫,安都的方向,我隱隱可見一絲黑氣。

我想,誠然這是罪過,也是因我而起,燕雲,我能補償一點,是一點。

燕都下第一場雪的那天晚上,莫鮮衣回來了。

他身上還穿著一身鮮紅的鎧甲,萬裏風塵,夾雜著戰場上的血氣,眉眼間還帶著北風的肅殺,一雙眼睛卻還是鮮亮有神的,一回到燕都,就來找了我。

他豪氣幹雲地大笑三聲:“戰場上,好生痛快!”

我給他倒酒,“那你怎麽回來了?”

“當然是回來找燕雲了,燕國也正和梁國打仗,我總呆在周國算什麽回事兒。”

我笑笑,不說話。

莫鮮衣又喝了兩杯酒,對我眨眨眼,“其實是燕雲想我了,我就回來了。”

“哦,你怎麽知道是燕雲想你了?”

“我在戰場上看見一行大雁從北邊飛往南邊去了,就想起來的一個典故,叫做鴻雁傳書,就覺得是燕雲想我了。”

我:“……”

算你說得有理。

莫鮮衣喝醉了,含含糊糊道:“燕雲他可悶了,我走了這麽久,他信都沒給我寫過幾封,有時候被他氣得真想一走了之,可是我又舍不得,你說我是不是有毛病啊,那個人,總是不開竅,我還老是想陪著他。”

“等不打仗了,天下太平的時候,我要找個機會,把他給辦了,生米煮成熟飯,看他還說什麽。”

我失笑,“你還有這等宏圖大志啊?”

“當然,這是我甘願為之奮鬥一生的偉大理想。”

我道:“可是我看你這身板兒,覺得他辦了你的可能性比較大。”

莫鮮衣瞪眼,“他敢!”

我又問他:“你這麽想……不是,他這麽想你了,你還不回去找他,賴在我這兒算怎麽回事兒?”

莫鮮衣道:“他總晾著我,我就不能晾著他了?喜歡他又不能明說,生個氣都師出無名,真折磨人。我不回去。”

我看見門外簌簌地下著雪,冷得很,有個人站在雪地裏,一身深藍色的鬥篷,肩頭發上都是雪,我看得分明,那個人站了很久了。

莫鮮衣半瞇著眼,拍著我的肩語重心長:“我跟你說,要是你以後喜歡上一個人,一定要跟他說,不然啊,兩廂折磨,自找罪受,明白嗎?”

我挑了挑眉,鄭重其事應道:“我知道了,我回去就和他說。”

莫鮮衣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樣,頗為欣慰:“那我就放心了。”

等莫鮮衣醉得差不多了,一直等在外面的人才走進來,抱起他,看著我,頓了頓,道:“你喜歡誰?”

我笑:“王兄這是關心我?”

燕雲又頓了頓,轉身走了。

風雪漸大,夜色漸濃,莫鮮衣在燕雲懷裏嘟嘟囔囔的,燕雲輕聲應著,沿著深深的小巷慢慢遠去了。

我想,我喜歡的那個人,大概也願意為我像這般,佇立風雪,聽我絮絮叨叨,緩緩而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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