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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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臉紅透的一刻。

他支支吾吾,退離迦葉身邊半尺,“好麽,聽見就聽見了。才醒來嘴邊還留著渣滓,不知道你又興甚麽妖。”

迦葉一把摟住阿玉的腰,“我得走了。所以餘下時間裏要好好與你呆在一處。”

阿玉嘆息,垂頭看著掛在自己身上的美人,回手摟住。眼中又是無奈,又是不舍,紛雜不清。

“舟……”阿玉胸腔埋著的腦袋悶悶道出一句。

阿玉挑眉,“嗯。”

迦葉繼續悶著聲道,“你瞧,讓你高興的方式原本就不多,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甚麽。”

阿玉笑容和煦,如同呼嚕一條狗兒一般,呼嚕著迦葉柔軟垂下的發,“我有小葉子便好,小葉子原本就不用刻意讓我如何高興。這些時日我已經很滿足。你哪一日離開,我也哪一日離開西海,四處遠游,指不定到時候就能遇上你。”

“舟啊舟啊舟……”又是熟練撒嬌。

阿玉索性俯下身,輕手擡起埋在他胸前這人的下巴,湊臉過去,以吻封緘。

在我眼裏,是少年時光悠然寧靜且美好,於我心中,卻艷羨還吃不到葡萄的我更不知葡萄酸是不酸。就譬如男女之情是水到渠成陰陽和合,而我做的事,包括這心中感情,從一開始就是天理所不容。

眼前一幕再次飄零破碎,我耳中驟然響起一番遙遠梵音,聲聲清透如泉水蕩滌。

“你既舍得永遠都沒有魂魄,先私逃了一百年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現下你要去地府陪他一起鎮壓千年。既如此,我便封了你靈識記憶,投在食死靈怨氣的半月蒼蘭上,待徹底疏浚了地府裏怨氣過後,再看你二人因緣到底還有沒有交會之際……”

待我再揉著沈痛腦袋醒過來時,眼前好大一張頂美的臉蛋仍舊是白無常。

“你終於醒來了,若還這麽死豬樣兒困下去,估摸著就這麽躺一輩子了。”白無常笑起來。

我錯愕,“我……”一邊驚愕他手腕上似乎有利器劃開痕跡,血流得洶湧。

對了,阿玉。

“阿玉呢?還有容澤那個惡婆娘,這她姥姥原來跟東陶尹那陰人是一夥的貨色!”我立刻坐起來,心裏一半是方才幻境裏的酸楚未消,另一半是容澤陰了阿玉一道的新恨難平。

“蘭草,我們已經不在西海了。”白無常坐在我身邊,口氣恬淡。

“啊?”我轉眼望望四周,四周黑黢黢一片,果然不再是喊打喊殺的屍體累積,腥氣四溢。

這裏似乎是一間石洞,洞壁上有微光閃爍,泛著青綠光芒,依稀是我們還在海裏的景況。我不禁問白無常,“我怎麽一覺睡醒就到了這兒?你不是說陪我一起等阿玉的麽。”

白無常眼中有些躲閃,“文劫帶回援兵,最終還是龍尊陛下贏了。將士要肅清場面,敵人格殺勿論,故而我才先帶你離開了那處。”言下之意,其實他並非阿玉陣營。

我全然無法接受眼前狀況,“阿玉受傷了,我見到容澤手裏拉弓……”

還沒等我說完,白無常就伸手過來扶住我肩膀,打斷我的話,“蘭草,相信我,螭吻陛下真的贏了,輸的是饕餮。容澤射出的那一箭,只拔出了螭吻陛下身體中自地府帶出的死靈怨氣,並沒有傷及螭吻陛下本身。你已經睡了一月,現下早就萬事俱消。”

死靈怨氣,……

“小白,半月蒼蘭憑死靈怨氣而生,每逢五甲子開花一次。”半夢半醒之間是他在輕聲敘述。

不過見到的短短一個片段就睡了一月麽,那我見到的過往記憶,當真是阿玉心裏的麽?

白無常大抵是見我驟然呆了下來,便推了推我肩膀,“蘭草,怎麽了?”

我回過神,搖搖頭,“他沒事便好。”又問他,“那我們現在在哪兒?沒事了咱們就回西海罷,這事反正已經過了,饕餮傷成那樣也熊不起來了,總覺著你最近有些地方不大尋常。”

白無常站起來像是要走的樣子,“你好生休息著。”

我拉住他衣袖,“這裏是哪裏?”

他回過身,臉上是擰在一起的愧疚,“是南海。”

文劫曾經同我說過,南海是饕餮的老巢,是東陶尹那死變態的老巢。

白無常不尋常的行徑必然有其出處,“為甚麽你要將我帶到南海來?”

眼中的這張漂亮臉蛋有些淒愴,白無常陡然坐下,衣擺頹然落於地上,“你真想知道?”

我點點頭。

他又問,“你想知道為甚麽我的臉會長得同鮫人族君一模一樣麽?”

我點點頭,十分用力。

有甚麽要在心裏破開,萌發出來,瘋狂地張牙舞爪,開疆擴土。

然後白無常用盡量平淡的口氣敘述了我等待許久的因由。

兩百年前地府動亂,是鎮壓了一千年的螭吻破印而出,也就是阿玉。

阿玉身上吸取的怨氣無處發洩,便血洗了地府,身為無常之一的白剪愁也不能避免,形銷於此,元神飄了出去差點成孤魂野鬼,而黑無常墨成卿恰好外出勾魂,得以幸免於難。就是十殿閻羅之一的卞城王,也被阿玉打得受了重傷逃去了九重天上。

我記得,那時候也是我初次見阿玉。

而自那之後,白無常的魂魄飄至西海,因為需要許久才能再次化形,便趁機附在了當時尚且年幼的鮫人族冬寒身上養魂,從此開始了一段漫長的兩魂同體生活。

他說到這裏,看了我一眼,“所以其實我早就認識你了,蘭草。冬寒見到的,便是我見到的,冬寒聽到的,也是我能聽到的。我寄養在他的身子裏,長眠蟄伏,也知悉他待你的一切感情。”

半晌,他又說出,“鮫人族君是個心善的好神仙。”

當然,我苦著臉,不知道要說甚麽。

而後白無常又絮絮叨叨,一直到冬寒要帶我離開的時候被阿玉阻攔那一段。

冬寒身死魂散之時,他的魂魄也差不多養好,想起這些年冬寒是他恩人,便拼命結了個法印,保住了冬寒一縷魂魄,順勢飄回了地府。而回到地府,早幾百年前的軀殼又被自己忘了到底是個甚麽長相,倒是對冬寒萬分熟悉,便做了個一模一樣的軀殼。

黑無常被東陶尹拿來要挾他又是後頭的事兒了。

白無常嘆息一聲,“這故事讓我說起來也少了那份味兒,其實本該是挺淒愴的。但是鮫人族君,應當還是有希望活過來的。”

我捉緊了衣裳,感覺肩胛骨下之前銀鏈破開的傷口似乎剛剛愈合不久,又驟然裂開,疼痛異常,“你說冬寒,他有希望活過來?”

白無常點了點頭,“我是收魂的麽,自然知悉搜集魂魄的法子,他當時狀況雖然頗慘烈了點兒,可到底還是有養好的可能,不過小幾千年就成了。”

眼中陡然酸熱起來,我望著白無常,手上指甲蓋被壓得快要掀開,拼命壓抑心中激動,嘶啞著喉嚨問他,“是真的麽?”

白無常點點頭,“我甚麽時候騙過你?”說完他又十分不好意思摸了摸鼻頭,轉身嘆了口氣,“蘭草,即使我騙你,也委實是迫不得已,但是本無常會保證,這些都是建立在不傷害黑無常和你的基礎上。”

我垂下頭,眼中浸出大滴眼淚,抖落在還沾血的衣襟上,暈開一扇深褐。

“對了,你要不要見見他的魂魄?”白無常突然問道。

白無常在前頭為我引路,走過一間又一間空空蕩蕩的石室,衣袂飄擺不定,恍若一場又一場走馬燈般的幻影。

最終揣著一腔子傷懷與忐忑,我如願見到了冬寒,他和衣平躺在一座石床上,眉目間依舊滿是祥和,誰也對他起不來半分傷害的模樣,安靜非常,也……失了所有生息。

白無常站在石室門口並沒進來,聲音卻自我身後傳了來,“他這副軀殼也是我替他捏的,好存著那一縷魂魄,南海這一脈水裏陰氣重方便養魂,鮫人族君如此細細將養個幾千年,大抵他也就能醒過來了。”

我湊近石床,眼前越發不爭氣開始酸熱脹痛起來,終於抖著手撫上石床上冬寒臉面時,鼻子開始抽得不像話起來,眼淚珠子也嘩啦啦倒了出來,爭前恐後生怕不夠積極。

聽不到他聲音溫軟叫我小白,也看不見他跨過門檻回首來拉住我,如今他為我而死,再見時他卻醒不過來,閉著眼不悲不煩不樂不哀。

“小白……叫一次我的名字。”

“哥舒……讓。”

死無全屍,魂飛魄散至今無有,龍蛟血液如水,悉數溶進海裏,掬不起一捧,不知流經何處。

我啞著嗓子喊,“冬寒……”撲在他身上,抱住那具冷得跟冰一樣的身子,一面毫無形象哭得打嗝,一面鄙視自己還同個五百歲的小蘭草沒甚麽兩樣。

不知何時,一束清冷光輝漫上我掌心,熠熠生輝,明明滅滅的柔和。

“冬寒……”淺粉色光輝似乎有靈性,蛇一樣地攀上我手臂,飄忽漫至我眼前。

這時洞口白無常又道,“當時我拼了老命結印,也只保得住這麽一縷殘魂,實在是對不住他容我休息了幾百年。”素來話癆跳脫如白剪愁,也終於有了言語滿載嘆息的這一回。

我依舊凝眸看著冬寒冰冰冷冷的白玉臉龐,一滴眼淚跌在他唇邊,我趕緊伸手拭了,無意中碰到的肌理依舊是僵冷,全然不似我們第一回 睡在夜央殿裏時,他印在我額頭那一吻,香軟清淡。

“蘭草,有句話我不知當說不當說……”白無常不知何時已經走到我身邊,臉上滿是愧疚。

我舉了臟兮兮的衣袖擦擦眼,打著嗝兒道,“甚麽?”

白無常看著我,眼中半肯定半疑惑,“你知道自己的原身究竟是甚麽麽?”

我搖搖頭,“不就是普普通通一株蘭草麽?”

白無常皺眉,高高掀了眼皮子,“你不知道自己是一株半月蒼蘭麽?”

我睜圓雙眸,口中下意識念出當時阿玉告訴過我的話,“每逢五甲子開一次花,依憑著周圍死靈怨氣生存,花質艷而端麗……”

“你原來知道。”

我搖頭,“只聽過這花名而已。”

“我日日同你澆水,同你說一些佛理還有四海八荒發生的瑣事,當時也就是想看看開花是甚麽樣子。而後來花是沒瞧著,倒是見到了你這麽個化了形的小糯米團子。”

敢情白無常當時是個真無聊。

“本來忘川邊光禿禿甚麽都沒有,那日迦葉尊者親至過後,同十殿閻羅說了甚麽凡心佛心一大套。尊者走了過後不久,你便從忘川邊長了出來。當時我還想你怎麽長得同尊者一模一樣,而後想想,你該是得了迦葉尊者的靈氣,才有這運氣化了個與他一模一樣的美人胚子形。”

凡心,佛心。

原來我是一株半月蒼蘭。一株原該疏浚地府怨氣的蘭草,五甲子開出一個夜兮白,撞上玉枯舟。

這時冬寒身上那縷光輝卻盤旋至我胸前,倏然一閃而沒,我扒拉開前襟,才發覺它已經鉆進了胸前懸掛了許久的海螺裏,正輝光閃閃十分得意狀。白無常見狀,道了句,“到底還是你同他親,我替他做了個殼子這麽多年也不見熟悉上半分,你們這才見面便卯上了,果然是各人自有各人緣呀。”

心裏有個地方一直異樣,我尋了半天源頭這下終於找到了,於是問了白無常一句,“既然冬寒在這裏,那你家黑無常呢?”

他用我換黑無常,我卻沒瞧見黑無常半點影子。

原本還歡歡喜喜同我說話的白無常這時卻低下了頭,聲音有些懦懦,“蘭草,還記得我先前同你說我有苦衷麽?”

我點點頭,他卻探身過來握住我肩膀,遞了個瓶子在我手上,裏頭是同冬寒身上的魂魄一樣的光輝,“這是成卿的魂魄,我一直沒告訴你的是,他當初也與我一並被散了肉身,我自是尋了鮫人族君,他卻飄出了地府,而後被饕餮捉住,困在這瓶子裏不許化形……”

白無常話還未說完,洞口卻響起了一陣腳步聲,我轉眼看去,一道裊然娉婷的身影慢步踱了進來,容澤老閨秀的聲音響起,“還真是被本宮撞著了一個好時機不成?說好了重傷了玉枯舟再當著他面殺了夜兮白,你還想不想要老相好的魂魄了?”

我一時語塞,怔怔望著白無常,卻見他轉瞬自袖中取出一條殺氣騰騰的冷鐵鎖鏈,“蘭草,容澤讓我把你騙去西海,這才換回了成卿的魂魄。這點我是對不住你,日後我也不會再騙你。”

說罷他朝容澤道,“死女人,你那姘頭饕餮早在得了重傷的螭吻過後將黑二子的魂魄給了本無常,難不成你以為本無常還能容你繼續左右?”

我大驚,“阿玉被東陶尹帶走了?”我決計不會忘記,當初在凡間是誰狠辣暴戾,因著阿玉差點將我磕死。

白無常還沒來得解釋,容澤卻轉眼看向我,掩嘴笑得歡愉,“饕餮又算個甚麽東西,不過是我九重天用來控制四海的棋子一枚而已。夜兮白,看來你還真是什麽都不知道呀,要不要本宮告訴你現下你的玉枯舟陛下在何處啊。”

白無常的身子隱隱有些顫抖。

自容澤這一番話下來,我暫且得了兩個訊息,一是饕餮與阿玉的內鬥是九重天布置甚至煽動,二是阿玉並不如白無常口中與我所說的贏了這場戰役且在八極宮中安逸養傷。

我站起身,一枚銀釘破開風聲飛來,落在我腳前兩尺,擡頭見容澤笑得無肝無肺,“夜兮白,你這人真是好沒良心,跟這白無常一樣,也是個可以隨意背叛隨意反悔的角兒呢。依本宮看,你倆不如湊到一處得了。”

她說得輕松,我卻瞧見白無常臉上青了三分。

我抖抖衣衫,雖然它破了還染了血和土,我卻還是得充作它其實是一件新衣。

對容澤,她厚臉皮下作無恥,你就得比她更厚臉皮猥瑣犯賤,“我說天女大人,你來去西海南海如同自家,看樣子,你也就是阿玉同我所說的那八極宮裏的細作罷?”

容澤唇角果然垮下三分。

白無常一橫手中瞧起來頗有分量的鐵鏈,“天庭要挑撥四海內鬥,龍九子如今也死得只剩兩個,如今饕餮被你暗襲螭吻之後立誅當場,螭吻也被九重天的兵將帶走。看樣子如今四海已經被九重天收入囊中,是麽?”

容澤再次嬌笑出聲,“不錯,可惜龍族戰力非凡,這起子目中無人的驕狂畜生又不肯自削修為,若是要大動幹戈來剿滅誅殺,那想必要損我九重天泰半將士,如今既然有這好戲看,我又何樂而不為呢?再說,九重天在這裏頭,頂多也就是個煽風點火的角色罷了,何必將本宮說成細作那般難聽?”

“我呸,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白無常轉頭吐了口唾沫,“當本無常不知道麽,當初螭吻上天庭為睚眥討公道之時,不也是你容澤天女主戰麽,滿口的龍族犯上作亂藐視天威,這才惹得雲游的迦葉尊者將他親手鎮在卞城王宮下,本無常那幾十年裏可沒少聽往來亡魂討論這些。”

阿玉的這些過去,我從來不知道還有這麽多是被隱瞞了下來的。

而白無常這一句話也終於引得容澤發怒,手中長劍瞬間亮了出來,微微笑開,“既如此,再殺了你們兩個便是,這天底下也不需要那麽多碎嘴子的神仙。”

“老子素來不喜歡打女人,可你這麽個心狠手辣的老婆娘就另當別說了。”白無常手中鎖鏈半掃開來,石洞中瞬間抖了兩抖。

他兩個轉瞬之間就交上了手,且光影四濺,還伴著怒意橫飛。

我措手不及為了避過一道飛石滾到地下之際,耳邊驟然響起白無常的聲音,“你小子趕緊瞅個空溜走啊,這死婆娘長得不咋地,好歹修為還是擺在那兒,我一個小小無常,頂多仙齡較她高了點兒,也還是頂不了多久的,快走快走,待會兒我追上你就是。”

話音散亂錯落,他倆已經破開石洞往上你一劍我一鎖鏈劈來砍去了,心想窩囊就窩囊罷,反正我也幫不上甚麽忙只能拖後腿,於是趁著這機會,揣緊了胸前的海螺和盛著黑無常魂魄的瓶子,慌不疊跑了出去。

也得幸容澤托大,沒帶狗腿子手下過來,這才讓我得以逃走。可我偷溜出來之後才發覺,這裏是與西海,與八極宮長生城截然不同的地方,一片蕭瑟荒涼,全然窺不到往哪兒走才是出路。

沒有半分仙靈在身的我委實是廢物,腳下步伐雖不停,可如今這樣子走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到西海去。

一路藏藏躲躲,心裏擔著白無常那頭也不知如何,卻沒發覺我身上何時也多了一層薄薄仙障避水,好不容易停歇下來,仔仔細細打量,卻發覺是同海螺裏那絲靈魂一般無二的光與氣息。

冬寒,你自始至終都記掛惦念我。

又走了一段長長的路,途中一條小魚小蝦的影子都瞧不見,更遑論仙人,看樣子饕餮貫來作天作地,把個南海都差點要作成死海了,我回頭看看,身後極遠處仍舊有光輝閃動,也不知道白無常還能不能追上我。

白無常啊白無常,你沒必要同容澤死磕嘛,瞧見我跑路了你也趕緊跑路呀。

磕磕絆絆也不知前頭是什麽方向,我走得迷茫,這時後頭卻陡然響起風聲。我以為是白無常終於趕來,忙欣喜回頭,,迎面突然擦來一道細微生痛,有什麽東西飛過我面頰,我抖手一摸,一手腥熱。

無論是誰,都他姥姥跟我這張臉過不去。

來人是容澤,白無常被她拖在後頭。

我心裏駭得如同羊見了狼,待他們近了,我才發覺,白無常被容澤用一根細細的繩索吊著,好看的臉被揍得跟甚麽一樣,一片斑駁傷口,大腿,胸前更是浸了大灘大灘的血,整個兒白衣裳都染成了濕紅。

“白無常!”我撿起一顆尖銳石頭,作勢要丟下容澤,她卻不惱不怒,平平靜靜停在我身前幾步遠。

“夜兮白,你以為隨意推個甚麽人擋著就能逃得了這一劫麽?”容澤開始冷笑,逐漸有張狂只勢,將白無常輕輕拎起如同扔小雞扔在我眼前。

我蹲下身捉上白無常一片衣角,見他雙眼迷蒙顯是失血太多,便悶頭不語開始扒他身上的繩子,可無論我怎麽卯足了吃奶的勁兒也掰不開。

少頃容澤大抵是見我如此覺得好笑,“那是捆仙索,無論仙妖,掙脫不得。夜兮白你還真想徒手將它拆了不成?”話裏飽含譏諷。

我力竭,心中直罵百無一用是蘭草。

落在容澤手裏,又見白無常如此,我大抵能想象我兩個之後會被如何。可無奈實力懸殊。

天家對與錯,是與非分明得很,我心裏卻早已不辨愛恨真是太他姥姥的窩囊。不想這時眼前白無常突然睜開了眼,“蘭草啊……”見到身上捆仙索和站在我們眼前好整以暇作觀望的容澤,他又後知後覺地虛虛罵了聲,“混蛋,你個不長進的只會跑直線麽,隨意找個洞躲起來都好呀,這下可好,被這老姑婆捉住,真夠咱哥倆喝一壺了。”

他說話間容澤擡手一鞭子已經抽了上來,混著風聲呼嘯而來正好甩在我身上,“啪”一聲就是火辣辣地疼,不必想背後頭想必已經皮開肉綻,容澤的聲音恰到好處響起,“反正留你兩個也沒用了,不如讓本宮好好樂一樂。夜兮白,求本宮呀,跪下來求本宮,興許本宮一開心就放你同這只雜碎走了。”

老閨秀真他姥姥是造作,作天作地!

白無常腦殼約莫是之前被容澤揍暈,現下也有點兒神志不清,“蘭草啊,本無常真是對不住你,你原不該摻和進這檔子破事兒裏頭,是本無常的錯,不該聽了他們威脅去找你,騙你回西海。還記得當時我同你怎麽說麽,我說我偷偷找了本春宮冊子,叫黑無常瞧見了,把我趕了出來。可其實黑二子早就同我一起身子沒了成了孤魂野鬼……”

說著說著,白無常又開始抽抽噎噎幹嚎起來,渾然不覺如今是個甚麽景況,我撲在他身上擋著容澤一鞭子接著一鞭子,跟滋啦啦被油澆了原身葉子一樣,那鞭子也不知是甚麽材質,只知道如同長了倒刺掛鉤,一下下耙在我肉裏頭,待撕開去又抽骨頭,直欲作裂。

“哦?骨頭硬麽?本宮倒是要看看你這骨頭能硬到哪兒去。”

白無常不知傷了何處,我伏在他身上還能聽見鮮血汩汩冒出的聲音,衣裳上腥氣四起,我掌心一片濕熱。見他依舊混混沌沌,不由照他肩膀上拍了下,“白王八你倒是醒醒呀你醒醒呀……”

白無常沒意識答話,身後容澤也不語,只掄了手裏鞭子裹著風抽過來。

我倆,哦不,單我一人跟狗似的被抽得個七葷八素,再來個兩三下估計就得同白無常一樣半死不活了。

男兒膝下有黃金,再怎麽也是在尊嚴有資格被緊緊捉在手心緊緊不放的情況下才成,何況現下手裏有白無常和他相好,還有冬寒,這三條命,怎麽也不能屈死在個荒僻海溝溝裏將來不知餵甚麽玩意兒吃了。

於是我大義凜然背過身,一鞭子正巧抽在頸子上,燒起一片火辣辣的痛楚,“容澤你……究竟要怎樣才肯罷手?”

老閨秀巧笑倩兮捋平鞭子上的倒刺,“求我呀。”

爛木姥姥不開花,自尊榮辱在我眼裏向來就譬如草芥。

我轉身,身後白無常失血過多正大喘著氣兒。

頭觸地,是生冷潮腥的味道,我聽得自己開口說,“容澤天女,求你放過我們。兩條賤命不值踩踏,您就當放兩只螞蟻一條生路。”

容澤擡腳踏上我肩膀之前傷口的那一刻,我還在想,若是此時還在昌州,花滿樓邊的老梅子樹上果子也該熟得透透了,摘一兜拿衣襟兜著,洗幹凈了拿果盆盛好了,一顆顆黃黃紅紅的果子閃著亮澤,嚼在嘴裏汁水四溢。一邊躺在庭院裏躺椅上一邊吃梅子曬下午暖洋洋的日頭,想來也愜意。

我也想過一手牽著阿玉,一手遛著白當的閑散生活,不過照如今看來,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我當是多硬氣的仙君呢?也不還是這樣的怕死?”容澤的緞靴踏在我肩膀傷口上使勁兒碾著,來來回回唯恐它不開裂。而傷口也極其響應他的號召,不多時我就覺得那處肉稀爛爛的疼著,同淬了辣椒鹽水腌一樣。

“讓我來嫁一個四海八荒都曉得的斷袖,本宮聲名早在來西海的時候就敗壞得徹徹底底,日後回九重天,還如何有顏面去見那起子臭神仙?他們想得好,毀了本宮一個,成全兩界安寧,本宮偏不!”

踩罷踩罷,大力點兒也無妨,左右也比拿鞭子一下一下抽來得好多了。

老閨秀委實得道,連踏著我也要加上術法,這下好,我身上這只美人腳同一座五指山也沒甚麽兩樣。爛木姥姥不開花,早晚得被她這樣踩出腸子心肝來。

“天女大人,您這麽踩高興了,是不是可以放我們走了?”

容澤聞言,腳下驟然一使勁兒,我只覺得肩胛骨“哢吧”一聲,一股劇痛襲上心頭,胸腹中空氣被榨幹,我登時張口嗆出一口血沫子。

哎喲他姥姥這個疼……

“夜兮白,你知道你現在像個甚麽麽?”

那還用說,何時何地老子都是玉樹臨風瀟灑倜儻的玉面小郎君夜兮白。當然,我不敢這麽同容澤說。

我仰不起頭,卻聽得容澤在我腦殼頂上吃吃笑開,“真是像只死狗,嗳,當初才到西海時你那股子囂張勁兒哪去了呀?你倒是告訴本宮看看,那股子讓本宮丟臉的傲氣哪去了呀?”

女人都記仇不錯,可這一位還真記了個幾百來年……

腦子有些暈,我撇眼看看自己,容澤方才抽過的數鞭混著之前傷口開裂,身下染的血倒是同白無常如出一轍了,活脫脫兩只血人兒,只不過我還沒像他那樣被戳個對穿眼兒。

當時阿玉在樓熙身子裏時,還替我煮粥補血,現想起來,都覺得遙不可及。

也不知道阿玉此時怎樣,容澤口氣裏似乎他並不怎麽好。

“怎麽不說話了?”背上突然一輕,卻不想眼前又垂下一截鞭子,是老閨秀取了她這寶貝出來,嘖嘖,看樣子她那一腔子怒意還是沒全部發洩幹凈還是怎生?

我實在是沒力氣說了……

“玉枯舟其實很好,不論修為抑或是樣貌皆非凡品,甚至比九重天上那群道貌岸然的年輕仙君好到哪兒去。只不過……他是個斷袖。”意料中的疼痛再次裹著風落在舊傷口上,“怎麽本宮好不容易窺得一個如意郎君,也是個這樣的景況。夜兮白,你就不覺得惡心?本宮瞧著你可是渾身上下忍不住地激靈惡心!”

身子驟然被卷帶飛起,而後眼前黑了一黑,再睜開眼就是滿目金星,容澤與伏在地上的白無常已經成了我的對面,原來是老閨秀把我丟了過來麽。

你當是沙包啊老姑婆!

全身骨頭已經不是個散架可言,我錯眼,隱隱約約見得之前我趴的地面上血跡裏有淡光閃動。

容澤在那頭笑得猙獰,慢慢踏步朝我走來,“怎麽樣,要死不死的滋味如何?”

這時我瞧見白無常皺著眉晃晃悠悠站起來身子,手中微光閃過,一柄薄如蟬翼的長劍露出形狀來。

容澤再次舉起長鞭,我五臟猶如刀絞,卻站不起身來。

白無常手中劍點了點我之前淌在地上的血,又顫顫巍巍提起來指向容澤背後。

長鞭迎面而來,我仰頭先噴出一口汙血。

有輕微的利刃沒體之聲,我渾濁著雙眼瞧著容澤手中長鞭軟軟垂下,白無常手裏的長劍在她心口透體而出,滴著鮮血,閃著熒光。

容澤滯滯地轉身,七竅迅速湧出血來,而白無常捏緊了劍柄抽出,又再次釘進容澤的心脈上,一面喘著粗氣嘆聲道,“劍上沾了大乘佛氣,專門對付你這等心神墮落的老姑婆仙家,怎麽,方才抽蘭草抽本無常抽得恁爽利,現下元神灼燒的滋味如何?”

容澤口中“嗬嗬”不已,卻怎樣也喊不出聲,我終於見到她傷口處有明亮火光冒出。

容澤漸漸歪倒在地,一滴血也沒出,她伸出手想捉住甚麽,五指尖利逐漸凸出成骨,又轉而成灰,終於整個曼妙身軀也慢慢萎靡成一團灰燼,那柄劍還一直插在灰燼上。

活得囂張跋扈,死得淒慘落魄。一代天女現如今看起來也狀似魂飛魄散。

看樣子她並沒有我這麽命硬。

唔,我那血還真是厲害,日後取了做暗器不錯……

白無常驟然跌倒在地,微微吸氣朝我嘶道,“蘭草……你過來。”

我抖著身子站起來,渾身如遭重錘,慢慢挪直他身邊時,卻見得白無常蒼白著臉,近乎透明,“蘭草,現在……你去找迦葉。當初你昏迷時,玉枯舟陛下已經叫容澤的伏兵捉住,饕餮伏誅,現在只有你去找迦葉……才能救得了玉枯舟。”

阿玉被九重天捉住,我心頭又哽了一團氣,呼出不得,只好沙著嗓子問白無常,“我該怎麽辦?迦葉又在哪兒?”

白無常驟然頹下了臉色,“我也不知道……方才給那虎姑婆的一劍,已經用上了老子畢生修為,現在連根手指頭也動彈不得了……”

我垂頭喪氣跌在他身邊,“遇上你可真是倒黴催的,你瞧我會不會失血過多死翹翹?”

白無常啐我一口,“本無常被老姑婆捅了兩個對穿眼兒還沒失血過多,才挨了幾鞭子你就在這兒瞎嚷嚷,當心待會兒真招來個啥妖怪一口吞了咱倆。”

我苦笑,他也是。

迦葉啊,你在哪裏……

身邊原來我趴過的地面上血漬驟然閃耀起來,光輝四起,星星點點,我不禁心中一抖,看著白無常,“不會真是甚麽妖怪要來了罷?”

白無常低頭凝視半晌,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不是,救星來了……”

十分戲劇性的,面前突然一陣清風檀香襲來。

耳邊響起梵唱與鐘鳴,還有一聲佛偈。

一道潔凈身影翩然落下。

不必瞧也能察覺來人身上仙氣何等繚繞,已至炫目。

綺年玉貌,與我如出一轍的面容,兩者氣質卻存著天壤之別,一個市井混跡多年積習難改,一個生來就坐臥雲端高高俯視眾生。

我虎著臉拍拍已經被容澤差點兒抽成爛布條的衣衫,“迦葉……”

這和尚說到底還是留了頭發的唇紅齒白少年郎,否則阿玉心系了多少年的美人兒居然是個禿驢那也太說笑。我曾經設想過千次萬次,卻真他姥姥想不到會是在此情此景下同他第一次會面。身旁白無常倒是恭恭敬敬地闔掌道了聲阿彌陀佛,“一別經年,迦葉尊者別來無恙。”

迦葉仙氣騰騰地回了白無常一禮,“檀越亦是風采依舊,只是今日狼狽,實在前所未有。”

白無常齜著牙疼得要命,卻還是伸手來磕了磕我沒處好肉的手掌,虧他這時還有力氣調笑,“蘭草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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