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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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熟了漲紅一張臉也悶聲不吭,眼中只閃了一星亮光,又熄得半點兒不剩。

桑問依舊堆著一臉笑,讓人捉摸不透。

約莫是氣氛太過沈悶怪異,樓禽獸低頭罵了句娘,又伸手從桑問身後探出兩只緊蓋著的白玉小壺子,臉上又忽然露出笑來。

“都說喝酒活絡氣氛,來來來,今日趁著三人,好生喝上一壺,心裏添了什麽堵什麽愁都一氣解了。”說著自己開了一壺的封,兀自灌得滿臉都是。

二世祖果真二世祖,還暴殄天物。

自當初八極宮被一杯果酒灌醉之後,我就沒再碰過這黃湯貓尿。

現下樓熙說得突兀,做得更是突兀。我擺了擺手,“喝酒易誤事。”

不想桑問突然也說了句同我一模一樣的話。

於是場面更加怪異。

桑問這時又忽然接過樓熙手中另一只壺子,輕輕巧巧拔開塞子,又從包袱裏摸索出兩只精致酒盞招搖搖拈在手上,驀然笑得妖冶,“白公子,我們來行令?”

我搖頭,“不會。”

桑問挑眉,“那作流水詞兒輪著喝?”

我繼續搖頭,“不會。”我作的那檔子淫詞艷曲放到桑問面前,照樓禽獸寵他那個度,保不住會一棒子掄死我。

“你做飯?”

“不會。”

“包袱裏有牌九,咱們來?”

“這個真不會。”

最後桑問咬唇,“那白公子會什麽?”

我如實答道,“打雙陸,胡謅故事。”

桑問俊臉一皺,眉梢瞬間風情萬種,“常言道一壺濁酒喜相逢,那就來喝杯酒罷。”

說完他便舉樽倒了一杯遞與我,樓禽獸繼續在邊上悶頭大發財也不來阻止一下,我面上訕訕不過,他這般盛情實在不好推拒,只好接了過來,咬牙一口氣將那杯子酒譬如□□鶴頂紅咽了下去。

也不知道是個什麽味兒,只覺得一股熱辣辣灌下去什麽感覺也無,想來該是好酒,我卻終究還是同樓禽獸一般暴殄天物了一回。

我果然是個一杯倒,眼中瞬間朦朧起來,眼皮子打架半星也不受控只想闔在一塊兒好生睡一覺。

隱約瞥見桑問笑臉嫣然,聲音輕輕飄飄,“這孩子果然醉了呢,你說是不是呀,舟……”

他漂亮的嘴唇一開一合,我想偏過頭瞧瞧樓熙聽見桑問在我面前叫這一聲“舟”是個甚表情,卻怎生也偏不過去。

最終同當初在八極宮時一般,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後來想想,草生裏獨二次醉酒,我都錯過許多好戲折子一般紛繁雜錯的段子故事。

我至終醒來時,頭頂天空早就換上一副朗夜模樣,只是依舊落著眼見著的大雪,我身上有些涼,身子犯懶又不肯動,微微睜開一絲眼縫瞧瞧周圍權當醒來。

這一瞧不打緊,就是半口氣差點上不來活生生要噎死我。

身邊不遠篝火熄得還差些暗紅隱然,旁邊滾著兩條瘦精精,伶仃仃的身子。

其實也不算都,樓禽獸還算衣冠整齊,只上身露出大片胸膛,桑問倒是脫得很幹凈,伏在他身上,發絲鋪在樓熙身上,嘴唇貼在樓熙臉上,篝火映照之下,妖冶驚艷。

樓熙也一臉爛醉形容,瞧著也只比我稍稍清醒一些,他看著桑問在他身上亂摸亂爬倒是十分愜意,只偶爾嘆息一聲。

因著隔得不大遠,我也沒怎麽鬧出動靜,篝火快熄滅的劈啪聲裏,樓熙似乎呢喃了一句話。

“小白,你在哪裏……”

我閉上眼睛索性睡過去。

往冬寒所說的極南之地還有漫長路途,我不急,哪一日,還會有人同我相談甚歡。桑問大致身份我也約莫摸著了個底細,只是樓熙,不對,阿玉,你此番情景,是對他泥足深陷。

可以理解,無法原諒。

桑問同樓熙那廂約莫又窸窸窣窣了好一陣子,之後忽然有草地上枯葉被壓碎的聲音,一陣一陣傳來。

我偷偷睜開半絲眼皮子,朦朧裏瞧見桑問半扶著樓熙搖晃著身子朝溫泉方向走過去,樓熙醉醺醺一步三顛倒,幾乎將整個身子掛在桑問身上。

我閉上眼睛,心裏長噓一口氣,照樓熙這慫貨樣兒,大抵是妖精打不了架了,挺好,挺好。

呼出一口濁酒臭氣,我翻個身又閉上眼睛。

可惜翻來覆去還是頭昏腦脹,心頭上又如同黏上半團年糕,一通攪和下來,我直犯惡心。

這時有人拍拍我的背,輕緩又漫不經心,桑問的聲音在頭頂悶悶響起,“別裝,我知道你早就醒了。”

我仍舊裝模作樣打鼾,桑問似乎又笑了一聲,“舟不在,你放心,我現下疲得很,也沒空同你打機鋒。”

這廝既不靠譜,且不好打發,我此刻還真寧願他們去溫泉妖精打架處處翻紅浪。

不過我還是一個蘭草打挺翻起身來,正對著桑問陰陽怪氣的臉,索性也不再同他充二五八萬,“你想怎麽樣?”

事後想想我現今這番景況真是不夠虎,對待狐貍狡獪,你得用惡狼利爪,不論他是否設計於你,先撓上一爪子總沒錯,與虎謀皮本身就是個兇險活兒。

桑問盤腿坐在我面前,指著下巴道,“夜兮白,你整日琢磨個假臉皮子,難道不累麽?”

他喚我夜兮白,證明他早就摸清我老底。

輸陣不能輸氣勢,我當即從後腦勺枕骨下頭拔出兩根血淋淋的銀針,收進旁的穴位裏,又揉揉許久未曾改換過的臉蛋子,朝他嘻嘻一笑,“你瞧,現下我倆長得可像是一對雙生子?”

桑問不置可否,悠然散漫,“我倆應當算是一對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那種才對。”

“那我所料不差,你果真是迦葉?”

桑問灑然一笑,故作高深,食指並在唇邊“噓”了一聲,“我說出來就無趣了,不如你猜。”

猜你姥姥啊猜!

不過我從容大度,不與這個沒智慧的假禿驢計較,“和尚不是都六根清凈,不近色相的麽?虧你還是個修為高深的尊者,當初不會是靠爬那些個神仙後/庭爬上去的罷?”

我這番話說得歹毒,桑問卻不以為忤,反而笑著搖了搖頭,“如你所見,我委實是個實實在在的凡人。”

我嗤笑,“雖則我不務正業,你也別誆我,迦葉怎麽可能是凡人。”

“我是迦葉,卻也不是迦葉。不知你有沒有聽過迦葉三千法相?”

“哦?你的意思是你只是迦葉三千法相之一。”我心裏咯噔一響,“那真的迦葉在哪裏?”

桑問點點頭,又搖搖頭,“雖然只是化身,卻不影響舟愛的是誰,畢竟我也能算作迦葉了不是麽?而且……”桑問吊著話尾,音有些上揚,同最初的阿玉騷包浪催像得很,“兮白,其實你麽,也同迦葉有些幹系。不過現下尋不著他,我也無法下定論。”

我從不知變故來的如此快,在它要打碎我所有平靜生活時,我還懵懂無知,甚而措手不及。

心一下落進滾油裏,火燒火燎,燜得熟透。

我從未想過要同迦葉扯上一絲幹系,甚至是厭棄與逃避疏遠。

桑問見我默然不語,又搖了搖食指,眼睛一眨一眨,“兮白,難道你從前就沒懷疑過?西海裏該有迦葉舊物罷,當初舟又因何將你自地府帶出?你同我與迦葉,怎麽都這麽像?兮白你就真的未曾懷疑過自己身份?”

在心中懷疑沒得到證實之前,所有的懷疑與無目的的考量都是空談。這是嘲風死後阿玉同我說過的話。

桑問還在繼續言笑款款,“我知道,你一定有懷疑過的。對吧對吧?”

我卻避過這個問題,“樓熙到底是誰?”

“必然是舟啊。”桑問毫不作想,脫口而出。

“他不是在西海當龍尊?怎麽突然來這兒還成了凡人還成了我狐朋狗友?”

桑問長嘆一口氣,“這個呀,說來話長,大抵要從你當時被鮫人族族君最後一道仙靈帶出西海,隨即饕餮率大軍自南海出發,攻打西海八極宮,當時的舟麽,也就是龍尊玉枯舟,也就是你的阿玉……”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知道這麽多我過往的事,甚至連我都不知道的,我卻還是擡起頭,盡量面色寡淡下來,“說重點。”

“咳咳,舟受傷很重,魂魄尋著熟悉痕跡而寄養在凡人樓熙的身上,卻不想這熟悉的卻是你,不過,好歹算是救命草到了。”

我一頭霧水,“什麽救命草?”還有,阿玉怎麽會重傷了……

忽然想起當初我在西海最後一刻,見到他隔著水泡似乎聲嘶力竭,面上扭曲似驚似悔。

桑問臉上訕訕,拍了拍衣裳上沾染的灰塵,又難得撓撓頭有些憨傻,眉眼彎彎,“怎麽說呢……雖然我不能告訴你你的真實身份,不過兮白,咱們倆是情敵喲,情敵。只是現在,能讓舟的魂魄回到仙體的人,也只有你了。”

這人……還真是……怎麽說呢?蘭草面皮禽獸心腸?

而且還是情敵。

我開口盡量平靜,“他做樓禽獸不是很好麽?我瞧著你二人過得很滋潤麽。”

桑問撫掌,眼中戲耍神色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為鄭重,“雖然我這人不大喜歡你,不過,舟如今魂魄不大齊整,所以有些錯亂,在你之前我便尋到他了。不過相處這麽久,我想他該是只記得一個你,小白。”

於是乎滋滋的滾油又將我一顆心嘩啦淋了個遍,嘶嘶作響。

我聽得自己聲音冷靜,“哦?是麽?”

“兮白,舟如果遲遲不歸魂,會出大亂子的。且如今迦葉仙蹤飄渺,作為化身的我也便尋不著,所以,只得靠你。”

我心中自他說出阿玉重傷時便開始胡亂咯噔個沒完,還隱隱約約發覺迦葉與我著實有某些幹系。

似乎這關系還非同一般。

這時我驀然想起一個問題,便是我同迦葉長得相仿,同他的化身也是。

那麽,這世間豈非還有眾多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迦葉化身們……

腦中紛繁雜亂,一團揪扯不清,我拈住一絲線頭,當即將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桑問笑笑,狡獪卻溫軟,“大凡三千世界,佛有三千法相,自然是每一世一法相,這一世裏是我,無論你踏平這凡間土地,也只尋得到一個桑問。”

瞬間醍醐灌頂。

三千個陌生人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想想就心裏滲涼。

待為我解惑完畢,桑問又換上一臉成竹在胸的戲謔表情,“兮白,你如今顧左右而言他,是對舟心中有所怨恨麽?兮白,你得明白,即使你同鮫人族族君關系好,可他畢竟魂飛魄散不得覆生,你也不必將此仇記在舟身上。”

我看了他一眼,道,“本來我是相救阿玉,甚至已經打算問你如何施救,何時施救,只是……”我又朝桑問遞過去一個自以為似笑非笑的眼神,“只是既然你主動提起冬寒一事,我現下也改了主意,不想救你的舟了。”

阿玉在樓熙身上瞧上去頗為愜意,無一處災禍病痛的樣子。

桑問眸中光亮頻頻閃動,“舟於你有恩亦有情,若不是他,你區區一個小小草靈如何能出得了地府?兮白,你不能忘本。”

我嘻嘻一笑,將白森森的牙花子笑給他看,“可我怎生卻覺得在忘川邊成日看走馬觀花也比如今這磕磣日子好太多?”

這話其實說得很實在,如果當年我沒有追隨阿玉出來,那現下我應該也每日安生聽白無常說段子看各色鬼魂往來,興許再幾百年,我就往二、三重天登仙道了。

只是同我與桑問所說相反,我心中其實十分向往與歡喜外頭生活。

原來一直與我相談甚歡的這個紈絝子弟是故人。

要占據話語決定權,才有做考量的餘地與心力。所以盡管心裏早就急得如同熱鍋上快燜熟的螻蟻,我卻還是壓著心性與盡量情緒不外露的同桑問周旋。

接下來要談條件,要拿回桑問讓阿玉將他當成夜兮白的損失。照戲折子裏來說,這一出既非“歡沁”,也不是“哀聲”,而是“夜襲”。照市井街坊吵架罵戰來說,就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反觀桑問,果然也垮下一直堆砌的虛假笑面,“兮白,如若你不救他,舟便會魂飛魄散。你為了一個下賤鮫人,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舟死?”

我漫不經心道,“冬寒屍骨無存,這筆賬又要怎麽算,拉著玉枯舟去陪他豈不是很好?”

桑問一臉鄙夷,“舟與你相識恁久,就憑一個姿色上乘點的鮫人便破壞殆盡,原來兮白你也不見得對舟感情如何深如何依賴麽。文劫在我面前還將你說得如何情真意切,我才從雪山出來尋你,卻不想是這般景況,嘖嘖,舟真是……”

他忽然又湊過身來,溫熱鼻息甚而噴在我臉上,熏然幽香,唇際勾出一抹笑容,有些娘娘腔腔。

“兮白,我知道你心裏定然有松動。不如這樣,我們來談一筆交易如何?你拿捏著籌碼,便給出一個條件,我答應你,然後你救舟,如何?”

我避開他,緩慢搖頭,“三件事,答應我三件事,少一件也不成。”一件太少,我一直貪心不足。

桑問思索了片刻,方皺著眉點頭答應。

我又問,“你先說如何救他,我再說出我的條件。”我心中無愧疚,也無其他,理所當然得很。

桑問嗤一聲,“我倒是不知你什麽時候學得這等心機?真不似文劫口中那個天真無害的夜兮白呀。”

他又捂住嘴突然咳嗽幾聲,臉憋得通紅,順了許久的氣才緩過來,繼續之前的話題,“兮白,你身上有大乘佛氣,平日隱在你精血中,而舟的傷也只有大乘佛氣才可施救。所以,一月之後月圓夜,須你半盞心頭血。”

這話聽上去很兇狠。

見我沈默點頭,桑問肩膀驟然松下來,長噓一口氣,道,“那就說出你的條件罷。”

我伸出不大好看的手掌,豎起中間三根,因著長久倒膏膜做□□生出幾層厚繭。

“一,既然有一月時長,那便讓我做回自己,而你,與文劫徹底離開一月。”我轉過身朝空曠谷中輕呼一聲,“文先生,許久不見。”

不多時,颯颯風聲吹過,卷起地面枯葉飛舞,紫衫白面的文劫轉瞬出現在我面前,既不低頭也不姿態高昂,只淡淡道了一句,“兮白。”

我早就該想到,此間風景一板一眼,伴著仙人氣息若隱若現,極其熟悉。桑問又說到許多他從文劫口中得知的許多事兒,且說得他二人關系也甚為熟稔,這下連我這個歷來不大靈光的腦子都能想透徹了,可不就是我那刻板西席先生文白臉兒麽。

桑問垂頭思索片刻,方道,“好,如你所願。”

“二,阿玉醒來之後,不必告訴他是夜兮白所救,我只要這一個月,之後無論你告訴他是你或者文劫舞難,又或者阿貓阿狗所救都成。”我既然求的是一場鏡花水月,再自欺欺人也毫無意義。

桑問撫掌,“我求之不得。”

“還沒完,還有第三,讓冬寒,也就是你口中的鮫人族族君哥舒讓,讓他覆生。”

我希望冬寒活在這世間,而不是我心裏。

意料之中,桑問驟然臉色大變,“荒天下之大謬!這不可能,魂飛魄散至今也沒覆生先例。”接著他朝文劫遞了個眼色,飽含陰霾。

心念電轉,我知曉桑問這眼神意味,忙回過頭朝文劫瞇眼,眼皮子顫也不顫,“文西席,若是你要擒小白,也得明白,這一個月裏,小白有千種方法自絕。”

文劫眼神有些歉疚,話語卻決絕,“兮白,我一直以為你對陛下有情,卻不想你如此執拗,雖則舞難與陛下素來疼你,連你私下離開西海也未曾追究。可如今事關陛下性命攸關,我唯有對你不住。”

一匹白練流光自他手中滑出,薄如蟬翼,質軟而輕,我記得這是文劫極少取出的佩劍“蕭殺”。

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如此形勢又逆轉一回。

端看文劫如此鄭重其事,似乎有意要生擒我,我也緩緩站起身來,“老師是否知道,頌禪殿中有神冊命格之類相關記載,小白悉數翻過,而老師並非阿玉或者迦葉那般品階身份,所以在凡間自是無法動用仙靈傷人。”

我又習慣性咧開牙花子,笑都假模作樣,“正好小白曾經修習過兩百年凡人皮毛技藝,如今也算小有所成,雖則無法傷人,倒是能自絕於此。既然桑問與老師都不願答應我讓冬寒活過來,我便隨阿玉一同魂飛魄散,我不算虧,你們也賺不著。”

此舉無禮至極,卻是因我無奈,也別無他法。我連禦風都不會,勞什子大乘佛氣又不知如何動用,遑論逆天改命,讓屍骨無存的冬寒醒來。

文劫持著蕭殺劍蠢蠢欲動,周遭甚至有肅殺風音卷起枯葉。

我狀似有恃無恐,滿臉猖狂,張嘴露出舌尖卷起的銀針,隔枕骨對準命穴,直楞楞看著文劫,“老師,索性來賭一把如何?看看是老師軟劍迅疾,還是小白口中銀針更快?”

實則我心中無半點底,只因不論冬寒醒不醒來,阿玉我都是要救的。

我同他足足無聲僵持了半炷香有餘,桑問在一旁連咳嗽都屏住。

最終桑問的聲音顫巍巍自左側傳來,“你們都莫妄動。據我所知,九重天有一物事,名為棱晶盞,此物乃木神句芒所制,用來結凡人/妻子魂魄,這點卷冊上曾經有過記載。”

我皺眉,“那是什麽?”

“這棱晶盞便是用來盛放破碎魂魄氣澤,收一星哥舒讓當初殘下的氣澤,將養個萬兒八千、千兒八百年,指不定也能養出個齊整魂魄來。”

如此甚好。

我面上仍然袖著雙手,直視文劫,“老師,那棱晶盞在何處?”

不知在我瞧不見的地方桑問又遞了眼神與文劫還是怎生,文劫倒是收了蕭殺劍,靜靜道,“棱晶盞是九重天天帝幺女容澤嫁與我西海龍尊的陪嫁嫁妝,此物貴重,如今自然在天女手上。”

老閨秀太過狠毒,在她這座巍峨壯麗的雪峰面前,我充其量就是根矮丘陵上歪歪曲曲的灌木。

於是我側頭看了一眼桑問,後者正朝文劫氣急敗壞正翻白眼,我朝他笑笑,“桑問,棱晶盞一事,那就多勞你與老師了。”

桑問心不甘情不願收回表情,低頭思忖許久,方道,“一言為定。”

只有這一次機會,好歹得幸我還是賭贏了。

桑問眉頭緊鎖,口中慢道,“想不到,我真是想不到。”

我挑眉看他,他輕嘆一聲,道,“連你也變成這樣。”

我取出舌尖卷著的銀針,並著原先手裏暗藏的一並裝進衣襟暗袋裏,道,“若是一成不變,夜兮白早就不知死了多少次。”凡間並不比西海好過多少,不過勝在刺激頗多。

文劫走過來看著我,眼中情緒不明,“小白,你好自為之。”如今我與他身量已然差不多高,自然也回不到以往那般扯著他的衣擺學舞難一同喊著“文白臉兒”的日子。

我試著打趣,“老師,舞難她還好麽?凡間都沒有她那樣活潑的標志人呀。”活潑又標志的瘋婆子,也不知以後能不能找到婆家。

文劫點點頭,“她守著西海駐兵,日夜無休。”聽上去很辛苦忙碌。

我望著溫泉的方向,桑問在旁邊道,“舟醉了,在溫泉裏泡著。”

我點點頭,文劫又補充道,“自今日起,直至一月之後月圓夜我取棱晶盞與你。兮白,心頭血半盞,或許於你會有傷害,文某當年做你先生數年,現今卻只能愧對於你。”

我打了個哈哈,攤開雙手,“長這麽大,除卻當年被冬寒劃過兩刀,至今還未曾受過什麽傷,況且還有一月容我放浪形骸,我也逍遙了這麽多年,到時候老師莫下太重手讓我癱瘓半生就好。”

桑問朝文劫招了招手,“既然如此,文劫你就同我先走罷。”

文劫點頭,扶著桑問就要往谷外那條地隙走去,臨走時回過身同我說,“兮白,在外頭莫要太久,還是回西海罷。”

“老師費心。”我一直沒回頭,心中直想著這勞什子賭咒搏命的事兒還真是考量心力。待聽得身後終於再無聲息,我也一屁股坐下來,渾身癱軟,喘得跟孫子一樣。

天知道我這是頭一回跟別人這麽對峙,還是位嗜武的神仙。好在文劫被我唬住,否則我銀針還沒摜進命脈穴裏一命嗚呼,他蕭殺早就架在我脖子上將我制住了。

桑問終於離開,我撩起褲腿兒,躺在草地上,從身到心都是疏松爽利得意到想仰天狂笑三百聲不間歇。

張開手掌,透過手指縫隙看著夜空,現在雪星子也瞧不見了,樓熙那廝要是瞧見我現下撲在草地上的浪催樣兒,說不定更嫌我邋遢,連花滿樓也不讓我去了。

不對,他是阿玉。

一直以來同我耍玩鬧騰的樓熙,身子裏是阿玉的靈魂。

反正有一個月,慢慢來。

我拍拍灰站起來,依舊赤腳慢騰騰晃蕩到溫泉那處,樓熙那廝居然沒泡在溫泉裏,反而翻了上來,身上囫圇蓋著衫子,眼睛半閉著趴在泉邊,乍一看去,混像條濕毛狗兒。

我走過去,用腳踹了踹他的腰子,樓熙嘟嘟囔囔了一句,扭了扭身子,又同一條死魚一樣趴在原處一動不動。

這小模樣兒,醉得也忒狠了。

我蹲下身,瞧見他眼眸睜開一絲縫隙,該是醉酒將醒的模樣,嘴唇濕潤柔軟,因著泉邊暖氣蒸得整張臉緋艷妖嬈,衣衫覆蓋下的皮膚白皙,倒十足是個紈絝樣兒,錐子下巴線條十分鋒銳,磕在泉邊石上,也不知道石頭更疼還是他下巴更疼。

我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劃過樓熙眉眼,停在他唇畔,他輕聲呢喃,含混不清。

阿玉從不曾露出這種不設防的神情。

隨即我站起身,一腳將他踢下水去,換來好大一聲“噗通”。

水花四濺裏,我隨著一起跳下了水,再一聲“噗通”。

氤氳熱氣襲面而來,我在水中拉開衣衫袍帶,又撈起面前不遠樓熙落下來漂起的外袍,一並扔上岸去,濕衣裳格外笨重,我本就百無一用是書生,又廢了大半力氣,才將水珠嘀嗒的笨重衣裳擰好水扔上去。

我滿意嘆息一聲,果然溫泉暖心暖肺,又格外熨帖。

垂頭看自己一馬平川的胸前,下頭腰身因著泉湯白霧而看不大分明,我其實身板兒不錯麽,雖則瘦是瘦弱了些,不過好在還是很硬朗,我又如此自戀一番,著實不錯。

我揪起腦後散下濕發,正準備朝全岸邊劃過去,腿上卻驀然一重,我心裏咯噔一聲連蹬好幾下,踢踹不已半晌,才想起樓熙那廝被我扔進水裏直至現在,也不知方才被我蹬得嗆了幾口水沒,才訕訕收了腿上力道。

水中身子不大敏感,卻仍能感覺有雙手自我小腿至大腿上滑蹭,我低頭一看,白蒙蒙的蒸騰水汽逐漸現出個人影來,該是樓熙那廝。

若是平日這麽陡然一瞧,保管駭得身上炸毛。

他扶上我的腰身,泉面黑影也愈發大了起來,不多時泉面便炸出一道水花,淅瀝瀝水珠潑灑下,樓熙也冒了半個身子出來,恰如一只出水妖孽。

我暖暖一笑,“阿熙。”我沒再易容,將原先的細臉蛋子大大方方露了出來。

他眼睛裏有些迷離,恐怕是方才被我蹬得狠了正犯傻。

於是我很有耐心扶上他的肩膀,正對著出水美人,“還真傻了?”隨即又咧了咧唇角,心頭考慮著平日桑問笑時會不會大張嘴巴直露牙花子。

他不語半天,驀然一把扣住我水下腰身,臉也瞬間湊了過來,“小白……”

我同他身子貼在一塊,都是個不著半寸布料,我瞬間有些臉熱,不過好歹這泉裏很暖,也蒸得人臉熏紅,沒將我這想入非非暴露出來。

“白二呢?還睡得同死豬一樣?”

“我過去回來一趟,他連個身都沒翻。”

樓熙的臉被熱氣蒸得白皙通透,像薄胎瓷器瑩潤,質地上乘,眼角風情隱約流瀉出當年八極宮裏陪我趴在夜央殿美人榻上的慵懶模樣。

鳳眸晶亮,濕暖呼吸噴在我面前,實在是尤物當前,我一個把持不住,老下心腸,擡手搭上樓熙薄削肩膀,湊上前咬上那兩片鮮妍細滑如豆腐的唇瓣。

恍惚裏我又聽見他含糊嘆息了一聲“小白”,隨即我嘴裏一直咬著不動的兩塊兒小豆腐片開始動了起來,反吮上來,環在我腰間的一只手也擡了起來,順著腰脊往上,反扣住我後腦勺,整個人也隨即壓了上來。

“阿玉……”腦子裏忽然想起當初在八極宮,伴著滿床猩紅,被容澤及所有外人撞破的羞辱,後來這廢腦子不甚靈光終於將之徹底拋卻腦後,現下又猛然想起。

樓熙卻用動作制止我接著往下想。

扣在腦後的手開始不規矩起來,兩指捏上我左耳珠摩挲揉蹭,抵在我口中的舌頭亦是靈巧翻攪,“小白……”原來這便是唇齒交纏,耳鬢廝磨。纏綿溫軟而美好,一時靜默的泉水裏只有樓熙與我微微放重的呼吸聲。

我再也支撐不住,身子被他吻得愈發往後靠,臉也憋得愈來愈紅,冷不丁腳下一個打滑,徹底向下仰去,全身落進水裏,我措手不及還沒來得及屏住呼吸就嗆了好大一口水,呼進肺裏悶得發慌。

這世間談情說愛時樂極生悲,大抵再沒有比我更慘的了。

卻不想沒被人撈上去,樓熙那廝反而也通身進了水裏,將我往溫泉更深處按了下去……

“真聽話……”

若叫滄海飛花,不信長夜無眠,若叫苦念成癡,不信人間白頭。

“白二!白二!”

到我們擱置行李那處,樓熙四處張望依舊不見“白二”,臉色有些捉急,我心知肚明,卻只能做同他一般驚訝的神情。

過了片刻,樓熙發現原先火堆灰燼邊他背進來的包袱上擱了一張紙箋,便將我放下,走過去拾起紙箋展開,鳳眸在上頭巡梭許久,這才“咦”了一聲,口中自言自語,“是這樣?”

“怎麽了?”我湊過去,假意詢問,心中直磨牙,為掩飾我這“白二”的行蹤,這來送信的定然是文劫,想必昨夜裏他來時,我與樓熙在溫泉中一番作為也叫他悉數洞悉了去。

白白讓他人聽了一出活春宮,且是個自來清心寡欲的白面病書生,我委實罪大惡極,並著頭大欲裂。

樓熙將紙箋遞給我,“喏,你瞧,白二這不講義氣的,就留了封簡信說他有急事,借了咱們一匹驢子匆匆跑了,哎,這下好,說好的踏青沒踏成。”

我訕訕一笑,接過那張紙箋,覷得上面字跡潦草稚拙,一如幾歲幼兒,正是我原先字跡。摸摸腸鳴許久的肚皮,對樓熙道,“說好的吃食也沒吃成。”

樓熙走至我身前,環住我雙肩,灑然一笑,“成成成,白二那廝本來也就是個狀況百出的,既然他這麽不告而別,咱們索性就不管了,這樣,咱們先做個晌午飯吃。嘖嘖,也是白二沒福氣,享受不到世子大人專程做飯。”

你口中的那廝本尊我就在這兒呢,禽獸!

我矮下身脫出他懷中,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一面捶腿一面擡頭看向樓熙,“那吃完了咱們回去麽?”

樓熙俯下身來,遮住我面前一大片光影,他輕搖食指,比在唇邊,“待會兒去個妙地兒,你應當會喜歡。不過若是小白你還想在這兒呆著,也不是不可,只不過我瞧呆在那頭的溫泉裏更是得宜。”說著他又露出昨夜一模一樣的涎笑來,看得我骨頭作裂。

不論披上哪張皮子,阿玉骨子裏依舊還是那尾淫龍嘛。

樓熙抻了抻懶腰,痞氣色氣都盡顯無疑。

接著便是大反常態揪起地上包袱裏一角綢緞掀起來系在腰上,又挑揀了幾塊幹木頭,哼哧哼哧走到一旁蹲下身子,瞧他做派倒似是搭爐竈要生火,只是身前圍的綢緞短小了點兒,我不禁暗笑一聲,果真是天生不倫不類。

美人兒頭發未梳,衣裳半敞,春光乍露無疑,我卻提不起一點兒興致,勞累過甚,心裏滿是被吃幹抹凈的老淚縱橫。

見我捶腿揉腰,色胚樓熙又遞過來一個能捏出水的眼神兒,吹著口哨道,“你就安安心心坐著,也不必過來搭把手,且瞧著我今日如何做出一鍋好物事來。”

我挑眉瞪他,“德性。”隨即攤開手腳往後一倒,示意我還就安安生生坐著,連一絲絲挪腳過去的想法都沒有。

懶懶散散躺在草地上,側頭看一眼樓熙忙忙碌碌,手中小柴竈已然差不多成了形,正吹著火折子往裏點火,面上不見絲毫灰黑。不禁嘖嘖了兩聲,平日這廝不顯山不露水,連當年在八極宮裏也是,卻不想還有一手這麽好的燒火功夫。

身上乏力得很,直不起身子,我索性雙眼一閉,補個青天白日大好覺。

總能清楚得知自己身在夢中,譬如此時我捉著阿玉的衣袖,自己卻還是個三歲奶娃娃的身量,周圍是八極宮的景致,阿玉正回頭看我,他對面是容澤與桑問站在一處,我身後不遠立著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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