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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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似血,這樣子的紅彤彤夕陽光輝撒在石城外的月流花上,凝結一片鮮潤的胭脂異彩。

除開這一片片的月流花,石城城中凝結的鮮血,如此一映,卻也是流淌血腥的暗紅。

一場屠殺已然接近尾聲,正劃下那極艷麗的尾調。

楚玉薇的身軀瑟瑟發抖,只覺得天邊紅雲是如此的淒迷絢麗,一如她內心的恐懼。

這麽些年,她雖已然離不得月流花,可成為鳳伶仙的侍女,似乎也有幾分虛偽的體面。

然而如今,這一切一切,都是已然被盡數毀去,透出了血淋淋的真實。

她本來就是個愛哭的人,如今淚水順著臉頰,這樣兒一滴滴的滴落。

她,她記得片刻之前,青凜還來尋過自己。

前師尊拋出橄欖枝,問她可願意回無妄城受罰。

楚玉薇搖搖頭,斷然拒絕。青凜面頰之上也流轉了失望之色,欲言又止,終究是什麽話兒也沒有說。楚淩霜要押她受罰,難道是當真跟曾經女徒過不去嗎?是記恨她當年的汙蔑嗎?

師尊是個清傲的人,本不至於如此計較。

楚城主不過是終於心中稍軟,縱然再無情意,也念著妖族將亂,看能不能將楚玉薇帶走。

可是楚玉薇還是倔強樣子,搖搖頭,不肯走。

到最後,青凜也是懷著楚玉薇不知好歹的看法,如此匆匆的離去。

可是楚玉薇呢,其實是明白的。

若是當年的楚玉薇,在楚淩霜身邊幹凈長大,尚未曾被寧子虛沾染。那麽她,也許會有幾分女孩子的淺薄自尊心。

可現在,她吃了那麽多苦頭,其實心裏面也是懂了。

明白楚淩霜終究是一片好意。

可是物是人非,她也沒臉面回去,見舊日熟悉的面容。她沒勇氣戒掉月流花,也沒勇氣面對那些或譏諷或厭惡的面容。這也許是她人生之中,最後一次獲救的機會。

可是楚玉薇呢,終究還是眼睜睜看著這般機會從自己手指間溜走。

她始終沒有勇氣做出正確的決定,將自己命運抓住在自己手中。

此刻她在妖族,也不過是一粒塵埃。其實縱然是原著,故事未完曲未盡,她的結局本來也是不幸的。

姬月與鳳伶仙已死,妖族最開始是一片混亂,有人心生悲憤,可這悲憤終究也沒持續多久。

大家也是比較現實的,很快就開始商議新一任妖王歸屬。

然而此刻,魔人卻至。

姬月也不是什麽好鳥,他私修枯雲心法,吞噬人族妖族的魂魄。這位妖王明面上雖與人族十分交好,可假以時日,必定也會成為妖族之中野心家。

只不過姬月的野心,卻也是硬生生嘎然而止。與他親近一脈,大抵也是被屠殺殆盡。

剩餘的幾位妖族長老個個心生寒意,卻也十分的識時務,向著魔人大修媚好。

經此一役,妖族元氣大傷,九州之爭什麽的,大約也是和他們沒什麽幹系。

新任妖王大約也不過是魔人手中的傀儡。

夜霧紗柔媚的嗓音卻在此刻響起,不覺悅耳之極:“鳳左使,事到如今,也不知你可憐你那麽點兒妖族神魂,心生不忍了?”

她似乎是個極變態的性子,以別人的痛苦為欣悅。鳳揚已然踏足半仙之境,本來早便可以將面頰上的傷痕醫好。可是人家為了點兒舊日裏的感情糾紛,將臉上傷疤仍然留著。

夜霧紗這個顏控,早便被他惡心壞了,心裏也對這個同事很有看法。

鳳揚冷冷哼了一聲:“如今我已然是魔人,妖族之事,與我何幹。”

他這樣子說話,面色一派漠然,連眉頭都似未曾挑動一下。

搞得夜霧紗不免覺得很沒有意思。

她眼珠子一轉,落在了一旁瑟瑟發抖的楚玉薇身上,驀然唇角一樣,勾勒了幾分的笑意。

鳳揚不好玩兒,這裏卻有一個好玩兒的。

夜霧紗目光微微有神,唇角不覺泛起了柔媚的笑容,嗓音特別親切:“寧子虛,你來瞧瞧,這是誰啊,這不就是你從前的小情人嗎?你們多少年沒有見面了,是不是思念得緊啊。”

楚玉薇輕輕的擡起頭,凝視著寧子虛,清秀面頰滿滿都是淚痕。

她記得自己送出去的小紙鶴沒有音訊,後來替自己傳訊的寧子虛的手下也不見了。自己這樣子癡癡的等著,漸漸覺得絕望。一日,兩日,到後來她終於知曉自己是被拋棄了。而她,也是一陣子的絕望。

若不是靠著賀蘭青那點兒微弱的情分,也許她不知曉淪落到什麽地方。

哈,如今過了許多年,她再次見到了寧子虛。

淚水糊住了楚玉薇的雙眼,使得眼前英秀偉岸的身影也變得模糊。

曾幾何時,自己也是這樣子怔怔看著寧子虛,心尖兒發熱,好似做夢。那時候那種卑微的仰慕之情,苦澀又甜蜜。

寧,寧子虛。

這都不是他的真名字。

什麽都是假的。

楚玉薇人在妖域,也曾聽聞過屬於寧子虛的種種。

發生在寧子虛身上的畢竟是大事情,訊冊上也有傳。她淚水如此朦朧,下意識咽住了喉嚨的酸意。

一開始聽聞他歸於陰山,成為魔人之首,後來又聽聞他不過是個傀儡,如今更傳出他是夜霧紗的面首傀儡。

這些她也不知曉那些是真的。她只知道,就算寧子虛成魔,自己也曾盼望著他來接自己。

可是沒有,他沒有來接自己。

楚玉薇心裏輕輕的悲鳴了一聲,又酸又苦。

現在,自己終於又再見到他了。

寧子虛一身黑衣,再無從前的舒朗風光,反而面目陰郁,握著沾血的流霜劍。

夜霧紗輕輕的咳嗽了一聲,一副做作腔調:“可你這位老情人,似乎是鳳伶仙的侍女,寧子虛,你說怎麽辦?”

她也不是逼著寧子虛殺了楚玉薇,只不過興致所至,故意讓寧子虛丟臉痛苦罷了。男人討厭丟人,更討厭在仰慕者面前丟臉。

然後楚玉薇淚眼朦朧,瞧著寧子虛一步步的向著自己走過來。

是,來殺了自己嗎?

然後楚玉薇腦子空蕩蕩的,似也凝不住自己的情緒,一時間,也是微微有些茫然。

她本來跌落在地上,衣衫之上也沾滿了塵土。

寧子虛卻將她打橫抱起,讓她腦袋輕輕的靠著自己胸口。

楚玉薇驀然閉上了眼睛,內心重覆:是來殺了自己嗎?

寧子虛低低的喚道:“玉薇,玉薇——”

像他這樣子的男人,腔調裏居然禁不住透出了幾分的嘆息。

他想:玉薇,我是真的愛過你的。

楚婉瀅優秀而美麗,是他心中之刺,襯托楚玉薇平庸之極。可無論怎麽樣,讓他產生愛情的,始終是他人生巔峰遇到的那個純純的小女修。

寧子虛慢慢的收緊了手臂,使得楚玉薇流淌淚水的臉蛋緊緊靠著了他的胸膛。

楚玉薇想:是要殺了我嗎?

寧子虛瞧著她緊閉雙眸,以及睫毛上顫抖淚水,有那麽一刻,似也回去從前。如若他仍然是玄府仙首,也許會真的愛楚玉薇一生一世。可惜如今,他已然十分難看,失去了所有的尊嚴。當他沒有尊嚴了,自然也是沒有愛情。更何況,許多年前,他已然失去了對楚玉薇的熱情。

那些死去妖修的屍首堆在了廣場一角,堆的老高老高。死了的妖族,也不過是一團不具任何價值的血肉,是堆積起來要集中處理的垃圾。

然後寧子虛就抱著楚玉薇,將她放在這堆屍首旁,好像文明處理垃圾的環保人士。

然後,他頭也不回離開。

楚玉薇睜開眼,便知曉自己是一件被丟棄的活屍罷了。

寧子虛將他放在這裏,便再也不理會了,也不關註了。

現在寧子虛將她當垃圾扔掉了,不,其實很久以前他已然扔了自己。楚玉薇這個乖順的寵物,是早已然被寧子虛棄養。

她眼睜睜看著寧子虛和那些魔人修士離開,看也不多看自己一眼。楚玉薇驀然心裏冷笑一聲,涼絲絲的想,楚玉薇,你活該,你真活該啊。

大桶大桶的火油潑來,那些死去的妖修身軀總是需要處置,楚玉薇也被潑了一身。

她顯然也要一並處置了。

烈火如此沾上了楚玉薇的衣角時,她是個怕疼的人,硬生生的將瓶中月流花藥丹盡數咽下去。

她想起許多年,自己還是東海的小女修,是楚淩霜身邊的女徒。師尊清正端方,傲然如霜,對自己寄予很大的期待。日子枯燥卻幹凈,海風輕輕吹拂過來,一切一切都是明媚而陽光。

其實她這一輩子,也是有人真心愛過她的。楚淩霜,賀蘭青,總歸對她極好。

楚玉薇唇瓣微微發紺,輕輕顫抖,可寧子虛不算。他不愛我,待我也不好,到現在,我總歸也是明白了。

若是再來一次,她一定好好待在師尊身邊,留在無妄城,那裏有她人生最明媚的陽光。

火舌燒上了她的衣衫,楚玉薇已然不覺得痛楚,乃至於唇角擠出了一絲笑容。

我會好好聽師尊的話,還有上夫人,寧清荷說過,只要她勤勞又刻苦,便讓她成為無妄城的神侍。她也可以高高的飛在天上,而不是被扔在垃圾堆裏面。

要是遇到青兒,她就當一個真正的好姐姐,將賀蘭青好生管教。

還有,她再也不想遇到寧子虛了。

一個淺薄而青春的女孩子,若然遇到一個偏執而年長的陰郁惡魔,一定要離他遠遠的。因為一個無知少女,怎麽會是這種惡魔的對手。他的力氣會比你大上許多許多,將你攥下這萬劫不覆的深淵。救贖一個人,又豈會那麽容易。

死前,她終究還是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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