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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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聶修長的指骨,輕輕握住這枚排簫,簫身碧綠,卻也更加襯托這手指骨蒼白。

陽光透過了竹葉,點點碎光落在了百裏聶的身上,輕輕的搖曳。

他容色極好,眼神寫滿了真誠。

楚婉瀅卻忽而輕輕的打了個寒顫,她是個思慮深遠的人,此刻覺得熾凰鐲也不大保險。

百裏聶雖會竭力護住自己性命,可也只需留一條命。

楚婉瀅可並不想跟可憐的大表哥一樣,淪為雖生猶死的傀儡。

現在百裏聶手指還是攥著無念簫,沒有放回楚婉瀅法寶囊的意思。

他仔細的端詳楚婉瀅的臉龐,此刻楚靈主神色是那樣子的和善,又是那樣子的溫柔。

楚靈主,怕是又犯病了,百裏聶如此想。

楚婉瀅盯著百裏聶的手,或者不如說盯著百裏聶手裏面的無念簫,輕輕的說道:“仙師,你在想什麽呢?”

百裏聶沈吟:“我是在想,夜霧紗如此狡詐,未必真的走了,咱們得加以提防。”

如此,這枚無念簫,他自然也要握得久一些。

可是楚婉瀅怎麽就覺得,其實他這個魁都囚徒想討要點私人財產。

不過這個理由,似乎也有些道理。

楚婉瀅強自忍耐,壓下了內心不適。她本來就是個心理上不大健康的人,跟百裏聶呆久了後,更越發覺得自己不能好了啦。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竭力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不知怎的,百裏聶手裏面有了點兒東西,她就覺得心裏發毛,很是不舒坦。

百裏聶反問:“楚靈主,你又在想什麽呢?”

楚婉瀅自然在懷疑他,不過這些話兒,也是不好說出來壞氣氛了。

“我是在想,你真不知曉夜霧紗是誰?”

百裏聶微笑:“我自然知曉啊。要不要,我說給你聽。這其中,有一個很大很大的陰謀。”

他如此爽快,反而使得楚婉瀅唇角微微抽搐,略一沈吟,驀然搖頭。

有些事情,知曉得太清楚,也未必是什麽好事情。

再者有些窗戶紙,本也沒必要捅破了。

她寧可,裝裝糊塗。那麽楚靈主做某種抉擇時候,會假裝沒感覺到。

瞧瞧時辰,也是差不多了,楚婉瀅亦要再趕往大梵音寺。

只不過還有一樁事情,尚需考慮。

而百裏聶永遠是極體貼的:“這雪衣劍修本便善於潛行,只要下達指令,讓他潛伏回魁都。這世間能尋到他的,怕也沒有幾個。到時候,再將他帶回北離島。”

百裏聶果然是個知情識趣,十分體貼的人,能先你一步所想。若他願意,能讓一切如你的意,熨帖安穩。

只不過,一切總要看百裏聶的心情罷了。

這個提議,自然也沒什麽不對。

只不過饒是如此,楚婉瀅也還是惆悵了一把。

然後,楚婉瀅的目光也落在小寧的身上。

此刻百裏聶沒了指令,小寧也柔順的站在一邊,一動也不動。

楚婉瀅瞧在了眼裏,心裏不覺生出憐憫,脫口而出:“你也別總是使喚他。”

然後她緩緩走到了這個雪衣刺客面前,這張冷肅漠然的面容,曾經許多此出現在楚婉瀅的夢中,乃是她可怕的夢魘。

不過如今,那種喘不過氣來的壓抑感,也終究消失了。

想著這個原書中幾句話帶過的炮灰,她也不覺生出悲憫。

一個人人生之中,最要緊的,便是掌控自己的命運。

她替小寧理理頭發,可小寧也沒什麽反應,白瞳之中也毫無光澤。

這小模樣,也當真是怪可憐的。

楚婉瀅很是傷感了一番,內心又被害妄想一番,自己在這個仙俠世界可千萬別讓人煉成傀儡。

若是那樣子,倒不如死了。

百裏聶從善如流,也還幽幽嘆了口氣:“楚靈主,我這也是事宜從權,內心其實也十分鄙視這樣子手段的。”

他將無念簫湊到了唇邊,將要吹調子時候,忽而輕輕對著楚婉瀅眨眨眼,一副我有暗示盼你知的樣子。

楚婉瀅輕輕皺眉,搞什麽,百裏聶能有一陣子不搞事?

不過她也是個聰明人,也不覺驀然猜出了幾分,下意識的輕輕挑眉。

她雖跟夜霧紗是一面之緣,不過對方的狡詐心機卻給楚婉瀅留下深刻的印象。

若這個刺客當真揚長而去,那也罷了,就怕有人暗戳戳躲著,徐徐圖之。

所謂刺客,便是極之無聊,極能忍耐,能抓住一瞬之機會。

那麽如今,百裏聶口中說什麽放大表哥回東海,實則是準備讓小寧悄然跟隨了?

他不但要使喚小寧,還要搞配合,說不定還想反客為主,搞這位幻影刺客。

這些念頭,飛快流轉過楚婉瀅的腦海,不確定自己是否腦補過度。

她忽而凝神,去聽百裏聶的心音。

百裏聶心識已開,若他不願意,誰也不可能以法術窺其心意。此刻他故意卸下心防,達到跟楚婉瀅暗中溝通的目的。

“楚靈主,夜霧紗必定未曾真的離開,不如,咱們賭一賭。”

楚婉瀅看臉做理解,沒想到居然跟百裏聶對準信號。她但凡心思少那麽一分,只怕也沒那麽靈。

楚婉瀅心裏面也不免將百裏聶危險性又刷了一遍。

她強自忍耐,才沒將無念簫立刻討要回來,一雙眸子,不覺幽幽凝視百裏聶面容:“我是在想,此生不能讓你占了我的上風。要不然——”

要不然,誰知曉百裏聶會怎麽待她?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百裏聶挺招人疼,他做的那些狗事情,似乎也已然習慣了。

不過這一切建立於百裏聶受制於人的大前提下。

倘若有那麽一日,百裏聶不是魁都囚徒了,真不知曉這張漂亮臉蛋會露出怎麽樣的崩壞表情。

不知怎的,楚婉瀅覺得自己很需要做這個心理預期。

她稍稍動動,腿骨又一陣子疼。

百裏聶已然輕輕一笑,伸出手臂讓她扶住,嗓音既溫柔,又和氣:“我呀,遇到你後,哪一次不是讓你占上風。要不然我發個誓,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讓你占上風。你想要什麽時候使喚我,就什麽時候使喚我。”

楚婉瀅:聽聽就算了。

她招來了蘇蘇劍,與百裏聶一道掠上法器。

海風輕拂,輕輕吹過了楚婉瀅的發絲。

小寧也不知曉去了哪裏,一旦隔得遠些,楚婉瀅的心識也尋不到大表哥的蹤跡。

夜霧紗一擊即走,也不知曉去了哪裏。

楚婉瀅疑神疑鬼,不確定夜霧紗當真有跟來?

這個時候,希光影子卻也是浮起在她心頭,使得楚婉瀅心裏微微有些酸意。

這些日子事多,也沖淡了那份憂傷。饒是如此,楚婉瀅心底也是猶自有些酸意的。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氣,無論怎麽樣,希光出家似乎在她心中極具儀式感。

她也想親眼見證,為這份酸澀遺憾的感情畫上一個句號。

只不過九州之地,兩大刺客連番出場,時辰也是耽擱了不少。

楚婉瀅私心還是盼望自己可以趕上,為希光道賀。

她若去遲了,訊冊之上定會有人八卦,說她黯然神傷,因為希光出家而心酸。

不過這些並不是重要的,楚婉瀅也不會關心。她只想這段情愫,可以有始有終。

此刻大梵音寺,第一聲清越鐘聲已然響起來。

希光已然換上肅靜僧衣,解下發冠,使得一頭長發這樣子的垂落。

眼前一面銅鏡,光潤可鑒,如此映襯希光清雅出塵的容顏。

他一向儀容極之端雅,從不會披頭散發,此刻任由發絲未束,鏡中容貌竟有幾分陌生。

希光沈沈的瞧著鏡中影子,一雙眸子也是清輝瀲灩。

楚婉瀅的身影,又浮起在他眼前。

夜燈節,她從那蓮花花燈的花瓣上這樣子輕輕跳下來,映滿了自己眼簾。

還有那片嘴唇,輕輕吻住了自己鬢角。

一瞬間,希光閉上了自己的眼眸。

他的心裏面,卻也是不覺默默念著。

此生此事,自己所決定的事情,那也是絕對不會改變。

再睜開雙眸時,眸中已然是一片清輝流轉,平靜無波。

然後,希光也不免緩緩的站起身,任由一身風華流轉。

此刻賓客齊至大殿,等待自己剃度,待七七四十九聲鐘聲完畢,他便正式出家為僧,成為大梵音寺的拈花尊者。

這個頭銜,本便是為歷代希家家主所準備,在大梵音寺鐘地位超然。

楚婉瀅被刺客耽誤,她到達時,已然遲了些。

大梵音寺獨占南海一道,一尊巨佛像面朝大海,寶相莊嚴,眉宇慈悲。

楚婉瀅人尚在海上,遠遠已然來得遲了。

悠揚的鐘聲,從山頂的寶塔這樣子的傳來,遠遠的傳去海面,使得楚婉瀅聽到。

而她此刻,也不知曉這是第幾記鐘聲。

尚未正式踏足島嶼之上,楚婉瀅已然油然而生一股子的親近之感。

要知曉她聚魂重生,身軀便是由著大梵音寺的菩提燈所化,自然不免與之十分親近。

此刻希光正在大殿剃度,而大梵音寺出現一位新的拈花尊者又是一樁極重要的盛世。故因如此,所有佛門弟子皆是去了大殿,參見新的拈花尊者。

再者,整個大梵音寺皆籠罩於一處“佛光罩”中。

除非身懷拜帖,則必定會被此陣攔住。

佛家講究眾生平等,此寺僧人雖也修行,卻很少施展。他們日常生活,和普通人無異,並不施展什麽神通。就連去打桶水,也靠最樸素的腳力,而不是禦器而飛。

僧人本就講究清心寡欲,不食五葷,連蒜、姜等刺激辛辣調料也很忌諱,認為這些會刺激人的沖動。那麽,大梵音寺的寺規如此森然,也不足為慮。畢竟一個人若然總擺弄修士神通,難免會生出浮躁的心思。

故而大梵音寺雖然名頭響亮,然而九州修士卻並不願意來這地方出家。無他,和尚管得太嚴而已。

楚婉瀅想到大梵音寺種種清規戒律,心裏也唏噓了一把。

在大梵音寺這樣子的地方,她若真隨了希光,也就真的只能看看。

想到佛妻二字,楚婉瀅忽而心裏面有些刺痛。

只不過此刻他們縱然到了大梵音寺,似乎也沒發覺什麽異樣。

那位夜霧紗,似乎果真遠遁,並沒有當真隨行。

百裏聶也有些臉上掛不住,嘆了口氣:“如此瞧來,是我多疑了。”

不過楚婉瀅倒是並不覺得如何,小心駛得萬年船,做人仔細一些,總是好的。

百裏聶舉起無念簫,吹了幾個調子,只見一道雪色身影掠出,匆匆遠遁。

這番畫面,令楚婉瀅越發惆悵,只覺得百裏聶好像能越發嫻熟使喚自己大表哥了。

然而當她接過百裏聶遞過來的無念簫時,對方手指卻驀然掐了楚婉瀅手掌心一下。

百裏聶樣子看著十分隨意輕松,可他的手卻是緊繃的。

一瞬間,楚婉瀅迅速繃緊了自己的後背,瞬間緊張。

百裏聶竟十分篤定,夜霧紗必定跟隨左右,只不過這個刺客十分精明罷了。

一路引誘對方上鉤,夜霧紗竟遲遲沒有動手。

如此大好機會,這位狡詐刺客,卻也是沒有上鉤。可能對方雖然聽到了楚婉瀅跟百裏聶的對話,卻覺得戲假。那麽最好的機會,就是楚婉瀅二人到了大梵音寺的時候。

也近乎同時,一抹潮潤的,宛如流質般的劍氣頓時好似毒蛇般湧來。

夜霧紗那搖曳的身影,就這樣子忽而現身,毫不猶豫的向著百裏聶掠去。

一路之上,狡猾的魚並沒有吞餌,直至到大梵音寺——

哼,百裏聶果然不老實,這時候才真讓小寧走。

夜霧紗心忖:可如今,卻是最好的機會了。

小寧終究是個兇殘殺人傀儡,又不能送入大梵音寺,更無法踏足佛光罩。

百裏聶聰明一世,可這個時候還是犯了糊塗。

一定要殺了百裏聶,就算誤傷了這位楚靈主,那也不打緊。畢竟自己,為少主立下了許多功勞,那麽只是傷及楚靈主,又有什麽關系?

畢竟,也沒真殺了她。

夜霧紗更知曉希光是個心存大志的人,縱然有幾分兒女情長,終究也是以大局為重。

怪只怪,楚婉瀅不識相,居然是不肯弄死百裏聶。

百裏聶一定要死,這個人不死,那麽自己就不會安穩。

那滔天劍氣將要觸及百裏聶時,夜霧紗忽而後心一疼。

一把冷冰冰的劍,從後向前,將夜霧紗刺了個對穿。那冷劍刺過來時候,瞬間氣勁流轉,將其身軀轟開了一個血肉模糊的大洞。

而這,已然算是夜霧紗撿了便宜了。

若非其掠高幾分,就會被攪碎心臟,乃至於神魂受創!

本來已該離去的小寧,此刻卻猛然從海水之中掠出來,容色漠然,毫不客氣便是一劍。

他劍抽出之際,卻見血花股股飛濺,染在面頰之上,卻也是點點嫣嫣。

夜霧紗一咬舌間,驀然身軀一晃。若以肉眼觀之,這位幻影刺客的身軀仿若化為幾道黑霧,便是這樣子的消失不間。

這自然不過是一門邪詭異術。

當然這一下,幻影刺客受傷亦是不清,被百裏聶狠狠擺了一道。

這個時候,百裏聶才輕輕拉住了楚婉瀅的衣袖,緩緩拉她如佛光罩中。

這才是真正謹慎,這個時候,百裏聶才吹動無念簫,真正讓小寧離開。

“想要我的命,可沒那麽容易。”

百裏聶這樣子笑著時候,眼裏一抹得意兇狠一閃而沒。當然與此同時,他眼底浮起了謹慎。幻影刺客身法十分詭異,那麽下一次,就要吸取這場的教訓——

楚婉瀅平順呼吸,聽著耳邊悠揚鐘聲:“好了啦,時辰將近,咱們走吧。”

百裏聶小攤手:“我的楚靈主,咱們歇歇不好嗎。這大梵音寺,大雄寶殿前,總共有千級臺階。你也知曉,這些大梵音寺的僧人,素來是不使法器的。而來道賀的客人,一向也不會冒犯,甘願徒步走上去以示尊敬。”

怎麽說,楚婉瀅也不會惹這裏和尚不高興吧。

其實百裏聶對這樁事情並沒什麽興趣,他懶惰之極,不願意走上去,再走一千多步走下來。

不過是希光出個家,也沒什麽好看的。

他還假惺惺關心楚婉瀅:“楚靈主,你腳傷未曾痊愈,我也是擔心你。”

楚婉瀅脫口而出:“絕對不行。”

怎麽能不去呢,這件事情對於楚婉瀅,本來就有十分重要意義,總覺得心裏面過不去。

仿佛,非要親眼看看才罷休。

然後她的目光,便落在了百裏聶身上。

百裏聶隱隱只覺得有些不妙,輕輕嗯了一聲。

楚婉瀅和聲:“片刻之前,你不是說,我想要怎麽使喚你,就可以怎麽使喚你。”

百裏聶無奈:“我隨便說說,你別當真,你知道我一向這樣子。”

楚婉瀅嘆口氣:“我不管啦,仙師,你怎麽能欺騙於我,我待你多好。你也不想想,我是為了救誰,方才受傷。別人要殺你,我舍身相護,你的心是鐵石做的嗎,竟這樣子的冷酷無情。你如此傷我的心,下此我就不理會你了。現在,那你也不必再掙紮了。抱也不必了,你背我上去吧。”

這麽說著,楚婉瀅敲敲百裏聶的肩頭,讓百裏聶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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