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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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這樣子的生死煎熬,任何人都是會有一絲變化的,更不必提楚玉薇。

眼瞧著相熟的師妹慘死,眼瞧著那些個流質金屬嗖嗖嗖的飛在自己四周,聽著那些屍首被刺發出的嗤嗤聲。那時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煎熬。乃至於幻珠碎時,她竟被同門奪寶推死。

此時此刻,一切都已然結束了,楚玉薇也是禁不住生出了恍如隔世的感覺。

原來所謂善良,什麽都做不了。原來生命,是這麽脆弱。

楚玉薇的道德觀,世界觀,嘩啦啦的碎了一地。

那風中一襲雪影,腰佩天狂劍,卻也是如此輕輕冉冉,掠向地面。

楚玉薇忽而口幹舌燥,跌跌撞撞的站起來,向著那道身影如此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腦海裏浮起那句話:“那楚靈主啊,受不得炎熱之氣,因而險些暈倒。希少主這樣子扶著她——”

此刻楚玉薇就像是沙漠中行走了很久的行人,就饞一口清泉。

她腦子裏那麽多瘋狂的想法,讓楚玉薇自己也不免害怕,生出恐懼。

希光少主,也會扶扶她吧。因為他是那樣子的聖潔和慈悲,將所有的愛撒向了這片大地,連一棵樹,一朵花都會去憐惜。縱然是不相幹的人,希光,也應該會扶一扶。他會扶楚婉瀅,憑什麽不扶自己?

楚玉薇面頰凝結著淚水和鮮血,誰來拉她一把,免得她墜入深淵萬劫不覆。

俊美的神明輕垂眼皮,仿佛觸手可及。

然而這個時候,一條手臂這般探出,霸道的將楚玉薇攥住。

男人惡狠狠的在楚玉薇耳邊說:“你在瞧誰?”

寧子虛嗓音又酸又嫉,充滿了憤恨之意。

所有人都看著希光,連楚玉薇也不意外。他這個玄府仙首,自也是入陣出力,何嘗不是舍生忘死。

只不過希光既已然踏入了仙人之境,自然也便是陣法中心。既是如此,有此人在此,還有誰會留意自己這個區區玄府仙首?

希光,一定要死。

炙熱的氣息和黑暗,如此包裹住楚玉薇,使得楚玉薇仿若被黑暗籠罩,被拽入了深淵。

她,既是寧子虛盯上的女人,便沒那般容易逃脫。

人前,寧子虛摟住楚玉薇片刻,旋即頓時放手。楚玉薇手卻也是軟綿綿垂下頭,她輕輕的垂下臉蛋,掩住了眼底縷縷光芒。

楚玉薇暗中窺測,瞧著希光下意識瞧向了楚婉瀅。

此刻日光炎炎,火氣逼人,希光自然亦還帶著一片面紗。然而饒是如此,似也能瞧出希光的開心。那一雙淺淺琉璃色的眸子裏,此刻蓄滿了笑意。

楚婉瀅雪白的發絲輕輕的紮住,只面頰兩側垂過兩縷。她的打扮甚是利落,淡化了聚魂重生的孱弱。此刻楚婉瀅伴隨一番運動,雙頰也不覺染上了一層運動後的嬌紅。

希光輕輕說道:“楚靈主,你來了。”

然後楚玉薇就看到楚婉瀅冉冉一笑,笑容十分明媚。

自打楚婉瀅重生,這位東海公主一直便是端莊沈穩,似總將自己心事隱匿得很深很深。然則此時此刻,楚婉瀅的笑容,卻明媚得好似一朵花兒。就算楚玉薇是個蠢笨的丫頭,也能瞧出楚婉瀅心裏應該很是開心。

“你手受傷了。”希光忽而開口。

楚婉瀅怔了怔,方才發現自己手臂之上,果真是添了幾道口子。

她修為淺薄,縱然有法陣護身,卻也是終究是傷及了手臂。

不過這也不過是些小小傷口,此刻金禍在前,楚婉瀅也是並不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

然而正在這時候,希光卻攥緊了楚婉瀅的手腕。他取出了藥,單手去了瓶子,將藥粉撒在了楚婉瀅的手臂之上。這些藥粉本是花府特意煉制的,自然也是別具奇效。如此撒上了之後,被兵戈之氣沾染的傷口也是漸漸消失愈合。

楚婉瀅一瞬間,也微微一愕。希光看著彬彬有禮,她沒想到希光會在人前這樣子做。只不過此刻若然表示反對,也許反而著於痕跡,不免讓人覺得暧昧。

這些念頭,一下子在楚婉瀅的腦海裏面流轉而過。故而她亦是一派坦然,面頰透出了含蓄笑容。

她手腕被希光扣住時候,心裏忽而透出了一種異樣的感覺。那種感覺,並非討厭,而是隱隱覺得希光骨子裏有一種強勢的因子在。

也許正如希光閉著眼睛跟自己說的那些話兒,說他是那種目標很堅決的人,認定了什麽一定會做到。

“蕊娘,蕊娘——”

古鋒此刻亦是趕來,目光逡巡,甚是著急。

此刻古鋒亦甚是急切,只恐陳蕊有事。

而陳蕊,自然也還是活著。

只不過她縱然活著,也跟死了一般。

金地脈發作,兵戈之氣襲來之際,陳蕊亦被一枚流鐵刺過小腹,穿身而過。

她腹內五臟,俱也是受損,傷得十分厲害。如若換做未曾修行的普通人,此等傷勢早已然足以致命。只不過陳蕊畢竟也是結丹成功,故而尚自不死。

陳蕊非但沒死,她還啟動了劍村之萬劍之陣,拖延片刻。

以至於,方才等到了這些人族大修到來,最後讓在陣中茍延殘喘的煉器師得以保全性命。

此刻她發絲淩亂,頭發面頰沾染了血汙和泥土,小腹上的傷口,宛如一朵絢爛的血花。

因深受重傷,陳蕊亦是面白若紙,實是沒有什麽血色。

然而若說她像個死人,並不是因為她難看的面色,而是因為陳蕊茫然的雙眸。

此時此刻,她那一雙眸子甚是麻木,眼神渙散。

萬劍之陣散去,兵戈之氣暫退,故而地上的屍首方才一具具清晰的展示出來。

那些屍首,如今猶有餘溫,卻無生機。一具具屍首,已然血肉模糊,死得實在是淒慘之極。

而這麽些屍首,曾經亦是鮮活的人,他們一個個,都是活生生的存在。並且,這些人曾經還是陳蕊親近之人。

如今這些人已然是死人,陳蕊卻還活著。

她喉頭微微哽咽,實在想哭出來,卻偏生連一滴淚水都沒有

周圍之人的目光,宛如刀劍一樣,皆加在她的身上。

那些幸存者目光之中,布滿了不屑之意,厭惡之情,乃至於對這位曾經尊重的陳大師生出痛恨。或許因為往日積威,他們一時口中沒說什麽,可眼神已然不覆曾經的尊重。

這些人,都是因為陳蕊而死的。

古鋒已然匆匆掠來,一把扣住了陳蕊肩膀,沈聲:“蕊娘,你沒有死,實是太好了。”

陳蕊卻沒覺得有什麽太好了,像她這樣子自負的人,如今害死這麽多人,再無什麽顏面見人。

她嘴唇動動,喉頭微微幹澀,好半天方才低低言語:“和你走的人,如今可好?”

古鋒嘆了口氣:“我等無事——”

只不過一句無事,卻仿佛是對陳蕊莫大的譏諷。原來,一切本可以有一個不同的解決。原來,這些人本來可以不必死。

陳蕊萬分的後悔,如若自己那時候,是隨著楚婉瀅離開——

只不過如今再思,也全無用處了。

“沒有就好,沒事,那很好啊——”

她驀然推開了古鋒,手掌運勁,只打得古鋒退後一步,胸口一窒。一枚鋒銳的石片已然在她指尖。而她本來便是結丹修士,這片鋒銳石刃在陳蕊功力加持下,實是銳不可當。

此刻陳蕊奮力一刺,向自己眉間刺去。

以她功力,自然可以刺穿顱骨,直釘入腦,使得自己神魂俱滅。

陳蕊本來是個能幹的女人,故而她既決意求死,便已然想得周到。她性情本十分決絕,既是想死,便要一下子死個徹底。

犯下此等大錯,她有何面目茍活。

陳蕊眼珠子一閉,簌簌淚水滾落。

古鋒雖近在咫尺,被她一掌拍開,一時也不及阻止,不覺厲聲:“蕊娘——”

此刻兵戈之氣初退,所有人繃緊的心方才松懈,誰也沒想到陳蕊會這麽做。

更何況此刻古鋒在陳蕊身側。

誰又能知曉陳蕊求死之心,竟如此決絕,竟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

然而偏生在這時,一條鞭子飛快的卷上了陳蕊的手臂。

開心識者,本便心思巧妙,善於觀察入微。

楚婉瀅如此運勁,方才敷藥愈合的傷口,此刻也是再次滲透出鮮血。

希少主雖然有絕世之姿,可楚婉瀅可沒昏了頭,仍然暗中將註意力放在陳蕊身上。

少主希光的風采,是天底下最美麗的風景,卻並沒有讓楚靈主徹底沈迷。

陳蕊揮開古鋒之際,幾乎同時,她已然是舉起銳石欲圖自盡。

她手臂一擡時候,楚婉瀅手中的鎖神鞭已然是飛快掠來,倒好似同時一般卷上了陳蕊的手臂。

只不過陳蕊畢竟已然結丹,縱然受著重傷氣血兩虧,其力也不是楚婉瀅可抵擋的。

驟然遇襲,陳蕊玄氣自然進行反彈,如此氣勁專沖著那薄弱之處襲擊,使得楚婉瀅手臂傷口之處滲透出更多鮮血。

饒是如此,楚婉瀅這一出手,也將陳蕊稍阻。

有時所爭取的,本便是這彈指一揮間。

在場各位,皆是人族大修。他們反應之敏銳,也是遠超凡俗之人。更不必說,此時此刻,希光就在楚婉瀅的身邊。

他伸出了兩根手指頭,在那鞭子之上輕輕一拂。

一股子柔和的力道,就宛如和煦的春風,順勢從鞭上傳遞過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氣勁傳至,陳蕊手臂頓時也軟綿綿的垂下來,失去了全部的力氣。

她手指無力,咚的一下,原本藏在手中銳石就這樣子從陳蕊手掌心滾落。

此刻她額頭已然被自己刺破,一縷鮮血,順著陳蕊的眉心蜿蜒下了臉頰。她傷雖是皮肉,可是氣勁已傷神魂,一時間陳蕊耳朵嗡嗡的響,眼前也是一片暈黑。

可見陳蕊求死之心,是如何的堅決。只怕是稍慢片刻,陳蕊便是當真已經死了。

不過無論如何,陳蕊終究還是活了下來,並沒有死成。

陳蕊不覺冷汗津津,渾身一陣子的發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任何一個人,無論意志多麽的堅決,尋死被阻之後,就很難再想死第二次的。只因為求生,本來便是刻在人骨子裏的

古鋒已然緊緊將她攥緊在懷中,面色十分的惶恐。

他實在沒想到,陳蕊會這樣子做。

這個女人一向很強勢,如今卻在古鋒懷中輕輕的發抖,雙眸緊緊閉著。周圍血腥之氣沖天,古鋒內心之中忽而一酸,生出了一股子奇異的悲涼。鮮血從陳蕊的額頭滴落,一滴滴的落在了古鋒的衣袖之上。

古鋒鼻子一酸,也不覺淌落熱淚。

然而誰也不知道,有一雙幽涼、柔潤的眸子,冷冰冰的看著這一切。

那個女孩子,心裏涼絲絲惡狠狠的詛咒,讓她死,讓她死!

這個她,當然便是楚玉薇。

她恨透了這個嫉婦,就是陳蕊這個賤女人,惹得自己遭遇了這一切。本來一開始,其實是很順利的。如果不是陳蕊這個潑婦鬧,自己又何至於落到這個地步。

幽藍已經死了,自己居然被同門奪寶,周圍都是屍體。

看到楚婉瀅救下這個潑婦,楚玉薇更不免心生諷刺。

哎呀,這位楚靈主啊,就是個假惺惺的女人。這個女人,心腸再狠不過了,既冷血又無情。之前,楚婉瀅就這樣子冷冰冰走了,一去不回頭。她拋下了劍村,也不準備帶上自己,走得不知曉多快。

呵呵,到現在了,楚婉瀅倒是百變,又出來裝什麽好人?

假惺惺,裝模做樣,虛偽!楚玉薇內心一聲聲的惡毒咒罵。

她當然沒註意到,自己似乎已然變得跟以前很不一樣。

從前楚城主身邊的小女徒,是身心如一的幹凈,心思也是斯斯文文的。那時候的楚玉薇幹幹凈凈,就算是心裏面,也不會如此惡毒的咒罵。

此時此刻,楚玉薇當然沒察覺到自己改變。

她只是在嘲諷楚婉瀅,這個時候出來做什麽好人?

陳蕊死了,也是便宜了這個女人。這個賤婦,害死了那麽多人,憑什麽要救下她,裝什麽聖潔仁慈。

陳蕊害人,就應該負起責任。呵,楚婉瀅平素,不就是如此標榜的嗎?

楚婉瀅還當真會演,只不過這一次,這位楚靈主,應該也是踢到了鐵板上了吧。

楚玉薇嘴唇動動,本來想帶個節奏,比如質問陳蕊該不該為這些人命負責。只不過從前她從來沒有幹過這樣子的勾當,故而也是生澀得緊,並不如何的熟練。

然後,另外一樁古怪的疑惑,頓時也是浮起在陳蕊的心頭。

現場,安靜得過分。為什麽沒個弟子,跳出來讓陳蕊負責?就算這些煉器師不敢,那麽別的人呢?

為何這些人族大修,竟沒讓這個惡毒的女人負起責任。

一股子奇異的不適,頓時也是掠上了楚玉薇的心頭。

楚婉瀅卻也是脆生生的說道:“陳蕊,事到如今,這些人命皆是為你而死。可是縱然你死了,能有什麽用?你生性自負,好顏面,受不了自己犯下大錯?你認為自己若然自盡,便會挽回顏面,別人瞧著你份上,總不至於太怪罪於你了?至少,責備你時會多些同情。”

陳蕊嘴唇動動,楚婉瀅種種言語,當真是說到了她的心裏面去。

她好顏面,喜爭輸贏,這樣子的大錯,也是她絕對承擔不起的。別人對她憎惡,也是陳蕊無法忍受。

那麽,還不如這麽死了?

那時她內心之中,便忽而浮起了這樣子一個念頭,甚是決絕。

楚婉瀅搖搖頭:“你別做夢了,你就算這樣子死了,一條性命,也是賠不過來這麽些人命。死去煉器師的親友,難道會覺得解氣,還是不會再悲痛?你之一死,又能有什麽用處?”

楚玉薇咬緊了唇瓣,只覺得甚是刺心。這個潑婦,如此作祟,為何可以不死?

魁都玄府不是要主持公道,為什麽沒人說一句話。

她終於把目光落在寧子虛身上,寧子虛卻盯著楚婉瀅,神色晦暗不明。

寧子虛早就知曉,這個新版本的楚婉瀅很是聰明,卻沒想到這個女人居然是聰明到這份兒上。

見一葉而知秋,一旦善於觀察,便能體會到這個世界種種的真實。

譬如,為何這些人族大修,舍生忘死,為護劍。

為公義?派楚靈主去已然夠了,這些煉器師不願意隨楚婉瀅走,是自己作死。玄府魁都的人族修士,不是給人當保姆,要湊上臉去照顧這些作死貨色。

這自然是因為,劍村中未走的修士,有必須要救下來的理由。

楚婉瀅的心識一日日的強大,縱然尚且孱弱,卻已然使得寧子虛感受到一股子的威脅。

這個女人本來便有楚淩霜撐腰,如今居然還攀上了希光。

而楚婉瀅,確實也如寧子虛所想的,已然察覺此處。

楚淩霜、任靈芙幾人不在,應該在另外一支隊伍中。

至於在場諸位大修,除開希光,旁人能為了萬劍盟的煉器師舍生忘死,則必定有如此非做不可的理由。

放眼劍村修士,最具有價值之人,應當便是陳蕊。

此女潑辣、自負,可締造其霸道性子根基在於陳蕊之才。

她雖與古鋒並列,可看她設計萬劍之陣,說不定在煉器上造詣還更勝古鋒一籌。

所以楚婉瀅才會特別的留意她,面前放著一位希光少主,也不免多看陳蕊兩眼。

所以楚婉瀅方才順勢阻攔了陳蕊。

陳蕊被楚婉瀅一番話說得神思恍惚,卻並不知曉如何是好。

事已至此,她又還能如何?

楚婉瀅緩緩道:“如今,你所能做的,便是協助魁都玄府,壓制金地脈爆發。陳大師,以你之能,必定有助力。”

寧子虛已然緩緩說道:“不錯,陳大師,你並非有意,如今又何必如此自苦?事到如今,不如將你才華,放在當前之劫上。”

寧子虛內心也是覺得好生憋屈。

他只覺得自己這個仙首,如今越發沒有存在感。

如今的他,也仿佛要靠多講幾句話,彰顯自己正道之首的地位。

“閔府主察覺,萬劍盟總壇如今能安然無恙,全靠當年陳大師設計的分金大陣,借助地勢凝聚兵戈之氣,凝結於地鼎之中。只不過,若然兵戈之氣太充盈,則必定是會撐破地鼎。到時不但萬劍盟總壇化為屠戮場,只怕我等,亦再沒辦法靠近魔淵,投入火之精元。”

陳蕊喃喃道:“不錯,不錯——”

古鋒雖然出色,然而當年地鼎畢竟是陳蕊所設計。

寧子虛又鼓舞了陳蕊幾句,無非是以大事為重,眾人戮力同心,共同克服困難。領導激勵士氣,不就是那麽幾句話兒?

這麽說著時候,寧子虛卻也是拿目光掃向了希光。

希光總是安靜的,並不會搶著說話,或者說搶什麽存在感。

可是希光這樣子隨隨便便一站,就已然是讓人瞧著他。

寧子虛刻意將種種危險的事情安派,無非是想耗盡這位仙人般男子的修為。此刻寧子虛卻發覺自己似做錯了什麽了,似乎只要希光不死,他便因這份危險而聲名日隆。

陳蕊慢慢擦去了淚水,吃力點了點頭。

以她秉性,接下來必定也是全力以赴,以彌補自己的過錯。

她驀然跪下來,咚咚磕了幾個口,本來額頭上的傷口,則更是鮮血淋漓。

陳蕊悲聲:“今日之罪,我陳蕊願以一生精力,所有心血,加以彌補。對不住各位之處,我心知肚明。”

血和淚水,順著陳蕊面頰淌落,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心實意。

在場煉器師縱然仍然是怨恨難消,終究稍稍緩和了幾分。

一切一切,在楚玉薇看來,仍然是跟做夢一樣,一點兒也不真實。

為什麽?陳蕊犯下了這樣的大錯,因為這個賤女人死了那麽多人,仍然是可以原諒?

就這麽,磕幾個頭?哈,就這麽算了?

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公道,當初青兒死了,自己雖然傷心,可青兒畢竟也殺了三個女人。楚玉薇曾經一度生出了仇恨,可到底被楚淩霜教導過,其實心裏面也知道不對。

可是現在,陳蕊為什麽可以不死?這個賤女人,這個毒婦,害死那麽多人,為什麽不用死?

磕了幾個頭,有什麽了不起?當初她不就是為了賀蘭青,磕了個頭破血流。

正在這個時候,寧子虛嗓音,卻悄然透入了楚玉薇的耳中。

“一個人是否能活著,不就是看他,有沒有利用價值。”

寧子虛頭都不歪,卻將這樣子的話兒傳入了楚玉薇的耳中。

他抽讀了楚玉薇的心思,順便將楚玉薇拉得更深,一定要這個女人跟自己同墜深淵不可逃。

楚玉薇怔怔發呆,是這樣嗎?

也許,這個世界,當真是這樣子的吧。

她甚至聽到古鋒悲聲說道:“不,不,並不全是你的錯。只因為,我們不和實是太久了。蕊娘,是我們太愛爭執了。我若往東,你必往西。今日不過是因為你選擇留下,我選擇走。你若要走,我便要留,那麽做錯事情都是我了。我,我不過是運氣好些。今日之罪,我願意與你同擔。”

誰也不會理解,楚玉薇內心會翻騰一股奇異的嘔意。大約,是因為古鋒曾對她清純有過欣賞。而這個對她有好感的男人,此刻滿眼卻是那個毒婦。

居然還這麽的,情深意重。

古鋒沒有看楚玉薇,畢竟這個時候,哪裏還有餘暇欣賞小白花呢?之前稍稍的漣漪,不過是一個男人無聊時候調劑。古鋒本來,也並沒有真的期待什麽。

楚玉薇卻有了一種,被羞辱的感覺。

正在這個時候,一道擔心的嗓音,傳入了楚玉薇的耳中:“玉薇,你,你沒事吧?”

洛蕊仙子眼見門下死傷頗多,也是不覺紅了眼眶。

此刻楚玉薇沒有死,她也稍有安慰。

觸及洛蕊仙子真心關懷目光,楚玉薇心中微熱。

楚玉薇含淚搖頭,卻忽而見曾藍厲聲:“師尊,師尊,就是楚玉薇。她不要臉,對古大師勾勾搭搭,氣壞了陳大師,陳大師方才置氣。這件事情,就是玉薇師妹的錯。”

惡人先告狀,曾藍曾經惡毒奪楚玉薇的法器,自然也要先下手為強。

一時間,諸多目光落在了楚玉薇身上,使得楚玉薇渾身冰涼。

洛蕊仙子厲聲:“你住口!”

她並不知道曾藍曾經欲圖奪楚玉薇法器,只以為曾藍是太過於傷懷故而也是胡言亂語。

可是曾藍其實心中有數,她唇角輕輕抽搐:“她,她根本就是個災星。當初,她縱容賀蘭青殺人,自己得了好處,名聲都爛透了。若不是師尊收留了她,她何至於有今日?沒想到,她還是繼續害人——”

話語未落,洛蕊仙子輕輕拂過了曾藍幾處穴道,使得她就這樣子沈沈的睡過去。

楚玉薇此刻本可說出曾藍奪她法器之事,可一個人性格可以改變,智商卻不大容易改變。她一遇到事情,一顆心都已然亂了,哪裏還顧得了其他。

至於楚玉薇和賀蘭青之事,這些修士也有所耳聞。當初楚玉薇確實名聲被毀,可日子一久,一個小女修的事情,大家也都沒多記掛了。此時此刻,由曾藍這麽一提,眾人又不免再回憶起來了。

楚婉瀅已然收回了鞭子,她手臂已然鮮血淋漓,卻搶先一步:“希靈主,可否贈我方才之藥,容我自己上藥?”

希光微微愕然,明白了楚婉瀅的意思,便將藥瓶予之,而不是自己為了楚婉瀅上藥。

他實是個很溫柔的人,聞弦而知雅意,對別人很是熨帖。

和這樣子的人相處,應該也是很舒服。

兵戈之氣發作之後,周圍樹木俱毀,可河水尚自清澈。

如此潮潤水意傳來,使得楚婉瀅享受到一份大戰之後的靜謐。

她拿起手中藥瓶,尚有希光餘溫。

正在這個時候,楚婉瀅聽到某人咳嗽了兩聲,不覺輕輕的擡起頭。

百裏聶單手負於身後,緩緩走過來,微笑臉:“楚靈主,不如我先幫你上上藥,你再幫我上上藥,又如何?”

楚婉瀅捕捉到關鍵詞:“你受傷了?”

百裏聶微笑著伸出左手,他本來一直拿著火之精元,當然如今已然將火之精元奉還。可是他的手心,已然漆黑一片,乃至於露出了白骨。

百裏聶始終笑瞇瞇的,手傷到這個地步,卻連吭都沒有吭一聲。誰也沒想到,百裏聶居然傷得這麽重。

楚婉瀅立刻賠罪:“是我不是。”

此等工傷,楚婉瀅當然不能不管。

她取出了靈泉,輕輕的澆灌在百裏聶的手掌上,瞧著炎氣縷縷順著百裏聶的手掌飛起。

百裏聶看著楚婉瀅為他處理傷口,看著楚婉瀅猶自鮮血淋漓的手臂。楚婉瀅為他清洗後,又撒了些生肌的藥粉。百裏聶口中卻說出關懷自己的話語:“我說楚靈主,既然你養了我,可得好好的待我。”

楚婉瀅平時一向脾氣很好,溫溫柔柔說道:“那是自然。”

百裏聶微笑:“嗯,陳大師天資聰穎,故而楚靈主如此救她。其實一個人活著,是要看她價值所確定的。楚靈主,如果殺一個人,能救一百人,若然是你,你又會如何?”

楚婉瀅簡直無語哽咽,這是什麽很老套的問題,什麽列車選擇碾壓一個人還是五個人,什麽殺四十九活五十一。反正這個問題種種變種,楚婉瀅也不知道看了多少了。

楚婉瀅微笑臉:“如若是我呢,我就會絞盡腦汁,千方百計想一個計策。”

百裏聶眨眨眼:“嗯,想一個計策能救下所有人。”

楚婉瀅搖頭:“想一個計策,甩鍋給別人,不讓自己成為這個做選擇的人。”

此刻,楚婉瀅已然替百裏聶上完藥,甚至還附帶包紮一下傷口。畢竟百裏聶修為被封,愈合得也是極慢。

她擡頭,凝視著眼前的百裏聶,似乎想要問什麽,可終究也是什麽都沒有說。

和希光接觸越深,楚婉瀅就越發覺得他好。這個男人,實是世上少有的珍稀品種,令人接觸越深,感觸越多。

然而有一個問題,一直如鯁在喉。

那就是,百裏聶令官林之通知希光,救下混沌球中眾人。

不錯,希光若來,也許會拖延住司無意,讓百裏聶逃得更遠。

可就算是百裏聶,也不會知曉官林之什麽時候帶來希光,將時間掐得那麽好,那麽準。

若然希光早至,那麽百裏聶豈不是逃不掉?

那麽如此,自然只有兩種可能。

要不就是百裏聶是個很好心的大善人,以他才智算準了司無意會來,故而縱然備受魁都折磨,也願意召喚希光救命。

要不然——

楚婉瀅深深呼吸一口氣,要不然就是希光和百裏聶早有勾結,圖謀算計。

以一劍之威破邪魔,抓獲司無意,讓寧子虛瞬間黯然無光。若不是司無意自盡,只怕寧子虛都已然倒臺。如此希光便順勢成為正道第一人。

所犧牲的,就是混沌球的自家哥哥以及諸位魁都弟子而已。

楚婉瀅停止了自己沒證據的腦補,心裏嗤笑一聲。

我真是個不正常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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