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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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此時還比較平靜, 一個人坐在窗前,透過窗外堅實的鐵柵欄出神地望著什麽。

這是一個獨立的小房間,一水的白色,連女人的病號服都是白色的。陳設也很簡陋,一張床,一個小桌子,一把木質的小椅子。

大概是為了防止病人自殘吧,這裏面其他什麽都沒有。

唐景鑠關上門,留下只有兩個人的空間, 他慢慢在床邊坐了下來,緊緊盯著窗邊的女人,他猶豫著, 張口想說點什麽,無意間擡頭, 看見了房頂上的攝像頭。

院方為了防止病人獨處的時候出現意外,在每一個房間都安裝了攝像頭。

唐景鑠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這哪裏像療養院,分明更像是一個牢籠。

他思量了很久,終於還是沖著女人開口喊了一聲:“媽媽……”

這一聲“媽媽”觸動的卻是他自己。這個詞不知道多少年沒有喊過了,自從二十年前,母親因病去世之後, 這個詞便再和他無緣。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那個嫻雅溫柔的女人,當眼前這個女人安靜地坐在窗前的那一刻, 側臉的某些部分,居然意外地和記憶中的母親重疊了。

唐景鑠居然從這個曾經瘋狂的女人臉上,看到了母親的影子。不,也許,她不僅是曾經瘋狂,如今也還瘋著呢。

然而,眼前的女人對唐景鑠的呼喊似乎並沒有什麽反應,眼神依然直直地望著窗外。

唐景鑠又喊了她一聲,又站起來,朝著她的方向走了幾步,在離她不足一米遠的地方,才停了下來。

唐欣然這個時候才終於有了反應,她緩緩地扭過頭來,眼珠子動了動,望了唐景鑠一會,這才慢慢地擡起了她的右手,手掌向上平攤開來,掌心是沒有血色的白。

然後,她又緩緩地說了一句:“吃藥了……”

唐景鑠這才明白,她並沒有認出她來,她並沒有認出自己的兒子,她只是誤以為他是醫生,機械而重覆做著日常的動作。

面對唐欣然,唐景鑠的心情異常覆雜。他有些同情這個女人,但,見到她的臉,腦海裏又不斷的浮現著她的瘋狂。

突然,他不想再在這裏待下去,身體裏湧起一種窒息的不適感,這種不適感,並不是來自王博衍,而是來自這具身體內心最深處的潛意識。

腦子裏似乎有一些片段開始閃現,像是受了刺激一般,一些沈睡的記憶像電影回放一樣,一下子沖進唐景鑠的腦海。

唐景鑠轉身想要離開,仿佛離開這裏就可以逃離什麽一般,但是他剛走到門口,身體就不由自主地轟然倒下!

此時的唐景鑠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變成了放映機,播放著一幕一幕似遠似近的小短片。

一臺巨大的鋼琴面前,小小的唐景鑠在放聲哭著,三歲?還是五歲?

一張漂亮的小臉滿是淚痕,他哭著,嘴裏喊著:“媽媽,手疼,媽媽,手疼……”

“啪”!

一個巴掌甩在了小小孩子的臉上,小唐景鑠直接從椅子上栽了下來,哭聲一下子微弱了許多。

然後便是唐欣然憤怒的臉:“哭!就知道哭!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沒用,你爸爸才不要你的!他不要你!你這個廢物!”

她說到最後,似乎更加生氣,她把孩子從地上抓了起來,將他的臉狠狠按在了鋼琴的鍵盤上,鋼琴發出一陣雜亂的轟鳴。

“叫你不學好!不學好!就知道哭!你有什麽用!有什麽用,不如死了!不如死了……”

在母親一句句“不如死了”的罵聲中,孩子眼前已經模糊的視線裏,只有不斷跳動的鍵盤和滿耳雜亂的轟鳴……

場景開始轉換,唐景鑠忽然覺得,手心裏傳來了火辣辣的疼,定睛一看,卻是有一根細細的竹鞭狠狠地、一下一下地,抽在了自己的手心裏……

依然是那臺鋼琴前,鋼琴比起之前嶄新的模樣,舊了一些。十歲模樣的唐景鑠,此時依然是站在它的身邊,他面色蒼白,緊緊咬著自己的下唇,雙手舉著平攤在胸前,而唐欣然正拿著一根竹條,在狠狠抽打著唐景鑠的掌心。

唐景鑠沒有哭,也沒有求饒,臉上只有蒼白和忍耐。而耳邊縈繞著的,依然是母親那些萬古不變的咒罵聲。

“沒用……”“你爸爸不要你……”“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孩子……”“你怎麽不去死……”

來來去去,反反覆覆的,依然還是這些。

那時,小小的唐景鑠,忍耐著,心裏想的卻是,要是我死了就好了。

虐|待似乎並沒有因此而結束,女人打累了,就拖著唐景鑠,將他丟進了一間漆黑漆黑的小房間。

這個房間黑暗、狹小,什麽都沒有。不,還有一樣東西,那便是墻上鑲嵌著的一個小音響。

在唐景鑠被關進小黑屋之後不久,音響裏傳來了鋼琴演奏曲。

小小的唐景鑠眼睛裏浮現出來的是絕望,他絲毫不顧自己已經被打腫的雙手,他蹲在角落裏,緊緊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他知道,這些鋼琴曲目,將陪伴著他,度過一次又一次的小黑屋時光。

畫面又變,是慢慢長大的唐景鑠。

他手裏拿著獎杯,一臉的冷漠,旁邊是曉得燦爛切優雅的唐欣然,高興之情溢於言表。

然後,是唐景鑠站在導師的辦公室門外,透過細微的門縫,他能夠聽到,辦公室裏傳來的,母親和導師的談話聲。

“景鑠還是很有天賦的,就是在情感上太冷漠了。他的曲子空有技術,缺乏情感。唐女士,您作為他的母親,我希望您能多多開導他,我總覺得,這孩子一直不太開心。”

“再這樣下去,他在音樂上很難再有更大的成就了……很可惜……我希望您……”

之後,是唐欣然好聲好氣地應和和保證,在外人面前的她,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暴怒與瘋狂。

只有站在門外的唐景鑠,輕輕地冷笑了一聲。

果不其然,回到家裏,又是一場戰爭般的災難。

已經十幾歲的唐景鑠,已經不再像小時候一樣聽話了,他再也不會舉著雙手給她打,她也再也不能像兒時一樣,將他提起來按在鋼琴上了。

女人回到家裏,除了一貫的辱罵,便開始像瘋了一樣地砸東西。

從客廳砸到廚房,如龍卷風過境。時不時還過來撕扯推搡唐景鑠兩下。

唐景鑠不躲不避也不反抗,就那樣一臉冷漠地直視前方。

“要是她不生我就好了……”“要是我死了就好了……”

唐景鑠的腦子裏驀然冒出了這樣的念頭,情緒極度地灰暗。

突然,他打了一個激靈,不!這不是他的想法!他是王博衍!無論生活對他公與不公,他從未想過死亡!

這是屬於“唐景鑠”的,內心深處的想法!

“景鑠,景鑠!醒醒!沒事了,我在這呢!不怕啊!”

熟悉的聲音灌入耳中,屬於王博衍的意識,開始逐漸蘇醒,那種灰暗的情緒這才開始逐漸在腦海中慢慢散去。

掌心裏傳來緊致而溫熱的感覺,這種感覺,仿佛將他從一個黑暗的冰窖裏緩緩拉了出來。

唐景鑠睜開了眼睛,他看見了聞律那張好看的臉,和那雙充滿擔憂的黑色眼睛。

“沒事了,都是噩夢,我們不怕哈。”見唐景鑠醒來,聞律趕緊伸出右手抹去了唐景鑠額頭上沁出的汗珠,他想親親他的臉、他的唇,可是這還在醫院裏呢,便只好再次握緊了抓著唐景鑠右手的左手。

唐景鑠眨巴了幾下眼睛,意識這才完全恢覆過來。

他記得,他見到了唐景鑠的母親唐欣然,然後突然很難受,他就想離開,他只記得自己走到了門口……之後,腦子裏就像放電影一樣……再然後,他就看見了聞律。

“我怎麽了?”唐景鑠一臉無辜地問聞律,然後扭著頭,左看看,右看看。

“暈倒了。”聞律的臉上有一絲無奈。他本來好好地在酒店裏,一邊在電腦前遠程處理公務,一邊在等唐景鑠回來。

結果就接到唐景鑠的手機打出來的電話,本來他還以為唐景鑠回來了,結果接起來是一個自稱什麽療養院的人打來的電話,對方稱唐景鑠在探視母親的中途突然暈倒了。

對方了解唐景鑠的家庭情況,只有他和母親,現在倆人都在療養院呢!鑒於唐景鑠藝人的身份,他們只好拿出唐景鑠的手機,從通話記錄裏找出最近的通話撥打了出去。

因為是唐景鑠的手機撥出的,聞律也就按照對方說的地址,直接奔了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心態略崩,導致斷更成癮。我改!會盡快加快更新的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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