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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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蘭, 德文郡。

黑魔王穿著戴兜帽的鬥篷, 行走在鄉間小路上。

此行他的目的是拜訪大名鼎鼎的煉金術士尼可.勒梅, 他和他的妻子佩雷納爾一起隱居於德文郡。

五年前, 這位已經活了六百多年的老人將他賴之獲得長生的魔法石借給了鄧布利多, 作為誘餌吸引當時他殘缺的主魂。最終魔法石被他的男孩拿到手, 而後又被鄧布利多銷毀, 徹底杜絕了這條長生的渠道。

魔法石銷毀之後, 尼可.勒梅的那條永無止境的長生之路就此斷絕了, 勉強用殘留的長生不老藥讓生命延續一段時間、將後事處理完畢之後, 他和他的妻子就將陷入永恒的安眠。

在掌控歐洲之後,就在昨天,他終於找到了尼可.勒梅的隱居住址——說實話,這點還挺讓他驚訝的。畢竟, 在許久之前, 在那段他靈魂缺失暴躁的時光,他也曾投入了大量的人力來尋找這位近乎永生的長者,卻一無所獲。反而在這段時間, 由於魔法石已經被毀, 那條永生的道路已經被斷絕, 因此他其實也沒有在尋找尼可.勒梅上花費太多精力,但偏偏在這種時候, 尼可.勒梅反而像故意暴露似的,出現在了食死徒的視線之中。

相互來回試探了幾次之後,他最終與已經時日無多、即將陷入永眠的尼可.勒梅約定下了這一次的見面。他好奇於尼可.勒梅找他的目的, 這位永生路上的前輩突然找他,究竟是想做些什麽?

按照請帖的指引,黑魔王走過偏僻的小路,邁過私人的魔法壁障,進入到了尼可.勒梅的獨幢小別墅。說實話,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除去那些繁覆的魔法防禦隱蔽咒語,這幢住宅從外表上看普普通通,簡直完全就是一個普通英國人的普通小屋,完全不能匹敵尼可.勒梅煉金術大師、以及活了六百多年的身份。

“歡迎,歡迎,”笑呵呵的尼可.勒梅從屋子裏迎了出來,“地方比較簡陋,請不要在意。”

“是挺簡陋的……”黑魔王說,目光掠過庭院裏簡單的裝飾與打開的木門,“這是你一直以來的住址嗎?”

“我在這兒住了有七八年了,”尼可.勒梅沒有在意黑魔王不算太客氣的語調,依舊是一副樂呵呵的樣子,“早些年的時候,我還挺喜歡那種富麗堂皇的住宅,但是越到後來,我越是覺得,平平淡淡才是真,一個溫馨的、普通的住宅,會比空蕩蕩的豪華的別墅更適合居住。”

黑魔王不置可否。

“嘿,可不要不以為然,”尼可.勒梅註意到了黑魔王的表情,“這可是我的切身體驗。漫長的生命意味著你需要不斷地搬家,在一個地方住上幾年就得離開,不然你不會變化的容貌,總是會引起鄰居的疑惑。我自己都記不清我搬過多少次家、輾轉過多少次地方了,各種各樣的住宅我都住過,華美的、獵奇的、豪華的、破舊的,埃及的金字塔、非洲的窯洞、沙漠的宮殿……那麽那麽多,然而,最終你總會發現,你住得最舒服的,還是最初那幢普通的小樓。”

“不需要太大的空間,不需要太多的房間,更不需要華而不實的裝飾,”尼可.勒梅絮絮叨叨地說,“東西需要要堆放在一起,但是要盡量有條理……”

黑魔王微微皺起了眉。

尼可.勒梅在黑魔王這樣的表情面前停下了絮叨,笑了起來:“哦,原諒一個老人習慣性的嘮叨,你可能不愛聽這些,不過它確實是我那麽多年下來的經驗總結。”

他轉過身去,帶領著黑魔王走向屋內:“永生是一條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道路,它代表著這個世界上最有魔力的東西——時間。漫長的時光,會洗去一切浮躁,只留下最本質、最渴求的東西。”

尼可.勒梅推開屋子的木門,轉過身,對著神色驚疑不定的黑魔王微微一笑:“請進吧,永生路上的後輩。”

黑魔王懷疑的目光在尼可.勒梅的身上打了一個轉,又靜靜地挪開了,看上去這位在永生路上行走了很久的老人,似乎想和他探討一些形而上的話題。他聳聳肩,跟著尼可.勒梅走進了這間普通的小別墅。

將木門別上,尼可.勒梅引著黑魔王走進客廳,率先坐到了沙發上。黑魔王的目光在這破舊的沙發上掃一圈,不動聲色地坐下,但僅僅沾了沙發的一個邊。

“別看這兒的家具比較老舊,”尼可.勒梅眼角的餘光掃過黑魔王的坐姿,樂呵呵地說,“但是用起來可舒服了。放松一下,你能享受到更多。”

黑魔王在心中表示呵呵,他又瞄了這破舊的沙發一眼,說:“是麽?我表示謹慎的懷疑。”

尼可.勒梅聳聳肩,不再多說什麽。一位老婦人從旁邊托著茶水走過來,放下了茶杯,然後坐到了尼可.勒梅的旁邊:“紅茶,請享用。”

“謝謝,”黑魔王對著送茶的老婦人微微一笑,端起了紅茶,“想必您就是佩雷納爾夫人了?”

有些魅力的影響力是不分年齡段的,對著黑魔王的微笑,佩雷納爾夫人的臉上浮現了淡淡的紅暈,她矜持地笑起來:“您好,我是佩雷納爾,尼可的妻子。很早就聽說了您的大名,只可惜以前一直沒有見面。沒想到您居然是這樣……”她擡起手半捂住嘴巴,跳過了讓人心知肚明的形容詞,帶著笑意繼續說,“早知道,真應該早點來見見您的。”

“咳咳咳,”一旁喝著紅茶的尼可.勒梅差點嗆到,他無奈地放下了紅茶的茶杯,哀嘆地喊了一聲“納爾!”

佩雷納爾夫人橫挑了尼可.勒梅一眼,說不盡的含義似乎都在這一眼中了:“尼可,對美的欣賞是每個人的天性,你不能阻擋人的天性啊。”

尼可.勒梅翻了一個白眼:“你可以欣賞我。”

佩雷納爾夫人回了一個白眼:“尼可,你要是年輕六百歲,還可以被我欣賞欣賞;至於現在嘛……哎,天天對著你的這張臉,我感覺我的審美能力都下降了呢。”

明明兩個人半是在吵架,明明他才是沖突的導火索,但是,一旁的黑魔王在此刻感到萬分郁悶。如果他對當今世界的網絡流行語比較熟悉的話,有一句話非常可以形容他的心情:這碗狗糧,我拒絕!

非常不爽、但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爽的黑魔王大聲地咳嗽了幾下,拉回了面前這對夫婦的註意力。他黑著臉,用表情表示自己很不滿:“尼可.勒梅先生,今天您約我,究竟是為了什麽事情呢?”

“不好意思,”尼可.勒梅這才反應過來,他連忙道歉,“我和我夫人打鬧習慣了,經常性沒註意旁人。六百年是一段如此漫長的時光,周邊所有的人都會離開,唯有我和我夫人永遠在一起,有些習慣,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造成的。”

“沒事。”黑魔王說。他的目光掠過旁邊也是一臉歉意的佩雷納爾夫人,不知道為什麽感到更加氣悶了,“說起來,我聽說,五年前你摧毀了世界上唯一一塊魔法石,是嗎?”

“是的,五年前我和阿不思一起摧毀了這塊魔法石,”尼可.勒梅點頭承認,“魔法石的誕生,是一個不可覆制的奇跡,它本就不應該存在於世間,現在將它摧毀,也是理所當然的。”

黑魔王皺起了眉:“既然它是一個不可覆制的奇跡,又為什麽要毀滅它呢?”

“貪欲是人類的劣根性,魔法石只要存在,就必然會引發一系列的爭奪,當初你不也是費盡心思想要拿到它麽?”尼可.勒梅喝了一口紅茶,說,“從魔法石誕生開始,圍繞著它發生過一系列的陰謀陽謀,父子反目、親朋背叛,以及更多有權有勢者貪心的尋覓,這六百多年來,我遇到過的還少麽?”

佩雷納爾夫人笑著補充:“既然我們已經下定決心要放棄永生這條路了,幹嘛還要留著這塊會引起無盡腥風血雨的石頭,給後人招災呢?”

黑魔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困惑從他的眼眸裏流露出來:“所以,兩位是先下定決心要放棄永生,再決定要摧毀魔法石的嗎?”

“是的。”佩雷納爾夫人點頭說。尼可.勒梅更是補充道:“畢竟魔法石可是一件難得的珍寶,如果我們不是下定決心要走向死亡,怎麽會無緣無故摧毀它呢?”

“為什麽呢?”黑魔王追問道,帶著顯而易見的困惑,“既然你們已經獲得了永生,已經享受了六百多年的時光,為什麽要放棄光輝的道路,選擇邁向死亡呢?”

尼可.勒梅和佩雷納爾夫人對視了一眼,才開口說道:“阿不思有一句比喻,我很喜歡,‘死亡實際上就像是經過漫長的一天之後,終於上床休息了’。”

佩雷納爾夫人笑著補充:“這六百多年真的是非常非常漫長的一天啊,所有能體驗的都已經體驗過了,我都已經感到厭倦了,繼續在這個世間呆著,又有什麽意思呢?”

“等到你活得久一些,你就會發現,漫長的生命不是一種祝福,反而是一種折磨。你停留在過往的時光中,而身邊所有的都在變化,親朋好友都在老去,熟悉的人都陷入了長眠,你和任何一個人進行交流,心態都是‘他終究會離我而去’。為了避免分離的傷痛,幹脆不主動敞開心扉,不深入接受任何新的感情……”

“但這又會帶來另外的問題,人是感情的動物,總是拒絕別人的接近,自己就會感到孤單。也許十年八年的孤單你都可以忍受,但是當時間維度放長到百年,甚至六百年……”

佩雷納爾夫人搖了搖頭,不再說下去了。

黑魔王的眉頭皺著沒有放開,他左手持著紅茶的茶杯,右手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杯壁挪動:“也許,這只是因為你們沒有一個目標……”

“哦,目標!”尼可.勒梅大笑起來,打斷了黑魔王的話,“我的目標一直存在,那就是探索無窮無盡的煉金術的奧秘。煉金術是這樣一門古老而深邃的學科,我又是這樣為它說癡迷!”

他的神色落寞了下來:“只可惜……六百年了,我尚未窮盡這門學科的萬一,卻已經感到了深深的疲憊。”

“時光,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啊!”他慢慢地將手放在妻子佩雷納爾夫人的手上,“如果不是佩雷納爾一直陪著我,我一定早早放棄了這場漫長到毫無盡頭的旅程。”

他和妻子對視著,微笑起來,笑容甜蜜而憂傷:“能遇到你,真是幸運;能有你陪著我,真是幸運。”

黑魔王覺得眼睛有點刺痛。

尼可.勒梅柔聲地對著妻子說:“生的旅程有你一起走過,死的冒險我們也一起進行,好不好?”

佩雷納爾夫人不屑地冷哼一聲,反問道:“我難道還能拋下你?”

黑魔王幹脆地低下頭,不想再看這對夫妻倆。他捧著紅茶的茶杯,看著略帶漣漪的杯中水面,那上面倒映著著他略帶迷茫的血色眼眸。

實話實說,此時此刻,他想哈利了。

當他靈魂殘缺的時候,暴躁的情緒充斥著他的大腦,有些東西就被自然而然地無視了。

缺失的靈魂會不在意一些東西;但在靈魂覆原之後,有些東西就凸顯出來了。那種從小到大圍繞在他身上的空虛感、缺失感,似乎遺漏了什麽東西的感覺,總是縈繞著他,揮之不去。

他知道這是屬於什麽的感覺。

當他幼年在孤兒院裏,隔著圍欄看到那些對父母撒嬌的孩子;當他初入霍格沃茨,看到同學們與父母的親昵相處;當他看到那些成雙成對的情侶們,充滿著愛意的舉止與話語,他總能感到這種空虛感,這種似乎遺漏了什麽的感覺。

他認為這種感覺是軟弱的,是浮誇的,是不應該存在的。他不需要這些弱點。

人首先要被人愛,然後才能學會如何愛別人。他從未真切地享受過被愛的感覺,甚至親眼目睹了無數以“愛”的名義造就的混亂現象。

他對這個單詞,嗤之以鼻。

於是他拒絕所有的求愛,他在霍格沃茨是大名鼎鼎不可摘取的高嶺之花;於是他維持著與同學的距離感,視他們為下屬,而不是朋友;於是到最後,他幹脆利落地切割了自己的靈魂,從此再不會被這種感覺所困擾。

但是,就如尼可.勒梅剛剛說的,時光,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啊。在他失去肉體,獨自一人掙紮求生的那段時間,那種空虛感,變本加厲地侵襲著他;又在他靈魂覆原、肉體重生的時刻,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

而對哈利越來越深入的關註,催化了他的錯覺。

他註視著哈利,從前世到今生,一直到時光的倒錯;他關心著哈利,視他為自己的魂器,也視他為另一個自己。這種密切的註視打破了他的心防。當他們聊天的時候,當他們親近的時候,那種靈魂完整時從小到大如影隨形纏繞著他的空虛感,突然地被滿足了。

大約……這就是愛吧?

於是當哈利吻住他的唇的時候,他自然地、好奇地回吻了回去。

他也想了解,愛究竟是什麽樣一種感覺,愛究竟有怎麽樣神奇的力量。

他私下裏咨詢了食死徒們的意見,又了解了愛人應該做的事情。他抱著學習與嘗試的態度投入到這一場戀愛中,盡量扮演好一個愛人的角色。

誠實地說,這場戀情的最初,不過是起源於好奇罷了。

他盡可能地扮演好一個好愛人的角色,來體驗這種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但是,有些東西,在慢慢地失控……

“我從一位老朋友那兒了解到,”尼可.勒梅終於從和妻子的深情話語中脫出來,轉頭看向了黑魔王,他的話語打斷了黑魔王飄飛的思緒,“你似乎已經達成了永生。”

“是的。”黑魔王依舊沒有擡頭,只是對著杯中自己的倒影發著呆。

“當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驚訝,”尼可.勒梅誠懇地說,“這不是一件容易達成的事情,而在達成之後,也有一些極其容易走錯的彎路。站在現在的時間點回首,我對我早些年所做的事情非常後悔,時常想著,要是當時我能換一種做法,一切都會不太一樣。”

他的聲音帶著勸告的意味:“永生路上的後輩啊,如果不介意地話,請讓我在邁向死亡之前,分享一些我的經驗,避免你走歪路吧。”

黑魔王擡起頭,凝視著眼前的老人。

尼可.勒梅握著妻子的手,繼續著他的敘述:“一旦達成了永生,你的時間觀念就會和普通人不太一樣了,你將會有無窮無盡的時間去解決問題。所以,做事的時候,盡可能選擇一些顧全所有人的辦法吧。”

“你將會見證你身邊所有的熟悉的人的死亡,而當所有熟悉的人都死去後,你一定不會再有當初的心情,去認識新的親朋好友了。所以,珍惜最初在你的生命中留下痕跡的人,善待他們吧,他們會成為你記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在未來漫長的時光中,時時玩味、回想,充實那漫長的時光。”

“還有,請記住,陪你走過漫長時光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尼可.勒梅轉頭,再次和妻子對視著笑起來,“就如我剛剛所說,如果不是佩雷納爾一直陪著我,我一定早早放棄了這場漫長到毫無盡頭的旅程。漫長的生命總要有一個人陪伴,不然你一定會被空虛逼瘋,早早地放棄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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