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用力地揮揮頭, 揮散眼前的幻覺。他不想再糾纏在這個如此沈重的話題上，轉而問到：“那……那個預言呢？那個特裏勞妮教授在你面前做出的預言呢？”

“啊……預言……”鄧布利多的神色開始恍惚, 他的嘴角泛起了苦笑，“那個玩笑一樣的預言……”

哈利重覆了一下鄧布利多所使用的形容詞：“……‘玩笑一樣’？”

“如果你去過神秘事物司，你可以看到，那裏有一個專門存放預言的房間，裏面排滿高聳的架子, 上面擺滿灰撲撲的小玻璃球——那些全都是預言。”

哈利沒有太理解：“所以……”

“哈利, 巫師界有成千上萬個預言，沒有人指望他們能實現，真正能實現的預言總是像瞎貓碰上了死耗子一樣, 只有實現了, 預言才會被重視。”鄧布利多說，“真正的智者從不會在意所謂的預言。”

他的話語奇跡般和黑魔王當時的話語重合了, 那時的黑魔王用輕蔑的態度說“當然，我那時並不在意這個預言。你知道，當時有非常多的人在咒我死, 包括一些有先知血脈的預言家們，如果那些所謂的預言都實現，我已經死了好幾萬次了。”

這個幾乎完全改變了哈利命運軌跡的預言，被黑白兩邊的最尖端的領導者們同時嘲諷無視，哈利的心情微妙了起來。

“如果你翻遍歷史，你就會發現，”鄧布利多繼續說, “所謂的預言，往往只有在人們刻意躲避的時候才會實現。而且，似乎越是刻意去躲避，越是刻意會實現。德爾斐神殿的神諭說， 國王拉伊俄斯的兒子未來會弒父娶母，於是驚恐的國王把剛出生的嬰兒拋到喀泰戎的荒山，意圖讓他在一個無法獨自存活的環境中自然死亡。然而重重意外使得這個孩子俄狄浦斯被鄰國的科林斯國王收養，最終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殺死了自己的父親並娶了自己的母親，應驗了這個預言。”

“還有克洛伊索斯收到的神諭，‘一個偉大的帝國將被摧毀’；諾查丹瑪斯的《諸世紀》，等等，諸如此類。含混不清、意味不明，大部分的預言都空置在時光中慢慢淹沒，只有少數成功的預言被廣為傳頌，仿佛預言有多準似的。”鄧布利多嘲諷似的笑了笑，“因此，雖然我見證西比爾.特裏勞妮做出了這個預言，但說實在的，我一開始並未將它當回事。”

“我盡盡人事，按預言所指，告知了詹姆斯和莉莉.波特一家、弗蘭克和艾麗斯.隆巴頓一家，以防伏地魔把這件事當真，真的找他們的麻煩。但我也沒有多上心，詹姆斯和弗蘭克都拒絕了我來當他們住宅的保密人，我也都沒有堅持。”

“畢竟，”鄧布利多自嘲地笑了笑，“這個預言聽上去挺……挺不靠譜的。讓我坦誠，那段時間，伏地魔已經站在了英格蘭的巔峰，當時的局勢堪稱一片倒，對他而言全面勝利唾手可及；而預言所指的人，還是兩個尚未出生的孩子。難道要等到伏地魔統治世界好久之後，再來被預言中的人打敗嗎？”

哈利也跟著自嘲地笑起來：“這樣聽起來，是……是挺不靠譜的……”

“西比爾.特裏勞妮號稱是著名的占蔔家卡珊德拉.特裏勞妮的玄孫女，但是就我所知，她在之前從未做出過任何一個實現了的預言。而她在做出這個預言的時候，正是我面試她是否適合霍格沃茨占蔔課教授的時候。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她為了求職，特地搞出來一套故弄玄虛的東西，逼我應聘她進入霍格沃茨，以給予她一定的保護。”

鄧布利多尷尬地拉了拉自己的胡子：“聽上去更不靠譜了，對不對？”

哈利扯出了一個尷尬的笑容。

“誰也沒想到它會真的成真，我幾乎是震驚地收到你父母身亡和伏地魔死亡的消息。非常震驚。你難以想象我當時的心情……”

鄧布利多伸出左手在空中胡亂比劃了一下：“就是那種，你辛辛苦苦地做著各種各樣的準備，聯絡可以聯絡的人，聚集著能團結的所有力量，等待著與關底大BOSS進行決戰。突然，關底大BOSS自己死掉了，因為一個你本來覺得完全不靠譜的理由……”

他又扯了扯自己的胡子，長嘆一聲，繼續說了下去：“這件事逼迫著我重新審視這個預言。我不得不考慮你的情況，保護你、引導你、培養你、訓練你。”

“並且，在那個時候，我就發現，伏地魔沒有死去，他遲早會歸來，遲早會有一次重新的對決……”

“五年前，”鄧布利多繼續說，好像他沒有在他的故事中停頓過，“你來到霍格沃茨，沒有像我希望的那樣快樂和茁壯，但還算得上健康有活力。你不是一個被寵壞了的小王子，而是一個在那種環境下我能夠想象得出的普通孩子。直到那個時候，一切都還很正常。”

“接著，我想，你會跟我一樣清楚地記得你在霍格沃茨第一年裏所發生的事情。你發現自己正與伏地魔進行著面對面的較量，你奮起抵抗，表現得相當出色，這比起我對你的預期要快得多。你再一次從生死關走了出來。不僅如此，你還拖延了他恢覆魔力的時間。你打了一場真正男子漢的戰鬥。我……我為你而驕傲，這種感覺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你只是一個一年級的孩子，卻又一次戰勝了伏地魔。預言在不經意間又一次被驗證，逼得我開始對它端正態度。”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哈利僵硬地說。雖然他的的確確明白，鄧布利多在暗示著什麽，但是……

“接著，我們進入了你在霍格沃茨的第二個年頭。你再一次面臨了挑戰，而這個挑戰甚至連成年巫師都沒有面對過：千年的蛇怪、伏地魔的一片靈魂。我做夢也想不到你再一次脫險了。”

“當時你血跡斑斑，疲憊不堪，卻很開心很興奮。”鄧布利多藍色的眼睛透過鏡片看著他，仿佛在看那時年幼又開心的小哈利，“而這個預言，再一次地被驗證了。你也許確實是伏地魔的克星，也許命中註定是你來戰勝他……”

哈利更加僵硬了。

““我們進入了你的第三個年頭。當你奮力擊退攝魂怪的時候，當你發現了小天狼星、了解到他是個怎樣的人並且搭救了他的時候，我都在遠遠地註視著你。你一次又一次挫敗伏地魔的陰謀……”

“夠了，”哈利僵硬地打斷鄧布利多的話，他的心在往下沈、往下沈，沈向無底的深淵，“你都說了，‘真正的智者從不會在意所謂的預言’‘巫師界有成千上萬個預言，沒有人指望他們能實現’，我……我不認為這個預言是有效的……”

畢竟，如果這個預言有效，那他和黑魔王……他和黑魔王之間……

哈利不敢再想下去。

“當然，當然，”鄧布利多點頭應和著哈利的話，“你說的對，所有實現的預言都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我從未指望過它，也不願意指望它。這種沈重的東西不應該由一個未成年的孩子來負擔，而是應該由成年人去做。”

“更何況，在培養你的計劃中也有許多不盡完善的地方。”鄧布利多虛弱地閉上了眼睛，“我一直知道，有一個明顯的破綻，可能會導致整個計劃的破滅。這個破綻幾乎逼得我放棄了全盤計劃……不，它使得我已經完全放棄了……”

“什麽……破綻？”

“你還記得嗎，在你一年級的時候，你躺在醫院裏問我，為什麽你還是個嬰兒的時候伏地魔就試圖要殺掉你？”

哈利點點頭。

“我是否那時就應該把全部事情告訴你呢？”鄧布利多微微仰起頭，看向了天花板，“告訴你，你的責任、你的宿命、你應該背負的東西，讓你能夠更努力、更積極地訓練自己，去面對未來？”

“可是，正如你了解的那樣，我沒有說。我對自己說，十一歲，年齡太小，不能知道這些。我從來沒有打算過在你十一歲的時候就對你說出全部的事情，因為那些對於像你這樣大小的孩子來說是無法接受的。”

“我那時本應該意識到那些危險的征兆。我應該問一下自己，對於那個我知道總有一天要給你一個可怕答案的問題，為什麽在你問我的時候，我卻並沒有感到有太多的不安？我應該意識到，我為什麽不能把所有的話都講給你聽？我給自己的借口是，因為你太小了，真的是太小了……然而，我的這種想法是過於樂觀了。”

“二年級，你戰勝了日記本，再一次證明了自己。你已經比一般的成年巫師要優秀了，你勇敢、堅強，敢於直面最深沈的恐怖。然而在我看來，對於接受這樣的事情，十二歲比起十一歲來也強不了多少。我依然讓你走開了。即使當時我感到有些愧疚，覺得我或許早應該告訴你，但這份愧疚很快就平靜下來。你還是太小了，你知道的，我不能夠讓自己破壞了那天晚上的勝利氣氛……”

“在你十三歲的時候，我的借口已經用完了。你也許還小，但是你已經證明自己並不一般，你從重重迷霧中找到了真相，你從魔法部的手中救出了你的教父。我的內心開始不安，但我依然什麽都沒告訴你，哪怕你確確實實在心理上已經做好了接受一切真相的準備。”

“你現在發現了嗎，哈利？你現在發現了我這個卓越的計劃中的破綻了嗎？我已經陷進了我曾經預見到的圈套裏，但我曾經對自己說，我能夠避免，我必須避免。”

哈利茫然地搖搖頭。

“我太擔心你了，”鄧布利多直截了當地說，“比起讓你知道事實真相，我更在乎你的幸福與快樂；比起我的計劃，我更在乎你心境的平和；比起計劃一旦失敗而要做出的犧牲，我更在乎你的生命。”

他蔚藍的眼睛半帶哀傷地凝視著哈利，就像包容一切的天空：“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這樣將一個人放在手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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