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亂的思緒一口氣湧上哈利的心頭, 鄧布利多教授的昏迷不醒，赫敏含著淚的吶喊, 格林德沃帶著惡意的微笑，斯內普教授凝重的眼神……最後定格在了他用攝魂取念讀取加拉哈德記憶的那一幕。

作為英國的特工，加拉哈德曾經經歷過各種場景，他在炮火紛飛的中東闖蕩，他在恐怖分子的老巢潛伏, 最後他落入瓦倫丁的陷阱, 在教堂中與平民搏殺。戰亂的世界與平和的世界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生命賤如草芥、死亡隨處可見，褪不去的鮮血將街道染紅。

痛哭流涕的孩子、猙獰無情的屠殺, 以及路人麻木不仁的臉, 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在加拉哈德的記憶裏閃現，讓當時的哈利感到了極度的反胃, 最後那場教堂裏的血則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逼得哈利在攝魂取念完畢直接幹嘔不已。

如果……

如果真的掀起戰爭……

哈利的聲音顫顫巍巍的，好像下一刻就會碎掉：“戰爭不是唯一的路。”

“它就是。”黑魔王說, 他發現了哈利的不對勁，換了一種說服方式，“你是親眼看著麻瓜威脅論一點一點充實起來的，一個又一個案例被收集，一個又一個數據被累積。哈利，你能反駁它麽？”

哈利混亂地搖了搖頭。他……他總是覺得麻瓜威脅論是不對勁的，只是, 只是……只是他就是找不到反駁的方式。哈利勉強理了理思路，繞開了麻瓜威脅論這個話題，轉而說：“你發起戰爭，其實是為了洗牌罷了。麻瓜威脅論只是你光明正大的理由。”

黑魔王笑著點了點哈利的額頭：“哈利，你可真是長大了——沒錯，你看得很準，每一次變革的背後，都是權力的重新洗牌。”

“巫師界的階級固化很久了，”黑魔王的手指在空中拂過，畫出了一張世界地圖，巫師的聚居地在地圖上化作深淺不一的小點，閃閃爍爍，“然而，麻瓜種巫師越來越多，純血巫師占比越來越少，意味著階級的撼動。”

“一方面是各種老牌純血家族的衰退，甚至到無人繼承的地步，多少純血家族正在衰弱；一方面是麻瓜種巫師積極活躍在各種場合，表現得越來越耀眼。”黑魔王看了一眼哈利，指著英國倫敦的小點，笑著說，“危機感，是最初所有純血家族聚集到我麾下的原因。”

“理論只是一層皮，包裹著權力、野心與變革，但這層皮永遠是最重要的，它指引著變革的方向。”英國倫敦的小點在他的手指下越變越大，清晰地勾勒出地區的輪廓，“最初，由於我麾下主要都是純血家族，因此當時我被影響著選擇了純血論，或者說血統等級論，作為食死徒的理論。”

“你知道嗎，哈利？”黑魔王轉過身，沖著哈利挑了挑眉，“我非常後悔選擇了這個理論。它意味著我將一大批非純血精英推到了對立面，為了他們自己切身的利益，不得不與我殊死搏鬥，鳳凰社，你的父母，還有許許多多人……嘿，蠢逼了。”回想起那段智商缺失、人心惶惶的日子，他自嘲地哼了一聲。

純血確實能保證血脈的純潔，確實會帶來力量……但是……卻意味著會失去更多。黑魔王撇撇嘴，繼續放大空中的地圖，直到霍格沃茨的輪廓浮現在地圖上：“你可以看到，現在，這世界風行的是麻瓜威脅論，而不是血統等級論。”

“人總是有私心的，為了家族，為了名譽，為了利益，為了權力，或者幹脆是為了自己心安，”他說，“我不管他們是為了什麽而聚在我的麾下，但理想總是會給所有自私的理由披上光輝的外衣。”

“麻瓜威脅論，為了巫師的未來，” 他用詠嘆調一般的語氣歌頌道，笑意從眼睛裏冰冷地流露出來，“多高尚的理由！”

語調一轉，黑魔王笑著看過來：“不過它確實非常正確、無從推翻。它會引導著巫師們聚集在我的旗下，為了理想而戰鬥。”

“只要我的反對者無法駁斥這個理論，那他們就凝聚不起人心來反抗我。”

霍格沃茨的的虛影浮在空中，黑魔王含著笑意凝視了這巍峨的城堡一會，輕聲地問：“你說對不對，哈利？”

兩雙眼睛一如既往地對視，似乎也一如既往地旖旎。但是，有些東西確確實實不一樣了。

寂靜之中，哈利開了口，聲音難聽得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來，但他的眼神是堅定的：“你在……轉移話題。”

他重覆了一遍，語氣比之前更加肯定：“你在轉移話題。”

他努力理清自己那一團亂麻似的思路，從那些極其有道理、極其有說服力的長篇大論中抽調不和諧的因素：“無關麻瓜威脅論，我說的是，戰爭不是唯一的路；我要問的是，你為什麽要發起戰爭呢？”

略帶不滿的陰霾從黑魔王的臉上掠過，然後消失了蹤影。黑魔王皺著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上接骨木的魔杖：“哈利，我知道你最近研究麻瓜世界非常深入，你一直在看麻瓜世界制度和歷史方面的書籍。是的，那些都很有參考價值，但我要告訴你一個魔法世界與麻瓜世界最大的不同之處。”

頓了一頓，他意味深長地說：“在魔法世界，強大的力量，是可以打破一切的。”

“麻瓜世界的力量屬於外力，是可以剝奪的；而魔法力量則出自本身、無法剝奪，力量就是構成社會的最重要的要素。因此，巫師崇拜力量，崇拜強者，遠遠勝於麻瓜們。”黑魔王舉起左手，五指在空中伸展開，然後又慢慢地虛握，似乎在抓住什麽，“魔法世界所有的一切，什麽法律，什麽魔法部……都會屈從於極致強大的力量。”

“絕對的力量，代表絕對的權力。”

他轉向哈利，嘴角又勾了起來，但這次的笑容則顯得如此輕蔑而冰冷：“但是，哈利，什麽才是絕對的力量呢？什麽樣的強者才能打破世界的規則呢？”

他開始了一連串的提問：“僅僅是魔力強大嗎？僅僅是能力強悍嗎？尼可勒梅是這世界上活得最久的巫師，但有人發了瘋似的崇拜他嗎？他能打破巫師社會的規則嗎？他能站到所有人的上面嗎？”

沒有等哈利回答，黑魔王就下了結論：“不能，當然不能。”

“能站到頂端的強者是什麽樣的強者呢？”

格林德沃席卷歐洲，推波助瀾地掀起了麻瓜世界的二戰，威懾得無數人心服口服；鄧布利多踏著打敗格林德沃的戰績登上了至高的王座；自己曾用無數巫師的哀嚎與屍體鋪就王座的道路；甚至是前世打敗自己的哈利……

黑魔王的眼神淩厲了起來：“唯有戰績、唯有征服、唯有成功，才能毫無疑問地登頂。”

哈利看著黑魔王的側臉，黑色的長發隨意而優雅地在他的身後散落，發梢勾勒出蜿蜒的弧度，精致的眉目像是上天賜予的瑰寶，緋色的眼睛微微彎起，那運籌帷幄的魄力似乎就掩藏其中了。

如此讓人心折。

也如此……讓人心寒。

哈利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似乎下一刻就要破碎了：“這……這就是你發起戰爭的理由？”

黑魔王湊近了哈利，他的發梢拂過哈利的臉，帶來酥麻的感覺：“瓦倫丁的計劃一旦成立，大批大批的麻瓜會就此死去。等麻瓜們自相殘殺完畢，巫師的勝算就會大大上升。”

“而我，將成為第一個帶領巫師征服麻瓜的人，完成從古至今從未有人完成的偉業。”

他凝視著哈利，補充了最後一句話：“哪怕道路布滿荊棘、哪怕背後白骨累累，最後的碩果，一定會是輝煌而甜美的。”

哪怕道路布滿荊棘……

哪怕背後白骨累累……

這兩句話一直在哈利的心頭循環，一遍又一遍。

他很早就知道他們兩個人之間觀念的差距，然而王者的魅力和特殊對待是如此有誘惑力，引誘飛蛾義無反顧地撲向火花。那時他天真而堅定地認為，一切問題都是可以解決的。

一切看上去都那麽順利，他告白、他接受，他們向所有人公開宣示相互的戀情，他為他離開霍格沃茨、背離親朋好友，他為他收斂手段、考慮周全。蜜糖包裹住一切，將所有的事情都變得甜甜蜜蜜。

但是有些東西不是不去看就不存在的。

玩弄追隨者的信念、漠視無辜者的生命，為了自己的利益掀起戰爭。這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可以混過去的了，這……這已經觸及到了哈利的底線。

更何況……

也許，從最開始，他以為的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暗示，那所謂的另眼相待、特殊待遇，都可能是個誤會，畢竟……

畢竟格林德沃曾經說的……

不想再在戰爭這個話題上繞圈，他們的觀念簡直有著深深的溝渠，不是現在就能說通的，更何況哈利現在自己都有些被說得混亂了；而另外那個時時縈繞心頭、每一次想都是一次痛楚的問題湧上心頭。

“我是……”哈利鼓足勇氣把問題問出口，“我是你的魂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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