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出口, 黑魔王就覺得有些突兀，簡直不像是自己說出的話。

愛是什麽呢？

這是世間永恒的話題, 從遠古人類站立行走開始, 一直延續到今日。有無數人曾開口問出過這句話，有無數人留下各種各樣的言辭回答這句話, 看似不可捉摸, 又似乎無處不在, 遍布歷史長河、點綴世間萬家。

愛情遍布歷史長河，但是, 歷史上那些所有可歌可泣的故事, 都帶著不可觸摸的薄膜, 時光掩飾了一切黑暗，只留下美得不真實的傳說。因為太完美、太熱烈, 而顯得太不真實。黑魔王總是對那些所謂的愛情傳說嗤之以鼻, 以他那敏銳的政治視角，總是能從那些傳說故事裏捉摸出另一種味道。

愛情點綴世間萬家，但是, 千家萬戶中那所謂的愛情，總是在誘惑、時光、暴力、強權之間輕易地破裂。站在一個統治者、獨-裁者的高度, 他有多少次看到貴族家庭之間的政治聯姻、虛與委蛇, 又有多少次看到所謂的忠貞熱烈在時光流逝間褪色，他有多少次看到懦弱的丈夫為了利益背叛妻子，又有多少次看到妻子在生命的威脅前畏懼地逃開。

站得越高，看得越黑暗, 人性的自私在他的目光下暴露無遺，而食死徒中許多斯萊特林純血世家的出身也讓他們所謂的愛情變得更加可笑。各自包養情人，生活相敬如賓，貝拉特裏克斯.萊斯特蘭奇在婚後依舊對他窮追不舍，也沒有人會說太多閑話。

鄧布利多說他不懂愛的力量，他也確實困惑於這所謂的“愛的力量”。愛如果真的有那麽強大的力量，他看到的所有的一切自私、混亂，又意味著什麽呢？但如果愛真的沒有什麽魔力，為什麽鄧布利多，這個他唯一敬佩甚至有些畏懼的人，會一直進行強調呢？

細長的手指虛握著紫衫木的魔杖，在一片沈默中，黑魔王擡起頭，直視著斯內普因震驚而放大的瞳孔。這句問話真的太突兀了，但既然已經開了口，為了保持形象，他也就沈默著等待斯內普的回話。

沈默、沈默、沈默。斯內普的表情從震驚中慢慢平靜下來，而後眉頭皺起，糾纏起思索的迷茫。他在沈默許久之後終於開了口，似乎這種解釋對他來說也很困難：“……我不知道，也許……也許是光。是第一次體驗到的光。”

破碎的家庭帶來破碎的情感，童年時候的陰影往往會影響人的一生。資深食死徒或多或少知道一些黑魔王的背景，知道他是孤兒院出身，是斯萊特林的後裔，曾經尋找過他的家庭。斯內普知道得更多一點，他知道黑魔王在尋找親生父母的過程中非常不順，甚至他可能確確實實地殺死了他的父親；他還從黑魔王與自己的一些較為私人的談話中，推斷出黑魔王的童年過得也挺不幸的。

誰說得清愛是什麽呢？然而在這樣的氛圍中，在黑魔王探究式的眼神中，斯內普真的很想說些什麽，傾訴那些一直困擾著他不會釋懷的東西：“我的童年一直都很糟糕，暴虐的父親和無能的母親，都說父親和母親應該會愛孩子，都說母愛是世間最偉大的感情——但是，但是我就是不覺得他們愛我，我就是體會不到那種感覺……”

愛，可能是需要被教育的。莉莉的家庭如此幸福，她從小就建立了那種自然而然的感覺，能輕而易舉地接受感情，然後回饋感情。但斯內普就完全不是這樣。他的童年圍繞著的是父親的酗酒、暴打、責罵，是母親的痛哭、逃避、不舍，一團混亂的家庭，扭曲惡化的情感，很大程度上麻痹了他的感官。他一直以來能感受到的，都是很負面的情緒，是父親對他大聲的呵斥“你這個怪物！”，是母親抱著他內疚無力的痛哭“對不起、對不起……忍耐、忍耐……”

“是莉莉教會了我，一份正面的、正常的感情是怎麽樣的。”

當他小時候第一次發現莉莉的時候，他偷偷觀察了她很久。難以形容他當時的驚喜，他發現了一個同類，母親說的話不是沈溺幻想中的囈語，他不再是孤單一人；而更令他驚喜的是，莉莉是這樣陽光、快樂、幸福——這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哪怕他是一個巫師，他也是可以獲得幸福的；巫師的身份並不像他父親所說的那樣，是他的原罪。

莉莉是幸福的，是正能量的，她也能將自己獲得的正能量反饋給別人，她真的是個能給人帶來幸福感的人。她就是光，照亮那些黑暗，驅散那些與他糾纏不清的陰影，幫助他鼓起勇氣面對所有的不幸。與她在一起的時光回憶起來都如此快樂，她用自己的真誠教會了他什麽是正面的、正常的感情，這也是他獲得的第一份正面的、正常的感情。

“莉莉幫我從陰沈自閉的困境中走了出來，我們一起度過了非常多的時光……她很大程度上影響著我。”

他們一起分享了童年，一起進入了霍格沃茨，雖然進入了不同的學院，但依舊在院系敵視中保持著友情。在魔藥課上他們一起鉆研魔藥，在變形課後他們一起撰寫論文。他的前半生幾乎浸透了莉莉的痕跡，有過爭吵、決裂，也有過和好、快樂。

但他從未對她說過一句“我愛你”。直到她死去，這句話再也沒有說出口的機會。

十五年的贖罪，到現在他依然在懺悔。斯內普輕輕闔上了眼睛，聲音仿佛飄在夢裏：“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我只是……我只是無法接受自己再也見不到她了。只要她還活著，哪怕她恨我，哪怕她和詹姆斯.波特一直在一起，都沒有關系了……”

紫衫木的魔杖又開始在黑魔王的手指間轉圈，一圈又一圈。這種感覺有一點奇怪，可能是因為他教出來的半個學生非常厲害，又用手段讓他再次開始心軟。這種傾訴帶著明顯的示弱，意圖喚起共鳴，引導他放過斯內普明顯的轉移陣營的汙點，免於惡劣的懲罰。

但他不能不說自己確實受到了一點影響。

可能是因為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有人在他面前現身說法，可能是他理智回歸後第一次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沖擊。他總是能從西弗勒斯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西弗勒斯的童年很糟糕，他的童年更糟糕。他出生於1927年，一戰的餘波尚未散去，二戰的陰影已經在暗中窺視這個世界，1929年華爾街的狂熱泡沫終於破碎，崩潰的經濟混亂了全世界。那段時間麻瓜的整個社會都處在惶惶不安中，底層的物資奇缺，人人自顧不暇，更不要說去照顧孤兒院了。

他就是在這種時候，在一個物資短缺的孤兒院成長起來的。所謂貧賤夫妻百事哀，貧窮會撕毀所有美好的幻想，惡化生活的環境。為了生存，為了爭奪那些本就不多的食物與資源，整個孤兒院都烏煙瘴氣、勾心鬥角。更不要說，當時尚顯稚嫩的他無意間暴露了自己的能力，被定性為怪物，被整個孤兒院排擠。

那個孤兒院就是一個扭曲的、惡意的環境，他所接觸的都是扭曲的、惡意的情感。他的天賦讓他適應這種環境，但也就是適應罷了。

因此他是如此地熱愛霍格沃茨，將它視為自己真正的家，哪怕前世在理智最混亂的時候，他都會潛意識地繞過這座城堡。他在這兒遇到了一個真正平和自由的環境，收獲教師的誇獎，用卓越的天賦換取鮮花和掌聲。

但是教師們畢竟離他的生活有一點距離，他的大部分時間還是與同學們在一起。他所處的斯萊特林學院是一個極其講究血統的地方，混血種總是會遭受歧視和打壓，而他這樣一個父母不明、姓氏尷尬，還身穿二手衣袍、使用二手貨物的家夥就是找不了好。為了立足，他用盡手段，直到大半學院都成為自己的追隨者。

鄧布利多當年對他說：“我很高興聽到你把他們稱作朋友，我以為他們更像是仆人。”

鄧布利多說對了，他從未將那些人視為朋友。他怎麽會把自己用盡手段籠絡控制的家夥，稱作朋友呢？他不知道友情應該是怎麽樣的，但總歸……總歸不應該是這樣的。

一份正面的、正常的感情究竟是怎麽樣的呢？斯內普遇到了莉莉，他一半的生命都浸透了對莉莉的感情；但他從未遇到任何人。

當然，他不需要遇到什麽人，他也無法想象自己為另外的人要死要活的樣子，他光靠自己就站在了世間的最高峰。

思緒飛得有那麽遠，內心深處的感覺真是有點古怪，於是黑魔王冷哼一聲，強行轉移到了下一個話題：“……我曾經在你的身上投入了大量的心血，西弗勒斯。”

黑魔王很想給這個背叛自己、而且背叛自己的理由還特別古怪的家夥來一個加長版鉆心剜骨，但不知道為什麽最終沒有丟出這個魔法：“我唯獨對你這樣另眼相待，在一片有天賦的幼崽中我唯獨選中了你，教育你、引導你，發掘你的天賦；在我最暴虐、最沒有理智的時候，也依舊信任著你。”

黑魔王表現得怒氣沖沖，雖然他的內心深處好像真的有點不對，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這樣憤怒：“但是你是怎麽回報我的信任的？你帶走了哈利，投靠了鄧布利多，對我說著各種謊言……”

斯內普在他的怒氣前跪下了。

“……無論如何，西弗勒斯，對你，我總是寬容的。”最終沒有扔出鉆心剜骨的黑魔王板著臉說，“但是，沒有下一次了。”

不知道為什麽有點小心塞的魔王決定趕緊收拾一下自己的心情，攝魂取念獲得的震撼尚且在心中盤旋，帶得他整個人都不對勁了。他按照原來的計劃，決定先把想好的任務扔給斯內普再說：“好吧，西弗勒斯，既然你這麽想保護哈利，那就去幫我誤導鄧布利多。去告訴鄧布利多，告訴他我在試圖取出哈利身上的魂片，讓他的目光從哈利身上移開……”

內心深處的感覺無法影響他的面具，黑魔王對著斯內普的目光悠然地點點頭：“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留在鳳凰社。當年是我給你布置雙面間諜的任務，現在我再給你布置一遍——留在鳳凰社。這對我很重要。你也想保護哈利，對不對？”

“去吧，不要讓我失望。”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黑魔王怎麽都沒法對斯內普扔鉆心咒。

黑魔王：鉆心咒的魔咒怎麽念來著？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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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關於食死徒是否知道黑魔王背景的考據，可以見《HP考據篇》13章《關於黑魔王童年身份的流傳》（黑魔王：聽說我的手下不知道我是混血？），小巴蒂當眾說他知道他和黑魔王的身世如此相似balabala的話。

2、老鄧給V大蓋章說他不懂愛，仔細想想V大還真的沒有懂愛的機會……年幼的時候他沒有機會，年長了以後他自己拒絕所有感情。心疼一秒鐘。

不過不太認可把這鍋甩給老鄧，我記得有個很風行的論調是老鄧對V大的敵視，造就了黑魔王。這鍋老鄧不背吧。有空寫個相關考據試試看，現在嘛……先去碼字了，忙碌的春節就要到了，存稿還沒攢起來，惶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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