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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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美人站起來要離開。

張立有些羞愧,自己三十多的男人,還要由二十二歲的小姑娘來安慰幫助他,但他不想拒絕她的好意。

“謝謝。”

突然想起件事,還是說出來的好:“其實這兩個月俊傑付了錢的,在你走後,還不少。”

“這事他跟我說過,但是,”何美人轉過身來,神情極為嚴肅,“這本來就是我跟你之間的事,你幫我裝燈泡修門鈴,等等等等,這都是我和你之間的事。他李俊傑不能代表我,我之前跟他已經說的清清楚楚,我和他不可能,他願意給錢就讓他給,他就算給一輩子,給的錢也不是幫我給的。”又問張立,“如果沒有他給錢,你會跟我收錢嗎?”

她說的極快,張立被這一通話繞得頭暈,還沒明白過來一個問題就向他拋來了,他下意識回答:“當然不會,他不在的時候我給你修東西什麽時候收過錢。”但還是不明白,“他挺好的……”

“不是他的問題,他人確實很好,但是,我跟他不可能,”何美人堅定地搖頭,“問題不在於他,在於我,我不會為他披上頭巾,為他去信仰古蘭經,我說不準未來的我會不會去信仰宗教,但是我敢肯定,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我不會因為他去信仰宗教。你明白嗎?”

其實他並沒有完全聽懂,但是主旨還是明白了的:何美人和李俊傑不可能。看來之前收那幾百還是要退回給李俊傑。

“我懂了。”他打腫臉充胖子。

“懂了就好,我走了。”

還沒等她開門,門鈴響了。

瞄一眼貓眼外的情景,她轉過來揮揮手,示意跟過來送她的張立退回去。

兩人又坐回了沙發上。

張浩想問她,門外是誰,又覺得沒必要問,除了張浩也沒別人。

“張哥!你哥來了!”

李俊傑的聲音。

“而且,他太蠢了,如果真和他在一起,我怕我會被氣死。”何美人翻了個白眼,補充了個理由。

他倆坐客廳裏等了會兒,門鈴終於不響了。

“你確定看到張哥回家了?”

“我覺得他可能還是在怪我們。”

“張哥不是那種人,你別難過,我問一下美人。”

然後隔壁的門鈴響了起來。

“他蠢到家了。”何美人壓低聲音。

外面一陣嘟囔,他倆聽不清,只能又走到門口。

“奇怪,美人也不在家。我打張哥電話試試。”

“不用,我待會兒自己打吧。”

“也行,我店裏還有事,要先回去了。”

外面傳來下樓聲。

“……家人之間哪有隔夜仇,好好溝通一下……”

“多謝你……我會跟他……”

“你等他回來了……”

最後什麽都聽不到了。

“我走了,需要幫忙跟我直說。”

說著何美人打開門,看他點頭答應了,也就離開回自己家去了。

張立送走何美人後回到屋內,打算先把晚餐解決了,從中午餓到現在實在有些受不了。剛把水燒開,放客廳的手機響了。

關了火出了廚房,從沙發上拿起手機,果不其然,是張浩打來的。

張立鼓足勇氣,接了電話。

“餵。”

“齊耀祖醒了。”

腦袋嗡地一聲,萬鍾齊鳴,震得他頭暈目眩。

怎麽會醒了呢?自己明明都已經當他死了,都已經原諒他了,他怎麽可以醒過來。張立站不住了,跌坐到沙發上。

“但是右腿廢了,你要回去看看他嗎?”那頭還在不停地說,“我辭職了,其實你走了沒倆月我就知道你在哪兒,但我辭職信遞了必須還要留三個月,走不開,我這麽久才來,你肯定生氣了,我在你樓下,帶了桂花糕,你下來拿一下吧。”

怎麽就醒了呢?

“你不要生氣,我確實來晚了,但我這不是來了嗎,你開一下門好不好?”那頭傳來哽咽聲。

‘他瘋了。’張立聽著那頭的胡言亂語,然後聽到了哽咽聲,‘他哭了,’又一個念頭浮現在腦海。

張浩哭了,哭聲傳到電話這頭,張立束手無策。

“我給你帶了好多東西,你開門讓我回家好不好?我這幾天就睡飯館裏……”每一個字都帶著濃濃的哭腔。

在六月的暖和裏,他連接打了倆個寒顫,寒毛豎起,手臂上滿是雞皮疙瘩。

“你別發瘋,我接這個電話是想告訴你。我們不可能,”之前何美人的話給了他勇氣,也給了他靈感,“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或許將來我會喜歡上男人,但是我明確告訴你,那個人絕對不會是你。”

“那是誰?嗯?”張浩收了哭腔,聲音裏滿是威脅意味,“是齊耀祖?那個殘廢?”

背上的寒氣終於開始散去,張立的每個字都說的很用力:“不管是誰,都不會是你張浩。”也不會是齊耀祖。後面半句他沒說出來,這話沒必要告訴他張浩。

張浩根本不在意他說的話:“你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吧,我也看開了,只要你人在就行了。現在,把門打開。”那邊在上樓。

張立趕緊走到門口,盯著貓眼。沒一會兒張浩出現了。

“把門打開。”來人一手提袋子一手拿著手機。

“你走。”張立拒絕開門,“我是不會給你開門的。”

“又有人給你撐腰,你膽子又大了是吧?你是不是又忘了什麽?”

張立知道張浩在說視頻的事,但是事到如今,他並不是很在乎視頻了,不管是自己的那個,還是齊耀祖的那個。

“你愛怎樣就怎樣吧,我無所謂了,走頭無路最多一個死字。”他當然不想死,他在賭,賭辭了工作從大城市跑到K市來糾纏他的張浩會不會讓他死。

一個深呼吸,張浩不再說話,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把手裏的袋子放下,轉身下樓。

電話一直沒掛斷,張立聽著那頭的呼吸聲,腳步聲,開門聲,關門聲。

“袋子你拿回去,飯要按時吃,我舍不得你還舍不得齊耀祖嗎?你也別逼我。”

電話掛斷了。

“別讓我爸媽看到視頻。”

“別讓我爸媽看到視頻。別讓我爸媽……讓我爸媽……”

齊耀祖的話在他腦海裏不停轉悠,他幾次想離開門口,身體卻紋絲不動。

沙發前的矮木桌上擺著兩個飯盒,之前裝飯盒的袋子在一旁擺著。他還是把袋子提了進來。

思索片刻,他撥通了何美人的電話。

“你吃飯了嗎?”

“沒,還在畫圖呢。”

“我這兒有些東西,味道不錯,但是我不想吃。你要吃嗎?”

“那個什麽張浩帶來的吧?”何美人一點就通,“你給他開門了?”

“沒有,他放在門口就走了。我不想浪費。”

“所以我就成了垃圾桶?”何美人樂了。

“不是……”

“我開玩笑的,不吃白不吃,我現在來拿。”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何美人還是什麽都沒問,沒問為什麽張浩給他帶吃的,沒問為什麽他不想見張浩,接過袋子說了聲謝謝就走了。

生活還要繼續,生意也得照做。

早上七點,張立到了店裏。沒一會兒來了個人。

張浩把粥放到桌上,問他:“飯盒呢?”

還在何美人那兒。

“在家。”

“明天帶下來。”張浩說著坐到了凳子上。

“你出去。”

“你吃飯,吃完了我就走。你什麽時候吃完我什麽時候走。”

“出去!”

“你打算怎麽死?跳樓?喝藥?還是像齊耀祖那樣,出場車禍?”張浩解下’身上的圍裙掛到手臂上,“你看,如果你像齊耀祖那樣,不能死個幹凈,那我帶你去國外生活好不好?到時候你不用擔心遇到認識你的人,也不用天天這麽辛苦,就是不知道齊耀祖爸媽看到是什麽感受……”

“別說了。”張立把粥碗挪到跟前。

張浩陰魂不散地每天三次出現在張立店裏,張立吃東西的時候他就在一旁盯著,除此外什麽都不做,有時候會說兩句飯館裏的事,都是他說,張立聽,他也樂此不疲,從不遲到。

齊耀祖真的醒了嗎?這個問題總在張立腦海盤旋。

當初齊耀祖要離開時,張立隱隱約約已經猜出了他會去幹什麽。而後齊耀祖在門口最後一次向張立告別,眼裏滿滿的祈求,張立知道,只要自己說一句,隨便說一句什麽,齊耀祖就不會去做那樣的事。

然而當時張立心裏裝著滿滿的仇恨,看著衣冠楚楚的齊耀祖,只希望他要死早點死。齊媽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以為齊耀祖是真死了。所有的屈辱背叛,都折損在死亡面前,等著跟屍體一起下葬。然而齊耀祖沒死,成了植物人,現在張浩又說,他醒了。

張浩像只狡猾的虱子,在他生命中蹦來蹦去,吸取他的快樂和生命,恨不得把他吸幹再一口口嚼下去。

一邊想著齊耀祖的事,一邊面對張浩的糾纏,這樣渾渾噩噩過了好幾天。

這天中午張浩前腳走何美人後腳就來了。

一身青色的不收腰連衣布裙,頭發順直,整個人收拾的利利索索的,還穿了雙黑色的小皮鞋。第一眼張立差點沒認出來這是誰。

“張叔,”她走進來,轉頭把裏層的玻璃門合上,又上了鎖,回頭來問張立,“我能和你談談嗎?”

“出什麽事了?”張立趕緊站起來。

“你不用站起來,我就是想跟你談談。”說著何美人走過來坐到了桌前的凳子上。

這架勢,不談不行啊。張立又坐下,準備做一個認真的聆聽者,不知道她出了什麽事。

然而何美人要和他談的不是她自己的事情。

“你以後是怎麽打算的?”她問他。

他明白她在問什麽。

“我沒其他辦法,只能就這樣了。”

“你願意跟我說說你的以前嗎?”何美人挺直腰板,雙手握拳撐在膝蓋上,上半身往前微傾,眼睛直視著張立。

“我……”老自己空想也不是回事兒,他打算簡略地說出來,“我有一個朋友。我們一起長大,成年之後一直住在一起。”他看向何美人。

何美人點頭,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幾年前我們認識了張浩。張浩,張浩……”說到這,他難以啟齒。

“我們可以跳過這裏,說說之後的事吧。”

“後來我和張浩住在了一起。”他避開何美人的視線,垂下頭,腰背彎下,手心摩擦著自己的膝蓋。

“你是自願的嗎?”

張立搖頭。

“你怕張浩。你朋友知道嗎?”

他點點頭。

“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麽?”

“後來,後來我要走,他用我朋友威脅我。再後來,我朋友背叛了我,之後我朋友就出車禍了。”張立說的沒頭沒腦。

但何美人像是明白了一切,問他:“你恨你朋友嗎?”

張立點頭,又搖頭,現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恨不恨齊耀祖,齊耀祖離開前他心裏滿滿都是憤恨,但門一關,自己卻難受地不行,止不住地流淚。然而齊耀祖畢竟沒死成,現在還醒了,恨還是不恨,張立自己也想不通。

“我……”張立艱澀地開了口,“我眼睜睜看著他出了車禍。我可以制止,但是我沒有……”

“當時你後悔嗎?”何美人打斷他。

“不,”他搖頭,“當時我恨不得他早點死。”

“那現在你為什麽會後悔?”

“我沒有後悔。”張立否認。

“你在後悔。你後悔傷害了曾經傷害你的人。”

張立捏緊雙拳,慌張地擡頭,想跟何美人解釋清楚。

“我沒有後悔。”他卻無法直視何美人的眼睛,“我沒有。沒有。”他強調了好幾次,仿佛多說幾次事情也就成真的了。

“你恨張浩嗎?”何美人換了個方向,問他。

這次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你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嗎?”

又是一次毫不猶豫地點頭,“能。”又猶豫地補上了一句:“但是我打不過他。”

“沒讓你殺人。”何美人有些哭笑不得。

“你看,其實很多時候,困住人本身的其實是人自己。你是當局者迷,又心軟,有時候想通了,之後又會好了傷疤忘了疼。”她坐直了,繼續對張立說,“做決定前認真思考過了,當時也不曾後悔,那麽,你要養成之後也永遠不會後悔的習慣。還有,你看,你恨的那個還好好的,你曾經的朋友卻已經死了。”

“他沒死。”張立下意識反駁。

“我發現你還有些欺熟怕硬呀。”何美人站了起來。

“我沒有。只是,只是……”他否認,卻找不到否認的理由。

“張叔,我今天生日,你給我買個小蛋糕吧。”何美人岔開了話題,說完往門口走。

思路被打斷,他站起來,對何美人點頭,說:“好,好。”停了兩秒,終於想到自己該說什麽:“你生日!生日快樂,等等,我現在就去給你買蛋糕,叫上俊傑……”他這腦子,明明何美人已經跟他說清楚了,現在他卻又忘了,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去外地了,之前給我發了信息。”何美人替他解圍,又說,“別現在,你走了店裏就沒人。晚上吧,你晚上回來順便給我帶一個吧,一個小的就行。”

“不慶祝一下?”張立愕然。

“不了,還有事,我先走了。”開了門,何美人對著他一笑,轉身走了。

還是第一次看她笑的這麽燦爛,感覺有些怪怪的。

可能是因為今天的她太不像以往的她了吧。張立坐下來,思考著剛才的談話。

自己真的是欺熟怕硬?

‘我為了齊耀祖才跟張浩呆一起,我是為了他……’

那之前呢?張浩拿到齊耀祖視頻之前呢?

‘他說讓我忍,我是聽了他的話……’

“所以,錯都在齊耀祖身上?”

何美人的聲音突然出現,張立嚇了一跳,從凳子上蹦了起來,然而除了他,店裏再沒旁人。

是聽錯了吧,他坐了回去。

‘我為什麽不能擺脫張浩?’他問自己。

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在那,他用紛紛思緒蓋住它,左扯一個借口右扯一個理由,就是不願意去看它。

天黑了,他提著個八寸的蛋糕到了何美人門口。

按門鈴按了半天都沒人接。他又給她打電話。

電話也沒人接。

回家等了半小時,他又去按門鈴。

何美人沒有出現。

這太不尋常了,不會出了什麽事吧?!

張立這下等不住了,跑回自己屋裏,拿上手電筒又跑到陽臺,從自家陽臺翻到了何美人家陽臺上。

何美人家跟張立租的房子結構一樣,他之前來過好幾次。

陽臺上掛著還沒幹透的衣物,他摸索到客廳裏,打開燈。

何美人的客廳沒有電視,沒有沙發。只有一張笨重的高木桌,還有兩把配套的木椅,她坐在椅子上面時腳是碰不到地面的,垂在空中晃來晃去。

她讓張立修完頂燈也來試試。

“很好玩的。”她說。

張立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然而他的腳直接踩到了地面。

“你也不想想,我不到一米七,你都一米八了,”她笑,示意他看向桌上的水杯,“歇歇再走吧,別每次連口水都不喝就走。”

以往這張桌子上是堆滿了書籍和圖紙的,滿到經常是一不小心,東西就摔地上了。今天這桌上卻非常幹凈,書不見了,淩亂的圖紙也不見了。桌上只有一只手機,手機下壓著張紙,紙上寫著些什麽。

‘張叔

人活著,高興是一輩子,不高興也是一輩子。苦衷再多,最後做選擇的還是你自己。默不作聲被踐踏是一生,竭盡全力去反抗也是一生。選擇前的頭破血流和之後的不甘不忿,你似乎總是選擇後者。從今天起,試試前者吧。’

寥寥兩三句,連個落款都沒有。

客廳臥室廚房,都沒有何美人的影子。

“美人,你在裏面嗎?”他敲了敲浴室的門。

裏面沒人回答。門沒上鎖,他直接打開了浴室門。

裏面一片漆黑,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張立慌忙打開燈。

浴缸裏一片暗色。

他撲過去,哆哆嗦嗦地把她拖出來,水是冰涼的,她也是冰涼的。他把她抱到了臥室床上,看著她青黑色的臉龐撥打急救電話。

“沒用的。我已經死了。”

不理會耳旁的聲音,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向醫院交代了地址。

打完電話又急匆匆地去開門,這一開他才發現,之前何美人並沒有上鎖。

救護人員來了,警察也來了。

穿著白衣的人把何美人搬上了擔架,蓋上了白布。

跟著醫生和警察,他下了樓。就這麽一會兒功夫,樓下聚集了一大批圍觀的人。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張浩。

張浩看到他明顯松了一口氣,走上前來張開了雙臂。

“你為什麽擺脫不了他?”

“我太軟弱了。”他回答,“我太軟弱了。”他捏緊拳頭撲了上去。

圍觀的人驚呼,張浩挨了兩拳後一個用力把他按到了身下,他一口死死咬住了身上人的脖子。

警察馬上把他倆拉開了。

“先生,冷靜,冷靜。”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給張立打了一針,很快他就失去了意識。

何美人死了。

“肺癌晚期了,應該是受不了疼痛選擇了自殺。”

張立怎麽都想不通,她怎麽會有癌癥呢。

“……平時說話聲音沙啞,體表有腫塊,用手能……你是她的……”

他以前怎麽會沒有發現這些呢?何美人不抽煙不喝酒,但嗓音總是沙啞的,他怎麽就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呢?

張浩在一旁坐著,目光擔憂地看著他,脖子上包紮著白色的紗布。

“你還怕他嗎?”他再次聽到了何美人的聲音。

“不怕了。”他說。

“什麽?”床邊站著的醫生沒聽懂他說了什麽。

“沒什麽。”四肢因為鎮定劑還有些無力,但掙紮著他還是下了床。

何美人在K市沒有家人,實際上她在別的地方也沒有家人。

“……她是孤兒,是一年前搬到K市來的……”

錄完口供,從警察局出來,他又聯系了殯儀館。

張立翻遍了何美人的家,連電腦都看了,終於在浴室疊起的浴巾裏找到了他想找的東西。

‘你還是找到了,也沒什麽好說的,把我隨便找個地方撒了吧。我在床頭櫃裏留了些錢,麻煩你了。’

她怎麽知道找來的一定會是他,她才二十三歲啊,人就這樣沒了。張立看著手裏的紙,就這麽兩句話。

這不是他想找到的東西。

然而再怎麽翻,他也沒能找出點別的什麽。

“夠了。站起來,回你自己家去。”何美人不耐煩了。

於是他站起來,回家。

葬禮過後他把何美人的骨灰留在了K市的湖畔。那裏風景很美,她應該會很喜歡。他要把店關了,租期還有小半年,但他決定回A市了。

“你在這兒辛苦一個月勉強糊口,這是你想要的人生嗎?你以前的目標呢?”

他以前的目標?以前的目標很簡單,工作攢錢,買房娶老婆,成家立業。

“你明明喜歡以前的工作,為什麽要辭職?”沒等他回答,“為什麽你不是在逃避,就是在逃跑?”

張立沈思。

“回去吧。你不需要誰,也不欠誰的。該逃跑的不是你張立。”

“好。”他答應了。

跟王莉溝通了一番,最後她答應讓張立把房子和店鋪轉租出去。

處理好租房的事情,他開始打包行李。

他把店裏的東西都賣出去了,桌子,零件,冰箱什麽的,明碼標價。

張浩門神似地站在他店門口,盯著他問:“你又要去哪裏?”

“看來他脖子快好了。”

張立忙著看賬本,聽到何美人說話也只是點了點頭,沒回。

“你點頭是什麽意思?”張浩要往店裏走。

“桌上有把螺絲刀。”何美人提醒他。

張立拎起螺絲刀用力甩向張浩。

螺絲刀柄砸到了張浩臉上,張浩捂住了鼻子。

“你!”

張浩正要上前,店外有人走過,於是他又站住不動了。

抱起賬本,張立從張浩旁邊走過。

“你別忘了我手裏有什麽。”張浩站在門口威脅他。

把賬本放在樹壇上,張立回頭來鎖門。

張浩站在一旁,低沈著嗓音:“你要逼著那個殘廢去死嗎?”

鎖好玻璃門,他又把卷閘拉下,蹲下來準備鎖地鎖,聽到張浩的話他有些躊躇。

“你不是任何人的救世主。”

他默默地上鎖。

“說啊,你不是任何人的救世主。”耳旁的聲音催促道,“活的最荒唐的人有什麽資格去拯救別人。說啊,說啊!”

“我不是任何人的救世主。”張立把話說了出來。

“你說什麽?”張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我現在就把視頻傳給他爸。”

“為什麽受折磨的總是你?”

“因為你軟弱無能。”

“因為我軟弱無能。”他的回答跟何美人的回答同時響起。解開已經鎖上的U型鋼鎖,張立握緊鋼鎖站了起來,直面張浩。

“把視頻給他爸吧,傳視頻發郵件,都隨你。或者你可以買倆廣告位,你不挺有錢嗎,一個放我的,一個放他的,二十四小時不休,怎麽樣?”

張浩沒有說話,皺著眉頭顯得十分吃驚。

“你之後再發吧,現在我找你有些事兒。”說著他用力把鋼鎖向張浩腦袋砸去。鋼鎖砸到了張浩的額頭,一下就見了血。

張浩伸手來奪鎖,兩三下就把鎖奪了過去。

“你該好好練一下了。”何美人說。

路人圍了過來,張浩拿著鋼鎖站在那兒,血從額頭流到了下巴,又一滴滴地從下巴往地上滴,眼睛惡狠狠地瞪著張立。

“叫救護車。”

“也得報警。”

圍觀的群眾議論紛紛。

“得走了,後天的飛機,你可不能被拘留。”何美人提醒他。

“要報警嗎?”他問張浩。

張浩捏緊了手裏的鋼鎖,沒有說話,只是惡狠狠地瞪著他。

“你知道我住哪兒,報警的話警察也找的上我。”說完他示意圍觀的人讓開,他得離開了。

礙於現場人多,張浩眼角都快呲裂了也沒動手,眼睜睜看他穿過人群,走了。

“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你得練練了。”

“練什麽?。”

“健身,跆拳道,泰拳,什麽都好。”

“好。”他答應道。

他回到了A市,當初說不再見,結果現在卻又主動回來了。

“該羞愧的是曾經那個逃跑的張立,而不是現在的你。”

何美人一句話就化解了尷尬。

再次向之前的公司投了簡歷,等待通知的期間他租好了房,整理好了行李,辦了張健身卡還報了個泰拳初級班。

“明年你就可以考慮買車買房了。”何美人說。

看著自己的銀行賬戶賬單,他點了點頭。

“如果呆在K市一直吃老本兒,你這輩子也就那樣過去了。”

他又點了點頭。

不到一個星期,公司給他發來了面試通知。

面試官是張立認識的人。

人事部杜經理看了他一眼,問:“又回來啦?怎麽不繼續呆在你的天堂啊?”

杜康是杜宏鴻他哥,兩兄弟平日裏說話都有些陰陽怪氣的,但對於張立來說,這倆人都算是他為數不多的朋友。

“當初不說A市呆不下去,要去追尋自由嗎?”

當初張立的辭職理由是壓力過大,想換個地方生活試試,哪有杜康說的這麽,這麽奔放。

“我錯了。”他看著杜康,誠心實意地道歉。

被他的道歉一驚,過了一小會兒,杜康決定放過他。

“好了好了,回來就好,但如果這次幹著幹著又要去追尋自由,那你這輩子就再別想回來了。”

辦好入職手續,出了公司,A市的入伏天真是悶熱。

“你在A市也還有朋友啊,當初你怎麽會拋下所有就跑的?”

走進地鐵站,感覺涼氣撲面而來,他爽快地回答:“ 我錯了。”

有人望過來,對他自言自語的行為感到莫名其妙,而後又行色匆匆地離開了。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出了點問題,但他不在乎,他以前從來沒有現在的這種感覺,輕松,暢快,安全。

“我錯了,但我再也不會犯錯了。”他保證道。

重回公司的第五天。這天傍晚,張立從公司出來,在路邊看到了張浩的車。

“他速度還挺快的。”

張立沒作聲,往地鐵口走,他趕時間。

“……拳,腳,肘,膝,每一處都要靈活,手臂,腹部,雙腿,每一處都得有力!每天只靠在拳館的訓練就想練好泰拳是不夠的,課外,長跑!踢腿!卷腹!仰臥起坐!臂力練習!一樣都不能少!能不能做到!不能做到的現在就去前臺退錢!”

“能!”

“很好,現在……”

經過兩個小時的訓練他精疲力盡,到家的時候已經八點了。

吃完帶回來的外賣,洗了個澡,他躺到了床上,打算早點睡覺,明天早起去跑步。

“叮。”手機信息提示。

爬到床尾,拿過桌上的手機。

三個未接來電和一條“你過的好嗎。”

這個電話號碼對張立來說十分熟悉。

“沒必要糾纏。”

“好。”他直接把齊耀祖的電話拉進了黑名單,順便把張浩的也找出來拉進去。

每天早起跑步,然後回來洗個澡換身衣服去上班,下班後去練拳,回家途中帶一份外賣,回家後打開電腦完善下工作進度。周末他去泡健身房,一泡就是四小時。一切都井井有條,一切都在好的方向發展。

幾乎每天,他一出公司門口就能看見張浩的車。但張浩本人從來沒有出現過,他也不在乎張浩會不會出現,他很忙,有自己的事要做。直到今天。

有個人拄著拐杖靠在張浩的車上,看張立出來了連忙揮手,笑容燦爛。

“他怎麽還能笑出來?”

張立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走吧,讓他們自個兒玩吧。”

他沒動。站在臺階下等齊耀祖靠近。

“走啊!”何美人急了,“趕緊走,跟這種人有什麽好糾纏的。”

“為什麽受折磨的總是我?”他輕聲問何美人,問完又自答,“我不能再錯了。”

何美人沒再作聲。

齊耀祖一瘸一拐地走到張立跟前。

“你最近還好嗎?”他問張立,說完又垂下眼瞼避開了對視,臉上的笑容也掛不住了。

“你殘廢了。”張立說。

“經過覆健它會……”齊耀祖急忙解釋。

“你殘廢了。”張立強調,說著想用腳把拐踢開。

“這是公司門口!”何美人制止了他,又勸他,“走吧。”

他往旁邊看了一眼,轉身離開,齊耀祖沈默著垂頭站在原地。

“你如果想高高興興過完下半輩子,就不能再跟這種人有什麽牽連。遠離他們,反抗是必須的,但是你不能去挑釁,你去挑釁就會和他們有所牽扯……”

“我看到你了。”張立打斷何美人的話,看著身旁穿著青色連衣裙正嘮嘮叨叨的小姑娘,他嘴角上揚,眼裏堆滿笑意,重覆道,“我看到你了。”

張立住的地方只有一間臥室。

“你睡這,我去客廳打地鋪。”他對何美人說。

何美人嘆氣:“你明知道我不是真實的。”

對此他充耳不聞,拿了床被子就去了客廳。

“明天得買張床墊回來。”入秋了,一床被子肯定是不夠的,他躺在被子上對蹲著看他的何美人說,“你去睡吧。”

她無可奈何,站起來進了臥室。

張立不管去哪兒都帶著何美人。這天他從健身房出來,看看她身上的布裙,開口說:“我們去給你買兩件換洗的衣服吧。”

“你知道我用不著的。”

但張立根本不在乎她的回答。

“請問您妹妹平日裏喜歡穿褲裝還是裙裝?”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何美人,對導購說:“連衣裙吧,她經常穿連衣裙。”

“這件您看怎麽樣?天涼了,搭配件風衣,時尚又保暖。”

他拎著大包小包出了商場,街上人來人往,掏出耳機,他把耳機塞進耳廓。

“我從來不知道女生的衣服這麽貴!”他抱怨,“我得更努力地工作了,否則養不起你。”

何美人走在前面沒說話,只是轉頭看了他一眼,眼中盡是憐憫。

剛到樓下。

“這不是我挑釁吧?”張立說完把袋子放到花壇邊,朝坐在門旁階梯上的齊耀祖撲了過去。

狠狠揍了幾拳,下方的人試圖用手臂擋,沒擋住,又哀哀地求饒。張立沒理會,繼續出拳。

“夠了!”何美人大聲喝止他。

但他收不住手。

後面來了個人把他架了起來。

站起來喘了口氣,他一個手肘往後撞去。什麽都沒撞著,自己的雙臂反而被繳起別在了背後。

“夠了!你怎麽變成了這樣!”張浩使勁壓制住他。

他怎麽會變成這樣?你張浩不是該最清楚嗎?

張立止不住大笑,上氣不接下氣,讓張浩放手:“好了好了,我膀子疼,你放手。”

張浩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放了手。

拎起袋子,張立直接開門上了樓,沒看後面一眼,也沒人阻攔他。

回到家他邊給自己肩膀上藥,邊對何美人說:“我還得練練。”

何美人坐在塑料矮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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