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嵐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回到了虛空之界。

“恭喜，你成功完成了所有任務，積滿功德值，可以重返神域了。”阿司的如同機械般毫無波瀾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一團紅色的光暈在他面前閃爍著。

季嵐忽然想起第一次來到這裏的場景，當初的他被天帝變成了一只幼貓，阿司也是這般出現在他面前，引導著他開始穿梭各個世界。

“我不覺得這是件值得恭喜的事情。”

那團紅暈幻化為人形，一襲紅衣的阿司從光暈裏踏出來，“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時間，就完成了所有任務，難道不該恭喜麽？”

書裏的世界和他是完全隔絕的，系統無法進入，所以也不能探知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只能通過系統上的提示來判斷季嵐的任務進度。原先的百分之三十，季嵐一直在按部就班，而之後，進度卻突然加快，將整個故事用時縮短了整整大半。

這一點，就連阿司也不得不驚嘆。

雖然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根本表現不出驚嘆的神色。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麽做到的？”季嵐問。雖然阿司一如既往的板著一張死人臉，但這種時候都不給一點反應，著實讓他有些奇怪。

“都過去了不是麽？”阿司淡淡回答，“走吧，還有事情沒做完呢。”

“去哪裏？”

“神域。”

阿司的話音落下，二者身處的環境驟然變化。

夕陽將雲端染成了火紅的顏色，在那一團紅色掩蓋的深處，便是神域。神域常年積著化不開的雪，寂靜一片，莊嚴，卻也冷清。

阿司帶著季嵐直接到了天帝的居所。

神域並非像外人想象的那樣維持著覆古的風格，相反，神域的裝修風格相當前衛發達，甚至有幾分未來世界的味道。作為神來說，預設未來幾十年凡間的建築風格，並作為己用，對他們來將並不困難。

只是對於季嵐來說，這裏也顯得有些過於陌生了。要知道，他離開的時候，神域還是以古代傳統宮廷建築風格為主的。

季嵐和阿司剛剛走進大廳，便聽見天帝的聲音傳來，“還認得出來麽？是不是感覺變了很多？”

聲音由遠及近，季嵐和阿司並肩而立，不多時，天帝的身影出現在面前。他的打扮倒是沒怎麽改變，仍是一身華貴的錦袍加身，在這超現代化的建築中，顯得有些違和。

“見過天帝。”阿司連忙行了一禮，季嵐卻只是看著他，遲遲沒有動作。

天帝也不著急，越過他們，走到大廳最前方的椅子上坐下，方才悠悠的說，“前幾天還想著你是不是該回來了，沒想到速度到還挺快。”

季嵐還是沒有回答，知道了這人的所作所為之後，他能忍耐著不朝著這人臉上來一拳已經很不容易了，更別說是心平氣和的和這人說話。

天帝似乎並不在意這個，而是繼續說，“近日我察覺，魔域那邊似又開始蠢蠢欲動，而封印邪神的結界也在逐漸式微。還好你回來了。我會擇日將你重新封神，以後，你便忘記在凡塵的種種，依舊做神域的守護者。”

“我能去見他嗎？”季嵐突然眼眸微動，開口道。

天帝自然知道他說的是誰，但他似是早有準備，嘆息一聲，緩緩道，“不是我不願意。只是，擎昊帝君神識已散，肉身也不知所蹤，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裏。”

季嵐的眸色暗了下來。

他離開書中世界的時候，秦昊曾經告訴過他，他會將殘留的神識附著在內丹之上，隨著季嵐一起離開。但季嵐必須找到秦昊真正的肉身，讓內丹歸位，才可以讓他覆活。

可是，天下之大，他該去哪裏尋找秦昊的肉身……

“好了，司命，你先帶蒼瀾星君下去休息吧。過幾日我會召集眾神，為蒼瀾正式舉行封神大典。”天帝吩咐道。

“是，小神告退。”

阿司應道，轉頭看了季嵐一眼，後者說完方才那句話後便一直心不在焉，此刻也並未將天帝的話放在眼裏。他無奈地搖搖頭，拉著季嵐便出了大門。

季嵐兀自思考著秦昊肉身可能的地點，渾然不覺阿司已經拉著他越飛越遠，直到一個熟悉的地方出現在他眼前。

瀾蕪軒。

屹立於雲巔的瀾蕪軒是千年前蒼瀾星君親手打造，當時神域的審美還停留在凡間古代的亭臺樓閣時期，而蒼瀾星君從那時候，就走上了他特立獨行的道路。

瀾蕪軒外圍與神域其他地方一樣，終年積雪，清凈雅致。但一旦踏入大門，便全然變了個模樣。

瀾蕪軒的內部，其實是一片從凡間搬上來的山林。青山秀水間，遵循著四季變換，白晝交替，飛禽走獸應有盡有，熱鬧非凡——

均是由蒼瀾星君的法術所化。

而他的寢宮，便是這山林之間的一座竹屋。

這種設計畫風和走高端清冷路線的神域格格不入，倒也不失為一種特色。

只是，一切都停止在蒼瀾星君離開之後。

阿司推開瀾蕪軒的門，側身讓季嵐先行踏了進去。適應了短暫空間變換的壓迫感，季嵐睜開眼。

如今的瀾蕪軒，倒是應了那個“蕪”字，入眼一片荒蕪。

“你要是嫌麻煩，我可以幫你修繕一下。”眼前的環境讓阿司都忍不住皺了眉。

沒有了蒼瀾星君的法術支撐，瀾蕪軒的黑夜白晝不再變換，草木鳥獸無法存活。慢慢的，這片山林變得荒蕪，廢棄，面目全非。

“沒必要。”季嵐聳聳肩，輕車熟路地踏過荒蕪的土地，往山中的竹林走去。

阿司緊隨其後。

“你要是想再見到秦昊，我或許可以幫上忙。”過了片刻，阿司突然開口。

季嵐腳步一滯，“你說什麽？”

“我知道秦昊的肉身在哪兒。”阿司說，“他身為上古神祇，乃是生於天地之間，肉體不滅。若是不幸身隕，便會回到修行得道之處，陷入沈睡。”

“修行得道之處……”

“昆侖歸墟。”

昆侖歸墟，是當年秦昊閉關修煉的場所。當初上古神魔大戰，秦昊身受重傷，將天帝之位交給現在的天帝之後，便去了昆侖歸墟，直到數萬年後再次出山。

“他在昆侖歸墟？”季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可是……昆侖歸墟的入口每百年才打開一次，且秦昊的修行府邸又有結界保護……”

“過幾天便是五星耀日，昆侖歸墟的入口會打開三日。若是你真的想見他，便去碰碰運氣吧。”

“謝謝你，阿司。”

阿司搖搖頭，“我們也算是有革命情誼的，就當最後再幫你這一次。這件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否則你我都會有麻煩的。”

“我明白。”

……

昆侖歸墟隱於昆侖山中，入口被終年的大雪掩蓋，只有每百年一次的五星耀日，才能照亮歸墟的入口。

季嵐獨自一人來到昆侖山中，循著記憶，他很快找到了入口。

沒有人知道，其實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經來過這裏。

那時候，神域遭受外敵襲擊，秦昊出山，從千軍萬馬之中救下季嵐，從此也深深地占據了他的心。只是，大戰過後，秦昊獨自回了昆侖歸墟，季嵐抵不過心中刻骨的想念，毅然找來了這裏。

昆侖山的大雪與神域的雪不同，此處的雪專為阻攔外人，冰冷刺骨，就算是修為再高深的神，也抵禦不了多久。

季嵐不管不顧地來了昆侖，那時正是五星耀日的最後一天。他在昆侖山中來回游蕩，怎麽也找不到歸墟入口，最終凍暈在雪地裏。幸好，秦昊察覺到他的存在，將他及時救了回去。他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凍暈的地方，離歸墟入口已經不遠了。

想到自己過去為了追人犯的傻事，季嵐不禁笑出了聲。當初秦昊出山，本是趁著五星耀日的三天，準備救了神域便回去繼續閉關。結果被季嵐這一攪和，竟是錯過了返回的時間。

害得人家有家不能回，那時的季嵐卻絲毫不覺得愧疚，反而厚臉皮地邀請他在自己的瀾蕪軒將就個一百年。結果，這一將就，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季嵐這樣胡亂想著，五星耀日也在此刻出現。天邊一道金光射下，撥散了風雪，被隱蔽了百年的歸墟入口終於就此打開。

季嵐踏進歸墟。

歸墟的入口並不難找，困難的是秦昊修行的府邸究竟在何處。歸墟內部就像是鏈接著另一個世界，一不小心就會跌入時空罅隙。想要在這裏面找到秦昊修煉之處，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只有三天時間，可目之所及處盡是混沌一片，季嵐在裏面漫無目的地尋找著，眼睜睜看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你到底在哪裏……”已經是最後一天，如果今天落日之前，他還不能找到秦昊，就必須離開歸墟。而下一次再進來的時間，則是百年之後。

百年後，秦昊就再無覆活的機會了。

季嵐有些頹然的坐在地上，渾身被一股無力感包裹著。為什麽，哪怕到了這最後一步，都還是不讓他如願。

忽然，他的胸口傳來一絲暖意，季嵐楞了楞，立刻意識到了什麽。他輕輕張開口，一顆泛著暖光的內丹從他的口中飛了出來。

“你能找到他？”季嵐問。

那枚內丹似是有感應一般，在空中微微上下晃動片刻，便朝一個方向飛了過去。周遭景物飛快一動，季嵐已經什麽也顧不上了。他追尋著內丹的軌跡一路向前，終於在路的盡頭，看見了一絲亮光。

視野驟然開闊，眼前一片冰雪凝固的世界。寬闊的山洞四周都是透明的冰，中央放置著一個石臺，石臺上，躺著他最熟悉的那個人。

內丹飛回到季嵐手中，他緊緊地握住，朝那人走去。

秦昊就像是睡著了一般，季嵐伸出手，輕輕描摹著對方的面龐。

“久等了……”季嵐輕聲說著，擡手舉起那枚內丹置於秦昊上方。而就在他將要放手之時，動作忽然停了。

季嵐的手僵在半空中，就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些往日被他忽略掉的問題。

不對勁，這一切都太不對勁了。

季嵐轉過頭，空無一人的冰雪山洞此刻安靜得有些詭異。

他沈聲道，“你在這裏吧，出來。”

回應他的是一個沈穩的腳步聲，季嵐轉頭看去，一個紅色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

“我哪裏出了破綻？”阿司問。

“從你開始幫助秦昊時，就處處都是破綻。”季嵐道，“你表面在幫助天帝做事，實際上則是一步步指引著我按照你鋪設的道路走。當初秦昊為救我編制出一個世界，如果不是你通風報信，天帝怎麽會知道？若不是你的故意設計，我又怎麽會這麽巧找到秦昊的魂靈？你設計讓天帝除掉秦昊，又助我將他覆活，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季嵐聲音冰冷，阿司卻依舊是那副淡漠的模樣，只聽他淡淡道，“你知道這片冰雪下面是什麽嗎？”

季嵐一怔，低頭看去才發現，二人腳下冰封的冰層之下，竟隱隱顯出怨煞之氣。

“是邪神。”邪神便是數萬年前，帶領魔族險些將神域覆滅之人。上古神魔大戰，秦昊與自己的兄長練手才將邪神擊敗，可沒有人知道，邪神並沒有死，而是被封印在了歸墟中。

“你是魔？”

“沒錯。”阿司又說，“我從始至終就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覆活邪神。”

阿司周身忽然顯現出濃烈的魔氣。他鮮紅的長袍紛飛，面容逐漸變換，竟露出了一張妖異蒼白的面孔。

季嵐臉色大變，上前一步攔在石臺前，“你想做什麽？”

“其實，我們倆的目標都是相同的。”阿司笑了笑，“邪神就封印在這下面，而封印他的鑰匙，便是秦昊的肉身。本來事情不會走到這一步的，可天帝著實狡猾，他將秦昊的肉身放在了封印之中，既防止了秦昊覆活，又以上古神祇肉身加固了封印。你現在明白了吧，要麽邪神覆活，要麽秦昊死。”

季嵐的臉瞬間變得煞白，他後退半步，只能依靠扶住石床，勉強穩住自己的身形。

阿司緩緩朝他走進，聲音幾近蠱惑，“你想想，天帝這一招多狠啊。他知道秦昊畢生都在守衛邪神封印，便將他的肉身用來加固封印，徹底斷絕了他可能的覆活機會。你就不恨嗎？你就眼睜睜地看著秦昊這樣死去嗎？”

“不……”

“是神域對不起你，也對不起秦昊，你為何還要為他賣命。覆活了秦昊，你們大可以去到天涯海角，再也不管三界之事。神域魔族都與你們沒有關系，你們可以永遠在一起。何樂而不為呢？”阿司幾乎已經貼近了季嵐，在他耳邊輕聲蠱惑。

季嵐的神情有些恍惚，接著，眼底被深深地恨意所籠罩。

“你說的沒錯，是天帝，是他對不起我們。”季嵐冷冷地吐出這句話，轉頭，重新調動周身修為。

然而，他召喚出來的並非那枚內丹，而是一柄長劍。

神劍琉光，世間少有能夠弒魔的武器。秦昊當初解開了琉光劍的封印，所以在季嵐回歸神域的時候，琉光已經自動回到了他的身邊。

阿司臉色一變，然而已經來不及了，琉光劍瞬間刺進了他的體內。

“你……”阿司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他擡起頭，正好對上了季嵐冰冷的眼神。

“你說得不錯，的確是天帝對不起我們。但是，神域的諸神沒有錯，天地間的所有生靈也沒有錯。三界六道，不應該因為我的一念之差而再遭劫難。”

“呵……”阿司胸口很快被鮮血染紅，卻忽然笑了起來，“這樣一來，你的秦昊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大概寧願這樣，也不願看著自己畢生的心血毀於一旦。”季嵐抽出劍，阿司的身影頹然倒地。他一雙眼怨恨地看著季嵐，卻逐漸失去了焦距。

季嵐閉上眼，不再去看他，而是轉頭看向床上安靜躺著的那人。琉光劍突然落地，季嵐跪坐在石床前，伸出手拉著秦昊的手。

“你說，如果我墮神成魔，琉光劍能不能像殺了阿司那樣，給我個痛快？”他輕聲說著，恍如夢囈。

“墮神成魔？你若是這樣，秦昊醒來該如何自處？”一個聲音忽然從洞口響起，季嵐轉過頭，天帝的身影出現在洞口。

“你……”

天帝看了一眼地上阿司的屍體，說，“讓擎昊帝君的肉身再次加固封印是我的主意不錯，但他並非沒有機會活過來。”

“你是說……”

“我能夠將他的魂魄重新凝結，送入輪回。如果你願意去凡塵等他，我也不阻攔。”

季嵐眉頭微皺，旋即又舒展開，所有的事情終於被他在腦中串聯起來，“你的目的，一開始就是得到秦昊的肉身加固封印？”

天帝漠然不答，季嵐忽然笑了起來，“設計讓秦昊神識消散，得到他的肉身加固邪神封印。現在這麽爽快答應救他，將凝聚他的魂魄送入輪回，既免了落下弒親之名，又成功將秦昊變成凡人，斷了他會奪走你地位的擔憂。天帝，果然好手段。”

天帝擡手施法，掌心凝聚起幾縷光芒，朝季嵐飛去。季嵐懷中的內丹也似是有感應一般飛出來，與那光芒纏繞著，最終聚集為一體。

“帶他下凡吧。”天帝說，“對於我昔日的作為，我沒有什麽可說的。我的確是對不起你們，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秦昊的魂魄落在季嵐手中，他輕輕合上掌心，“我不會道謝的，如果不是你，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但是，你既然已經是天帝，那便做好你該做的事情，替他守護好神域。”

“我會的。”

季嵐最後看了一眼躺在石床上的秦昊肉身，心中忽然一動，“如果剛剛我選擇覆活他，結局又會如何？”

“你以為我為什麽來這裏？”天帝說，“能夠加固封印的上古神祇，可不止他一個。”

……

又是一年盛夏，一場傾盆大雨毫無預兆地來臨，消解了午後煩悶地燥熱。秦昊從教學樓走出來，有些無奈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

夏季的天氣變幻莫測，偏偏他還忘了帶傘。

秦昊擡頭看天，正在內心思索著就這樣從這裏回到校外的員工宿舍樓的可行性，頭頂突然出現了一把傘。

他轉過頭去，撞入了一雙含笑的眼眸。

“老師，不介意的話，一起走吧。”那人明眸善睞，只消看一眼，便讓人難以忘記。“對了，我叫季嵐，今天剛轉校過來。”

“好。”

作者有話要說：

總算寫完啦，長舒一口氣~

第一次寫耽美，當初開這篇文只是想要練筆，所以各方面準備得不是很充分，很多細節也沒有仔細推敲過，寫到後面才發現，都特麽是坑啊_(:з」∠)_快穿文真是太費腦細胞了，以後沒有十足的準備不敢再嘗試了TAT

總之，真的非常感謝所有看到這裏的小天使們，給你們所有人一個愛的麽麽噠。

慣例作者專欄求包養QAQ希望以後能給你們帶來更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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