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在外面的時候，紀子初都老老實實待在季嵐的身體裏，盡量不出現。

紀子初的存在是超越常理的，不說季嵐，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能呆到什麽時候。他的魂魄裏還剩下部分靈力，這是他沒有消失的原因，但這些靈力是無法補充的，所以他只能減少自己的出現頻率，保留靈力。

所以紀子初的突然出聲，把季嵐嚇得個措手不及，能逼得這小子出現的，通常不會是什麽好事。季嵐轉過頭去，並不友好的一聲吼，沒有震懾到紀子初，反倒把段彥嚇得不敢吱聲了。

不過他也顧不得那麽多，因為他回頭的時候，正好看見紀子初面對著長劍，臉上露出幾近癡迷的神情。

“餵餵，別想搞事啊我告訴你。”見他這樣，季嵐有些發慌，這熊孩子能練功把自己練到一命嗚呼，別的還有什麽做不出來的。

果然，他聽見紀子初說，“只要有了這個，一定能殺掉那家夥。”

季嵐沒有回答。

他知道紀子初指的是被他放出來的那只狐妖。

殺了它，是季嵐在這個世界的任務。

紀子初天賦異稟，加上這些年的勤修苦練，可還是沒辦法打敗狐妖。紀子初畢竟還是年輕，作為人類，又是單打獨鬥，想要直接挑戰妖還是有些勉強了。

但如果加上這把劍，就說不定了。

季嵐久久沒有回應，紀子初扭頭看他，季嵐從他略帶稚氣的臉上看到了堅決。

仿佛在告訴他，除了這樣，你無路可走。

對，他已經無路可走了。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系統阿司曾經明明白白告訴他，如果任務再失敗，他將會受到懲罰。不管那懲罰是什麽，他都是無法承受的。

騎虎難下的不只是紀子初，還有季嵐。

“紀先生？”段彥輕聲叫了一聲。

自從面前這個人回頭吼了那句“幹嘛”之後，他就沒有再接話。反倒是這人臉色一陣陰晴不定。

這是已經鬥上法了？

段彥想，果然是個年少有為的高手。

季嵐也的確沒讓段彥失望，他撓撓頭，一臉無可奈何地走上前去，“沒辦法了，試試吧。”

季嵐上前一步恰好走到距離劍還有一米的位置，長劍身上幽幽地白光透著寒意，劍氣瞬間朝季嵐襲過來。

察覺到有陌生人接近，它選擇了用攻擊來保護自己。

強勁而淩厲的劍氣讓段彥這個站在攻擊範圍外的人都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可反觀季嵐呢，他並沒有動，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一絲破綻。

果然是高手中的高手，臨危不亂，面不改色。

段彥對季嵐的評價又上了一層樓。

只顧著和這把劍較勁的季嵐自然不知道段彥這麽豐富的心理活動，他沒有動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發現，這把劍傷不了他。

席卷著寒意的劍氣只在接觸他的那一瞬間，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化解了。

季嵐幾乎是一瞬間就發現了為什麽，他伸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東西，指尖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又是你啊。

那是顆彈珠大小的貓眼石，通體流光，內裏一條血絲輕輕跳動著。劍氣朝他襲來的一瞬間，貓眼石發出一股暖光護住他，瞬間抵消了攻擊。

在上一個世界，穆雲舟送他的貓眼石。在季嵐脫離世界的時候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跟著他一同來到了這裏。

“你這石頭能壓制它，快！”紀子初在旁催促著，他的聲音已經幾近模糊，可以看出這把劍的存在對他也是一種壓力。

季嵐把掌心平舉，調動了體內一些靈力註入貓眼石裏。貓眼石的暖光更盛，將幽暗的室內照得如同白晝。幾縷金光飛出來，很快壓過了劍上的白光。

光芒消失，季嵐松了一口氣。面前的長劍恢覆了安靜，就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你、你真的做到了？”段彥顫抖著聲音問。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而他平常也沒少和天師打交道，但親眼見到天師施法這還是頭一遭。

“大概吧……”季嵐比他還沒有自信。

每次使用貓眼石之後他都會有些脫力，季嵐退到墻邊靠了一會兒，目光卻是停在長劍上沒有移開。

就在剛剛，他好像從這上面感受到了有活物的氣息，而那氣息，竟然讓他有些親切……

休息片刻後，季嵐的體力已經基本恢覆。他朝段彥一瞥，“說好了我能拿走它的，對吧？”

紀子初說的沒錯，如果能把這把劍收為己用，他對付狐妖的能力會比現在容易得多。

“當然當然。”

段彥都這麽說了，季嵐當然不客氣。他從包裏掏出個手掌大小鎖靈囊，毫不客氣的拔下長劍塞了進去。鎖靈囊內就像是個無底洞，裝下長劍後竟然依舊保持著原先的大小。

接著，季嵐回頭朝段彥一笑，“剩下那二十萬記得拍店裏的補差價鏈接，謝謝惠顧哦親。”

段彥一楞神，季嵐已經走了出去。他連忙喊，“紀先生慢走。”

見季嵐出了辦公室的門，段彥方才擦了擦額頭的汗，掏出手機。

“對，按照您的吩咐，劍已經被他帶走了。就是那一百二十萬……”段彥對著手機，壓低聲音說著。

“是是是，明白。”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什麽，段彥眉開眼笑。

他話音未落，封閉的空間裏突然憑空生出一片濃霧。手機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濃霧很快散去，段彥靠坐在墻邊，目光呆滯。

“咦，我剛剛在做什麽……？”

離開的季嵐並沒有馬上回家，而是立刻打車去了下一個目的地。

旅游步行街，這種在每個城市都會被覆制一遍的旅游街道可以說是並不罕見。季嵐所在的這座城市也不例外。

季嵐直接打車到了步行街中段，正值周末，街上的人不算少。步行街兩側無非是些旅游紀念品和小吃，季嵐看也不看，直接挑了個巷子鉆進去。

步行街緊鄰著的，是酒吧街。

沒有人會在白天喝酒，白天的酒吧街看上去極為冷清。季嵐直徑來到一家外觀破破爛爛的酒吧門口，門上貼著休息中的牌子，季嵐並不在意，而是直接敲響了門。

“誰啊。”懶洋洋的聲音從裏面傳來。

“我，紀子初。”季嵐回答。

門裏傳來一陣金屬碰撞的開門聲，門被打開，一張看上去嚴重睡眠不足、胡子拉碴的臉出現在季嵐面前。

“靠，你丫就不能晚點來，我們這兒做的可都是晚上的生意。”魏峰罵罵咧咧，卻還是側身讓季嵐進去。

季嵐攤手，“可我做的也是晚上的生意啊。”

知道他來的目的，魏峰沒有接話，而是轉身直接往裏面走，季嵐自然跟上。

裏面的布置和尋常酒吧沒什麽區別，季嵐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也已經來過好幾次。魏峰把他帶到了走廊最內側的一間包廂前，包廂門沒關，魏峰也沒有進去的意思。

相反，他伸出手，把房門順手關上。接著，魏峰慢吞吞地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紅色的鑰匙，朝鎖孔裏一轉，哢塔一聲，門被重新打開。

季嵐靜靜地看著他做完這一系列看上去極為白癡的動作，笑了笑，“謝啦，老魏。”

“門我不鎖了，你一會兒自己回來啊。我睡覺去了。”魏峰沒好氣的說完，扭頭罵罵咧咧走了。

季嵐沒再說什麽，直接推開門走進去，強烈的白光將他瞬間吞沒。

裏面，是另一個世界。

季嵐睜開眼，無論經歷過多少次，他還是會被眼前的時空變換小小的驚艷一下。

出現在季嵐眼前的，是一條風格極為“覆古”的街道。青石板路，紅墻綠瓦，儼然是盛唐時期的長安街。街上來來往往路人，有像他這樣打扮平平的普通人，也有西裝革履的精英，更有一襲翩翩古裝的公子小姐，以及中世紀覆古風的騎士公主。在這裏，無論遇到什麽樣的人，都不會覺得奇怪。

這裏是沒有白天的，天上掛著一輪圓月，與萬千星辰輝映。街上卻是燈火通明，來往僅是嘈雜叫賣聲，好不熱鬧。

這個被稱為海市的地方，是三界六道鼎鼎有名的黑市，季嵐店裏的貨物大部分都來自於此。

海市這個名字多少取了點海市蜃樓之意，原因就是這裏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的。想要進入海市，靠的是能力，是人脈。海市的入口絕密，只有守門人才能打開，而魏峰就是那個守門人。

季嵐快速穿過人來人往的街道，海市地理面積巨大，季嵐一昧在裏面穿行，也走了好一會兒才到目的地。季嵐停下的時候，已經見不到多少人了。

這裏差不多算是海市最邊際的地方。季嵐鉆進巷子，面前被一堵圍墻擋住了去路，而那裏，已經早有人等著了。

“子初，你可算來了！”

面前是了個比他還小上幾歲的小丫頭，她名叫莫茵，長得漂亮，梳著雙髻，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機靈勁。

“莫茵。”季嵐笑了打了招呼，也不廢話，直入主題，“貨呢，快給我看看。”

“就知道壓榨我，好幾個月不見了，都不會關心人家幾句啊。”莫茵皺著眉，嗔怪道。

莫茵是常年混跡海市的商人，真實身份不明，反正絕對不是人。這倒也不奇怪，畢竟也沒有幾個人類能來海市。

莫茵看上去純良，實則機靈狡猾得很。當年紀子初第一次來海市，就是被她騙了。結果誰也沒想到，這個人類的熊孩子居然比她還厲害，硬是追了她五條街，最後倆人不打不相識，還結成了朋友。

後來紀子初在人類世界開了淘寶店，莫茵也就成了他的穩定貨源。

“好好好，大小姐我錯了。趕緊給我看看貨吧，還回去補覺呢。”

“沒意思……”莫茵也懶得再和他說，而是從懷裏掏出個鎖靈囊，打開。

她拿出來的是尊爐鼎，三足兩耳，琉璃材質，外觀和尋常爐鼎沒什麽區別。外觀並不特別，但絲毫不影響它的價值。只看了一眼季嵐就知道，這就是他等了很久的東西。

“怎麽樣，我厲害吧。”

“厲害厲害，在哪兒找到的？”

“商業機密，這你就別管了，反正貨是真品就對了。”莫茵把琉璃鼎遞給他。

季嵐連忙接過，又說，“尾款我還在湊，回頭給你。”

海市上沒有流通貨幣，這裏的時間軸和現世不同，沒辦法統一貨幣，所以還實行以物換物的方法。應該付給莫茵的尾款自然也不是錢，而是等價交換的一些東西。這尊琉璃鼎價值不菲，對季嵐來說已經可以算是大出血了。

“行，你辦事我放心。”莫茵大方的回答，“那我就先走啦，還有幾單生意要跑。”

“去吧。”

季嵐也準備離開，卻沒想到莫茵沒走幾步就回了頭。

“你的身體，還像以前那樣麽？”莫茵問他。

季嵐一時語塞，不知該怎麽回答。

莫茵當然是不知道紀子初走火入魔的事情的，但他身體情況不穩定已經持續了好幾年，這一點他從沒隱瞞過莫茵。

“這琉璃鼎雖然比不上你們紀家那個，但同樣需要強大的靈力才能運作，你自己小心。”莫茵想了想，最終也只是說了這句話。

紀家的十方鼎是極為珍稀的法器，當年被紀家先祖用來鎮壓了狐妖數百年。而如今，紀子初同樣找回了一個琉璃鼎，他的目的已經是顯而易見了。

以一人之力對抗修行千年的妖族，莫茵雖然沒說過什麽，但終歸不對此抱有什麽希望。飛蛾撲火的結局，從來是自取滅亡。

人類生命短暫，在她的眼中卻不算什麽。但對於這個難得的朋友，她還是希望紀子初能活久一點，至少，別那麽短命。

“知道，我命硬。”季嵐明白她的意思，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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