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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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意我太辛苦,太危險,也不願意再見到你這樣墮落。”

“他現在在哪?”

“他跟到這裏後,開車返回了。他會在一個不遠的地方等我回去!”

“那我送你回去吧。”

“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回去?”

“我怕你父親!”

我們僵坐了一下午,把天都坐黑了。月亮悄悄地爬了上來,河面粼粼銀波,除了輕緩的水流聲,還有我們沈重的呼吸聲。不知是什麽時候,我突然聽見了一陣嘈雜的“嘩嘩”水響,就著朦朧的月光,我看見不遠處,楊樹和他的同學,還有“小公雞”在夜泳,他們毫無顧忌地赤身裸體,飽滿的肌肉上,沾滿了銀色的水珠。楊樹打頭,4尾雄性的銀魚依次從我們身邊游過,他們每個人都朝我和衣羊做了一個挑釁的動作。

我拉起衣羊,“我可以吻你嗎?”

“不可以。你是我的教官!”她說。

“可我已經決定,天亮後我跟你一起回去!”

“非要等到天亮嗎?”

我的呼吸開始喘急,一把抱過衣羊,在貼近她的嘴唇的那一瞬間,我又頹然地推開了衣羊。我告訴她,有關我和鐘小玲的經過,有關毛毛的身世,有關沫沫的糾葛,還有那個偶然一夜,與一個“肥婆”的遭遇!我說我現在很後悔,真的很後悔!

衣羊說:“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我感到震驚。“你怎麽會知道?”

她說:“是沫沫告訴了我這一切!”

楊樹帶領我們一群流竄大軍,浩浩蕩蕩地爬上了公路。他把一堆行李往張國旗的車裏一丟,無比豪邁地說:“你們先走!離開學還有10多天,我和我的一幫兄弟還要扒車去重慶!”

我指了指“小公雞”,“他也去嗎?”

楊樹回答:“如果他願意,我們會帶他一起去的。”

“你願意嗎?”我又轉向“小公雞”。

“我願意!‘探索者’就暫時拜托給你啦!”“小公雞”把胸脯一挺。

“日老子!你的膽量是越來越大啦!”我給了“小公雞”輕輕的一拳。

“走吧,我們還要趕路!”衣羊催促說。

張國旗還是一言不發,鐵青著臉駕車。衣羊坐在前座,我坐在後座。有好幾次,我想和張國旗或者衣羊說話,但看到張國旗那張孔聖人的臉,所有的話又不敢說了。我獨自想著水布埡歷險的一幕,暫且讓我把看到的一幕權當水布埡,我不自自主地滲出了一身冷汗。

張國旗一路快馬揚鞭,兩天的路程,他只用了一天半。車進市區收費站,我的手機響了,現在訊號正常。是王支隊長威嚴的聲音!

他說:“毛次啊,你小子做事真是毛糙!這麽大的事情,你不想了結就打算開溜?你溜得掉嗎?”

我冷靜下來,試探地問王支隊長:“這話從何講起?”

王支隊長說:“人家銀行催收貸款了,你話不留一句,人不見蹤影,手機幾天都打不通,這還不嚇著了路燈局?所以,路燈局就報案了。現在,警方已經介入調查,聽說找過很多人,包括張國旗。你心裏要是沒鬼,就快回來吧,把事情說清楚,工程可以照樣做,貸款可以照樣還嘛!”

我氣憤地問王支隊長:“你相信我會逃跑?你相信工程還可以照樣進行?”

不等王支隊長答話,我把手機使勁地扔出車窗,它重重地被我甩在水泥路面上,頓時成了四處開花的幾塊破銅爛鐵。

張國旗打過收費卡,一邊快速加油,一邊啟動離合。那架式,簡直是怕我像被拋出去的手機一樣,從他的車窗口飛走了。我想起王支隊長說過警方找過張國旗的話,突然怒火中燒。

我對著張國旗一陣冷笑:“張總,這個點子恐怕只有你才想得出來吧?你用自己的女兒作誘餌,不辭勞苦,費盡心機地捉拿逃犯,警方會給你賞金的!”

衣羊吃驚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爸。她大喊:“爸,這是怎麽回事?毛次說的是不是真的?”

張國旗一個右打方向盤,將車猛地停在路邊,他跳下車,打開車門。“算我看錯了你!毛次,你可以走了!不送!”

我當然會自己下車,不必勞駕張國旗!

“看到了吧?你還死不死心?”

我聽見張國旗在大聲怒吼衣羊,還有衣羊的哭聲。

國慶節前夕,在經歷了一個多月東躲西藏的逃亡生活之後,我毅然向警方自首。警察對於我的投懷送抱,並沒有表示過多的熱情,在做完筆錄後,他們例行公事地將我投進了看守所。

我是“二進宮”,我又見到了“棉花”。

這裏除“棉花”之外,又換了新面孔。人犯甲,第一次和我同一天走出看守所的大門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那一聲槍響,結束了他刻苦鉆研《刑法》的歷史,用“棉花”的話說,叫做“畢業”了。

因為甲的一去不覆返,因為我還有第二次光顧的機會,我現在的位置繼續取代了甲,他們又開始叫我“大哥”。我以“大哥”的身份,繼續關心著獄友們的前途命運:乙,在通知他老婆交完5千元罰款之後,警察放了他。出獄那天,乙的老婆居然來看守所接他了,見面後,同樣瘦小的女人賞給了乙兩只粉掌,恁是在他兩張幹癟的臉皮上,印出了兩朵紅花。丙,因為他老婆的主動撤訴,使他在出獄的前夜莫名其妙地雄起,並小聲哼唱了一宿的《國際歌》,才將一小撮反動派的囂張氣焰打壓了下去。第二天清晨,他深有感觸地對“棉花”說,小子你記好了,這是一堂生動的法制教育課,將來你出去了,要結婚了,千萬莫忘了簽訂《日×合同》,我這就回去補簽合同!

“棉花”問我:“這次你又為什麽進來?”

我說:“我想念你們!”

“棉花”無不遺憾地說:“還有2個多月,我也要出去了,我就在外面想念你吧!”

我相信“棉花”說的是真的,因為他還掂記著我在外面的那間小店鋪。我忘了告訴他,我已經將店鋪轉到“小公雞”的名下了。現在,除了多如牛毛的債務之外,其它的,我一無所有!

“棉花”好心地寬慰我說:“出去以後,你不如做我們的‘幹爹’吧,要不了幾年,保證你還清百十萬的債務。從前的‘幹爹’早就在老家蓋起了小洋樓,他為什麽放著小洋樓不住,而要經常出差到這個城市那個城市呢?因為他下步的目標是要買回一部‘寶馬’!”

我吃驚望著“棉花”。“幹你們這個工種,真這麽‘來菜’?”

“棉花”既驕傲又無不惋惜。“‘幹爹’最瀟灑了。每逢周末,他都是西裝革履,出入賓館酒樓,身邊的女人都有好幾個,全是包養的!你想想啊,你一個四肢健全、五官端正的人,難道還不如一個啞巴?”

“3監舍!請保持安靜!”墻頭上傳來一聲斷喝,把我嚇了一跳。

“棉花”見我緊張的樣子,不僅不安靜,反而哈哈大笑起來。原來,我出去的這些日時,這裏已經實現了科技化,看守所在每間監號的墻壁上,都安裝了監控探頭和擴音器!

我瞄準探頭,自命“獄霸”,惡狠狠地對現在的甲乙丙丁說:“不許動!不許說話!睡覺!”

“棉花”終於沒有等到他在外面想念我的時刻,我又開始在外面想念他了。一個星期後,所長親自來監號通知我,毛次,你被解除行政拘役了!

從看守所出來,我期望能和上次一樣,衣羊在高粱地等我。可是,那片高粱地已經光禿禿的,整整齊齊的高粱秫稭,被農民一把大火燒掉了,這使我有了一種落空空的感覺,心頭如同荒原一般灰暗。

我直接去了“探索者”,這裏改成了一間“拉面館”,幾個頭戴小白帽的回民忙於揉面、甩面,把一團粘糊糊的東西拉成灰白色的細絲。他們對我的問話顯得極不耐煩:

“你在說什麽?”

“以前這裏的小老板去了哪?”

“我們沒必要知道他在哪,你要吃面嗎?3元一碗!”

“小公雞”辜負了我。他沒有傳承我的遠大理想,發揚光大我的求索精神,在追隨楊樹游歷一周、返回W市後,以3萬元的低價將“探索者”轉讓給了這幫蘭州人。“小公雞”賤賣了我的厚望與重托!

後來,我去了沙奶奶的住所。沙奶奶住所的大門緊閉,我喊了半天,都無人應答。一問旁邊的住戶,早幾天前就沒見沙奶奶開門了,她可能去了親戚家,也有可能回了哈爾濱老家。沙奶奶孤身一人,她在W市有親戚嗎?哈爾濱是她的老家嗎?我很懷疑,借助鄰居的梯子,我爬進了沙奶奶的2樓窗口。

她蜷縮在床角,呼嘯不止。

“沙奶奶,是我!”

她說不出話來,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她將我的手放在她的喉管處,並使勁往下抹動,一直抹到她的胸口。我發現沙奶奶的臉色青紫,面部和頸部被憋得大汗淋漓。我背起沈重的沙奶奶,猛地一腳踹開大門,直奔附近的陸軍總醫院。

我有好幾個月沒給沙奶奶付過房租了,我想給她支付醫藥費用來抵消我應付的房租。可是,我剛剛從看守所出來,身無分文。我有一部電腦還在沙奶奶的租住房裏,是當初我花8千多元買回的“惠普”品牌,後來我送給了沫沫,沫沫走時,又留給了我。現在,我把它拿到二手市場,不應低於2千塊,支付沙奶奶的醫藥費足夠。

沙奶奶住院一周後,給我打來電話,讓我無論如何要去醫院接她出院。她在電話中的語氣,恢覆了從前的慈祥和從容。她說,孩子,我想你!

我沒有理由讓一個舉目無親的孤苦老人失望,我去醫院接回了沙奶奶。下車後,她徑直把我帶進了她的臥室,一個我從未涉足,但同我的租用房大小差不多,擺設依然簡樸的私人空間。

“請跟我來,孩子!”

沙奶奶把我叫到一個破舊的櫥櫃前,哆哆嗦嗦地取出了一只陳舊的小皮箱子。她哆哆嗦嗦地打開箱蓋時,我眼花繚亂,頭腦發怵。整整一箱金光燦爛的金幣!

“孩子,喜歡嗎?這是俄羅斯金幣!”她挑出一枚金幣遞給我。

我看見了沙皇的頭像以及周圍稀奇古怪的銘文。我相信沙奶奶不會騙我。我拿著金幣的手,有些顫抖。那時,我感覺我的眼淚都快激動地流出來了。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欠債了是不?拿去吧,統統拿去,它現在對你十分有用!”沙奶奶平靜地說。

我掉頭跑出了沙奶奶的房間,把自己關在2樓的另一個房間。我狠狠煽了自己兩上耳光,感覺臉上生疼,確信自己沒有做夢,也沒有做賊!後來,我躲在被子裏,偷偷地哭了,哭喊著沙奶奶。我用被子的一角,堵住了我這張不爭氣的嘴巴,其實不堵,沙奶奶也不會聽見!

我想明天就去路燈局,向新到的局長道歉!如果能給我一個重新的機會,我願意像在上官瑞雲面前那樣,再低聲下氣,苦苦央求一次!

在這個黑暗的房間角落,我哭泣過之後,特別懷念那些工地,那些遍布W市街頭巷尾的工地。我溜出租用房,在曾經拋灑過我心血的地方躊躇,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地方燈桿林立,燈火高懸,人們安詳地進出,全然不去在意我的驚訝與疑慮。

不知什麽時候,“路燈工程”全部完工並投入使用了!

不久,我收到了張國旗寄給我的匯票,人民幣100萬元整!我拿著這張匯票飛奔找到衣羊。她正在女生宿舍,我不顧那塊“男生止步”的招牌和那個值班阿姨的阻止,奮力沖進了衣羊的寢室。

“告訴我,為什麽要這樣?”我喘著粗氣對她說。

“這些,本來就應該是你的。收下吧!”衣羊說。

在我外出和收審期間,張國放接手了我遺留下來的那個爛攤子,同時承擔了銀行債務,他對路燈局新任局長說,他才是“大光明燈飾安裝工程公司”的真正老總!我想,他背後的老總,一定是他的女兒衣羊!

“太多了,我沒有理由收下你父親的恩惠!”

“你投資了80萬,另外20萬是你應得的回報,相對我父親賺得的那份,你不會很多!”

值班阿姨攆上樓來,她闖進衣羊的寢室,把我直往外拽,並滿臉漲紅地說:“你再不走,我就打電話讓保衛科來抓你!”

衣羊笑了笑,對我說:“我們一起出去吧。”

在學府餐廳,衣羊要了兩杯可樂。我們都吃過晚飯,喝點可樂,也許更有助於消化。我一口氣喝掉了自己這一杯,又讓服務生端來了兩杯。

“兩年前,軍訓結束,我們在這兒吃過飯。”我故意引導衣羊。

“是的,那時你是我們的教官。”衣羊慢吞吞地喝著可樂。

我一把奪過她手中的可樂,緊握了她的手。

“我想請你答應我一件事!”我激動地說。

“你現在已經不是我們的教官,我可以不聽你的!”衣羊狡猾地說。

我想起張國旗。於是,我原諒了衣羊的狡猾!衣羊在繼承了她父親的精明與穩重之後,還保持了傳統女性的含蓄與善良!我沒有說話,衣羊也不再說話。我們都有了足夠的沈默。

我們各自把玩著手中的紅色紙杯,把紅色紙杯捏癟,並反覆折疊出各種不規則的形狀,後來,卻都停留在方方正正的矩形。我們不約而同地楞了一下,又幾乎是在同時,把手中折疊過的紙杯,一齊扔進了桌邊的廢物簍裏。最後,我們彼此相視,會心且平靜地一笑!

後來,我們談到了酋長,我把我在巴山的經歷,只講給衣羊一個人聽,她竟無動於衷!她說她只希望湄沁能從痛苦中解脫出來,盡快地忘掉酋長!她還會經常去泰格公寓,和湄沁聊天,幫助湄沁備考。她說,湄沁的潛質不錯,她是一塊讀書的料,也是一塊做官的料!

我們聊著聊著,衣羊突然問我:“你有沒有沫沫的消息?”

我搖了搖頭。“去水布埡之前,我見過她一面,我想和她和好,但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可能!你應該知道……”

衣羊嘆了一口氣。“其實沫沫是一個不錯的女孩子,你沒有很好珍惜!你說得對,現在,你和她真的沒有可能。”

“她很傻,我不知道她為什麽那麽傻?”我不經意地說。

衣羊加重了語氣,這讓我感覺到了取而代之的憤恨。“你很自私,也很殘忍!是你把沫沫逼成這個樣子的!”

我無言以對,聽著衣羊講述沫沫後來的生活。同樣作為一個女孩子,而且同齡,她們的內心更容易溝通、理解和包容。所以,我很在意衣羊的講述。直到我聽得鼻子發酸,靜靜地流了很多淚水。

衣羊每周都要去“爛尾樓”一次,給沫沫送食物和水。她最後一次去“爛尾樓”是上星期四,彩票開獎的日子!沫沫千真萬確地中了頭獎!衣羊勸說沫沫回到我的身邊,沫沫說,是的,那個毛次,我要把獎金分給他一半!說完這話,她使勁地傻笑。衣羊害怕沫沫有什麽不測,將她帶到了湄沁的住所,臨別時交待湄沁嚴加看管。不知是湄沁精神恍惚,一時的疏漏,還是沫沫興奮過度,持續的狂躁不安,半夜,她逃過了湄沁的監護,消失在夜色之中。

2001年春天,我陪同湄沁去了一趟湘西。我們是乘坐火車在張家界再轉乘長途汽車後,才到達酋長的家鄉的。酋長的家鄉叫“裏耶”,南擁酋水,西鄰四川,正像酋長從前給我描述的那樣,一路上,自然山水美不勝收。可是,我們無心看風景,兩個人的沈痛加劇了這次行程的漫長。

湄沁始終雙手捧著一只黑色繡花布袋,那裏面有一只小玻璃瓶子,用福爾馬林浸泡著一截帶有血跡、並戴有一枚藏式戒指的斷指!

在列車前後兩節車廂的連接處,我等待空出的廁所。在蹲位的前方,我順手拾起一張別人扔棄的舊報紙,上面有一則消息引起了我的註意。消息說,國家實施西部戰略大開發,加強貧困地區的基礎設施建設,建立西部經濟繁榮圈。文中還羅列了地域開發的範圍,它包括了湖北西北的一市一州,酋長他們下派的自治縣理所當然地被名列其中。

我不得不佩服酋長的政治遠見以及他先行一步的實踐精神。可是,酋長壯志未酬,人已先去,我們痛失了一位朋友,國家痛失了一位良材!我不想就西部戰略大開發,發表任何議論,怕湄沁聽見後更加悲痛傷心。回到座位後,我黯然神傷,一言不發。

酋長的父母呼天搶地奪過湄沁手中的小布袋,他們三人抱著一團,哭得天昏地暗。整個村莊的大人小孩都來了,人們用哭聲緬懷這個從大山走出的土家族後代,酋長是他們的驕傲。我很害怕土家人的哭聲,它們悠長,悲切,像唱歌一樣,一唱三嘆,陰陽頓挫。任何一個局外人都無法拒絕這歌聲的感染,都想接住它的餘音,跟著他們一起哭。

我吸了吸鼻子,悄悄地退出了酋長的家,一幢破舊的土壘屋子。在門前有一棵粗大的黃槲樹,突出地面的樹根上拴著一頭老氣橫秋的水牛。我站在水牛的旁邊,聽它粗重的呼吸和偶爾發出的“哞”的一聲長叫,還是忍不住掉下了兩行熱淚。

有一個年輕女子在我的眼前一閃,又很快地消失在土壘屋子的後頭,我猜測她是剛剛打柴回來的,但背上的柴捆擋住了她的臉。在我納悶的片刻,她的背影以及她驚慌失態的腳步,讓我認出了她就是鐘小玲!

吃驚繼而憤怒,我想沖上去揪住鐘小玲!這時,從酋長的家退出了兩個20多歲的男青年,他們在黃槲樹下吸著自制的土煙。一陣風吹來,煙霧朝我這邊散開,我不知道鐘小玲逃向哪裏了。

“狗日的狗娃,人死了也風光!”其中一個青年說。

“兩個婆姨一照面,不打架才怪!”另一個青年說。

他們用地道的湘西方言交談,以為我這個衣著不同的外地人根本聽不懂他們所說的內容。其實,站在他們不遠處的我,也是一個正宗的湖南長沙人!

“他娘的狗娃,在長沙讀高中就搞上了人家廠長的女兒,在外地讀大學又搞上了廳長的女兒!”

“他娘的狗娃,搞女人一套一套的,板眼真足!”

“板眼?狗娃的板眼不是搞女人,而是做官!聽說那狗日的大學沒讀幾天,就當上科長了!”

“屁!現在什麽都沒得了,就剩下半根指頭了!”

他們扔掉煙蒂,共同發出了一陣陰陽怪氣的大笑。

我感覺我有一股熱血直往腦門上沖,我想上前去問個明白,狗娃是誰?廠長的女兒是誰?廳長的女兒又是誰?其實這些都再明白不過!我跌倒在水牛背上,它奮起一蹄,將我重重踢倒在地!

我沒有向湄沁坦言我知道的一切,也沒有向她和她“亡夫”的父母告別。在“裏耶”停留了不到兩個小時,我離開了這個令我羞辱的不仁之地。我回到了長沙,我向我的母親哭訴說,毛毛的親生父親是誰,我輸給他的200CC鮮血,為什麽沒讓這小雜種患上敗血癥?

我媽沈默不語。在我一再的追問下,她才開口說道:“毛毛的病情最後在上海才得到確診,他的“白血病”,是長沙和W市一幫庸醫弄出來的誤診。”

我媽說完,突然抱著我痛哭起來,這哭聲包含她的憤懣、仇恨和矛盾,驚天動地。

毛毛聽見我們的哭聲,從隔壁房間跑向客廳,他嚇壞了。

“奶奶,爸爸,你們怎麽啦?是不是想爺爺了?”

“滾!老子摔死你!”這一次,我終於抓起了毛毛,並舉過了頭頂。

我媽驚慌地撲了過來,死死地抱住了我的雙腿。她哭著說,你讓我們一起死吧!我無力地放下毛毛。她一把將他抱在懷裏,渾身抖動不停。

我摔門而出,從八一東路步行到五一廣場,再上湘江大橋。望著滾滾而下的江水,我真想一頭栽了下去。

我折轉回來,在德雅路的小酒吧找到了龐波。他關了店門,邀我去芙蓉賓館。他在那裏為我訂下了今晚住宿的房間,是一間雙人套間。這時,我特別需要朋友的陪伴,而龐波正是一個善解人意,而又肯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我們是打的到達芙蓉賓館的,門童引導我們進入大廳,並摁亮了電梯。

這時是深夜一點鐘多,除我和龐波之外,並沒有別的客人,因而我們用不著在走出電梯的那一剎那,互相謙虛禮讓或者搶先而出。可是,龐波正好犯了一個大忌。他搶先走出了電梯!他閃動的身影,讓我大吃一驚,繼而迷惑不解,我跟在他的後面,一直盯看著他的背影。

這是一張雙人床,為了便於講話,龐波堅持要和我睡在一頭。可是,龐波講了些什麽,我一句也沒有聽進去,腦子裏老是浮現出血腥的一幕。那個駭人的情景,既讓我毛骨悚然,又讓我激動不已。龐波見我無心說話,以為我還在為鐘小玲和毛毛的事而心中添堵,他問我是不是想睡了,如果想睡,就睡吧。我睜著眼睛,定定地呆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什麽也看不到。因為熄燈,加上房間落地絲絨窗簾,把外面的光線都給擋住了,我只能感覺到龐波均勻的呼吸。

過了很久,我對旁邊的龐波說:“我想知道一件事情,你得如實告訴我!”

龐波翻動身子,把臉側向我這一邊。“什麽事?我們是兄弟,有話直說!”

我頓了頓,想過半天,還是脫口而出:“上官瑞雲是你殺的!”

龐波說:“我怎麽會殺上官瑞雲?我和他無仇無冤的,犯得著嗎?”

“你別騙我了,上官瑞雲就是你殺的!”我控制不住自己越來越激動的情緒,翻身坐起,使勁地搖晃了龐波的肩頭。

龐波也翻身坐起,“你肯定是受到刺激,神經出了問題!”

“你在說謊!你在敷衍我!”我氣喘噓噓地大聲說。

不知是被我激怒了,還是被我嚇怕了,龐波也氣喘噓噓地大聲說:“我說過100遍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他娘的毛次,你有毛病!”

我坐在龐波的身邊,突然失聲痛哭。

清早起床後,龐波對我只說過一句話。他說:“我帶你去看看長沙!”

他叫了車,是用英語叫車!我很驚訝,長沙的出租車司機竟能聽懂英語,竟能用英語和龐波交談!龐波把我冷落在後座,和那名司機談笑風生!我不懂他們談話的內容,但可以從他們的談笑聲中,感受到他們互相的快樂!我不得不佩服龐波,他真是一個天才!

我們從五一中路出發,繞五一廣場一周,拐進建湘南路,駛向沿江大道,一路眼花繚亂。我離開這座城市已經5年了,其間,也先後回來過幾次,但每次都是行色匆匆,浮光掠影,我對這個城市完全陌生了。出租車爬上湘江大橋,穿過湖南大學古樹參天的校區,最後在霧霭繚繞的岳麓山前打住。龐波付過車費後,和那個出租車司機道別。我聽懂了一句,他說:“bye-bye!”

我問龐波:“你在搞什麽鬼名堂?”

他哈哈大笑:“你沒聽懂嗎?我和那個司機在說黃色段子!”

我問他:“你怎麽知道他會英語?”

“芙蓉賓館是一家涉外賓館,不懂英語的司機是不敢在哪兒停車的。”龐波掉過頭來,“你還想知道什麽?”

我說:“算了,我什麽都不想知道!”

我們像兩個快樂的原始野人,時而跑步,時而倒行,一路互相追逐,直至岳麓山頂。東望湘江,極目洲頭,我們不約而同地放聲嚎叫,比試嗓門的粗大。最後,我們喊累了,就席地而坐,互相猜拳行令。來山頂的游人漸漸多了起來,龐波說,下山吧?我說,下山!

龐波在前,我緊跟其後。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我們說好了,下山!可不知為什麽,在山間公路的轉彎處,龐波身子一閃,退到了道邊,他伸手一把拽住了我,然後拖著我向麓山寺的方向跑去。我們氣喘噓噓地在古剎寺院前停下,那裏有一排抽簽算卦的長條桌子。

龐波的手,伸向了一只烏黑的卦筒。在他快要抽出一支紙卦的剎那,我迅速出手,按住了他的手!

龐波的手,在我的掌心猛然一搐,又很快不動了。我們的手疊放著,停頓在那只烏黑的卦筒之上。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地抽出手來。

龐波回頭對我一笑:“你也要算一卦嗎?”

我沒有吱聲,但早已熱淚盈眶。

龐波送我去了長沙站。那時,一列開往W市的火車正躺在鐵軌上,一聲更比一聲急地喘著粗氣。我擁抱了龐波,並向他擠出了一道難看的笑容。我蹬車找著了自己的座號。

透過列車窗口,我看見龐波轉身走進了地下通道,那是通往出站口的惟一通道。我沒有向他揮手,也沒有沖著他說再見,因為我不想讓他再回頭,為一個不值得的朋友浪費時間!我希望龐波能夠很快、很順利地走出這個通道!

列車在緩緩前行,站臺上方懸掛的指示標記越來越小了,越來越模糊了。當我最後一次,想在送別親友的人群中抓回什麽的時候,我看見了毛毛!

在漸漸散去的這群陌生人之間,毛毛搖搖擺擺,邊走邊望。我還看見他的嘴唇一張一合,似乎在重覆著相同的音節。因為玻璃的阻隔和噪聲的幹擾,我聽不見他喊了什麽,但我看見了,看見毛毛從站臺那邊走來!他太小了,太矮了,幾乎就要被那些大人們踩著了。於是,我迅速沖向車門,使勁地扳動把手,可這個該死的把手被列車員鎖死了。我只能將手掌貼在玻璃門上,使勁地去擦拭上面的灰塵,它的上面還有灰塵嗎?

我深深地責備了我的母親,怎麽會這麽不小心!讓一個小孩子獨自出門?要知道從八一東路的那端到五一東路的盡頭,再到火車站,全長近5公裏,還要經過兩個鐵路岔道口,通過層層把守的候車室、檢票處啊……毛毛僅僅是為了看看他畫中的火車嗎?可是,那幅兒童畫,我都不知弄丟到哪裏去了!還有,就在昨天,我還將毛毛高高舉起,企圖將他摔死!那時,他一定以為我是在和他開著玩笑,像在醫院草坪上,做著打仗的網游一樣!

列車從站臺邊呼嘯而過,我能看到天空,卻不能看到毛毛。他留給我的最後一瞥,竟是跌倒在人群中的一仆!

我急切地撥通了龐波的手機。我問龐波,你離開車站了嗎?

我獨自一人又去了水布埡,這是2002年的秋天。我走進了神奇而充滿靈性的水布埡。

由於國家西部大開發戰略的全面推進,昔日荒無人煙的巴山深處,現在不僅是如火如荼的建設工地,也是中外游人觀光覽勝的自然風景區。水布埡,在它梯級的瀑布鏈中間,矗立了一座由國家投資興建的大型水電站。我混跡於一支旅游團隊中間,靜靜地在聽導游員的解說。

年輕的導游員是當地的一位土家族女子,她說著極其標準的普通話。

我悄悄離開人群,向遠處的一座山峰進發。在山頂的一塊巖石上,我坐了下來,俯瞰群山峻嶺,心如雲潮湧動。那個綴有紅色五星的背囊就在我的腳邊,我取出一本日記本,是酋長那本上鎖的日記本。它曾經被我遺忘在沙奶奶的舊樓裏,在出發之前,我翻箱倒櫃,最後在一架舊的木櫃頂上方找到了它,並鄭重其事地放進了背囊。它一直躺在我的背囊裏,一路上,挑逗著我偷窺的欲望。

從1998年秋季的新訓結束,到2002年秋季旅行的開始,4年的時間輕輕一晃,就這麽地過去了。我為酋長當初許下的諾言而來,而他始終躲藏在諾言的背後,從不肯正面出場過。酋長就像一只狡猾的野兔,在兒時的麥田裏,和我們捉著迷藏。他又像一個道貌岸然的大人,在紛繁覆雜的現實世界中,領著我們做些殘酷又無聊的網游。

我們是一群壞孩子!

那些真正道貌岸然的大人們,也和我們一樣,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迷上了這樣一種背地裏的網游。我們和他們,在隱蔽的第二世界裏,流連忘返,各自偷歡。其實,到了網游的最後,我們總是哭著鼻子下了地獄,他們總是心滿意足地上了天堂!

酋長的日記,一定忠實地記錄並見證了這一切!

我一只手握住日記本,另一只手輕輕一扭,就那麽輕而易舉地打開了。

空白!裏面竟是一片空白!我快速地翻動所有的頁面,全是空白!我沮喪而又惱怒地把日記本扔向了遠處的一簇灌木叢,並期望它被歲月的風雨撕亂,最好是被一只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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