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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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嚴的法庭上,劍拔弩張,企圖在第一回合,將對方置於死地!

原告方對形勢的估計,未免過於樂觀和自信。他們沒有料到,我有本事能請來大名鼎鼎的“劉鐵嘴”,而他們手中抓牢的救命稻草,那個被奉若嘉賓的法律顧問,竟是“劉鐵嘴”的學生!在法庭置證完畢後,法官進行了法庭調查。雙方圍繞各自的利益觀點,申明了各自的主張。

劉律師站起身來,高舉合同書。他的語調鏗鏘有力:誰是誰非,只要尊敬的法官過目一遍這份合同書,事實的真相就一目了然!我作為本案的代理律師,為維護法律之尊嚴,為保障我的當事人的合法權益不受侵犯,為千千萬萬市民告別黑暗的心願早日實現,我懇請人民法院依法判令原告履行合同義務,盡快落實該合同約定的建設資金!

劉律師的話音未落,旁聽席上響起了一片掌聲。我側眼一看,是衣羊,湄沁,還有郝強。主審法官制止了他們的掌聲,示意原告方發言。那個路燈局的法律顧問針對劉律師的辯護意見,一一進行了反駁。在開場白中,他仍然不忘自我謙虛和自我標榜了一番。他說,富有戲曲性的是,我今天有幸和我的老師,各自代表原被告雙方,在這裏對簿公堂。這是因為案件本身,我們才狹路相逢,但這並不說明學生要與老師一較高低。我想,無論是老師也好,還是學生也好,我們忠於且畢生追求的信念只有一個,那就是至高無尚的我國法律!

我國法律?我國法律不會保護官方的騙子!我對他的話嗤之以鼻。之後,法官宣布庭審結束,本案將擇日宣判。

在法庭狹長的過道裏,郝強緊握我的雙手。他說,是“許大頭”特別批假讓他趕來的,他和戰友們都支持我,聲援我,勝利一定屬於我們!是的,勝利一定屬於我們!那位主審法官在退堂經過我們身邊時,意味深長地瞄了我們一眼,他似乎在傳遞某個令人振奮的信息。

劉律師也走上前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並自如地說:“等著吧!”

再次開庭宣判的時間,一直沒有定下來。我給法官打過幾次電話,他說,這還要審判委員會最後定案。我試探性地詢問了他,會是什麽樣的一個結果?他含蓄地回答說,在沒有定案之前,不便私自猜測,也不便妄下定論。不過,我個人的觀點是明擺著的。

第二次開庭宣判的時間,定在8月1日。這是一個特別有紀念意義的日子,我內心充滿了憧憬。這天,劉律師和我一起早早來到了法庭。我還發現,衣羊,郝強也來了,連“許大頭”也來了!“許大頭”的出現,讓我深感意外,他是一個最想看我笑話的嫌疑人。盡管我不希望這事被鬧得滿城風雨,但出於面子,我還是同他們打過招呼,感謝他們對我聲勢浩大的聲援。“許大頭”卻不動聲色地坐在旁聽席上,他讓我剛剛有了的好心情,蒙上了一層陰影。

又一輪的庭審,在緊張激烈地進行。無論原告方找出多少多麽堂而皇之的理由,我都處變不驚。因為,劉律師在開庭前,曾偷偷告訴過我,勝局已定!在法官宣布被告作最後陳述之後,我洋洋灑灑,激情演講。關於我的這一特長,我要感謝在座的“許大頭”。在我服役期間,“許大頭”布置無休無止的政治學習,鍛煉了我口頭表達能力!

我用了大約20分鐘的時間,宣講完即興發揮的無字講稿,坐下來,靜聽法官的莊嚴判決:

經法院審理查明,2000年3月5日,原告與被告共同簽訂“路燈安裝工程”合同,雙方約定各出資200萬元。同年5月15日,被告以原告沒有及時提供資金為由,單方面停止施工,致使該項工程未能按規定的時間內,交付原告方投入正常運行。

法官面無表情的念詞,使我的頭頂籠罩了一層緊張的氣氛。我感到額頭有汗滲出。

法官繼續念道,該合同書未對原告提供資金的日期,作出特別的規定,且原告並未否認提供該項資金的真實性。故而本院認定,該合同書真實有效。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107條、第113條之規定,判決如下:被告大光明燈飾安裝工程公司承擔違約責任。

急轉而下並始料不及的形勢,把我迅速沖進了谷底。我昏頭轉向,不知法官還念了些什麽。我無助地把頭扭向劉律師,他呆坐在我的身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對面那個路燈局的法律顧問,儼然一副勝利者的姿態,滿臉堆著笑容。法官宣判完畢後,坐在旁聽席的“許大頭”突然跳起來,朝法官大罵:“狗日的法官!顛倒黑白的判決!”

有幾個法警沖上來,圍住了“許大頭”,並朝他粗暴地吼叫:“你幹擾法庭秩序,辱罵法官,你是什麽人?膽敢在這裏胡作非為?”

“許大頭”氣憤地繼續罵道:“老子是個老大粗,也能看明白你們這些玩弄法律的鬼把戲!”

法官喝令法警把“許大頭”帶下去!

“許大頭”回頭高呼:“你敢玩弄法律,就以為很牛逼是吧?老子敢玩弄你媽!你敢嗎?!”

我是被郝強和衣羊攙扶著走下被告席的。我感覺頭重腳輕,耳鳴眼花,但我聽見“許大頭”的罵聲,真真切切,看見他被法警拖走時掙紮的身影,也真真切切。這個平時文雅得有些陰險的政工幹部,第一次讓我領略了他粗俗中的光明磊落。他的形象,頓時在我的心目中高大起來。過去,我誤解了“許大頭”,他是我曾經最痛恨的人,現在卻是我最感激的人。

郝強後來告訴我,王支隊長一直關註著這場官司,人家那大的領導,工作那樣繁忙,憑什麽關註你一個退伍小兵?每年從部隊退伍的人那麽多,有幾個能得到像你這樣的額外關照?這不都是因為王支隊長賞識你?!“許大頭”是執行王支隊長的命令,去法庭為你壯膽助威的,但他違反紀律,回來後又受到了王支隊長的處分。

我無以言說,我虧欠別人的,實在是太多了。我改變了主意,決定把這場官司進行到底!

王支隊長有著豐富的頭腦和廣泛的社會關系,他找來一位法制報的記者,將我的遭遇寫成了一份“內參”。“長官意志可以改變世界”,他說,“高層的傾向與關註,往往決定了事件的最終處理結果,這在中國歷來如此。”後來,王支隊長還拿著這份“內參”,去過市府大院。因為工作的關系,他和某個高層領導有過接觸。與此同時,劉律師也在各級司法機關不停奔走,他把我的官司打到了市中級法院!

一場在W市發生的經濟合同糾紛,很快傳到了長沙,而且越傳越邪乎。“毛次,你騙了銀行150多萬?”我媽哭著打來電話,“你爸都氣病了!”

“怎麽變成了詐騙呢?誰說的?”

“整個大院的人都知道了!要判你幾年啊?”

“沒有那麽嚴重!別聽別人胡說八道!”

不久,我媽又打來急電:“你爸怕是不行了!”

我趕回去的時候,我爸已被人推向太平間,他終於沒有等來我的解釋,滿臉豬肝色地躺著,頭發像倒立的鋼絲刷。在他的追悼會上,我意外地發現了王支隊長!我媽拉著他的手,號啕大哭。追悼會結束後,我知道了一個被人隱蔽了很久的真相:王支隊長曾是我爸的下級,他對我的關照,全都是受了我爸的委托。這讓我對王支隊長的印象,大打折扣!

我媽起身走進房間,從我爸的一堆遺物中取出一本存折。

在幾個親友的攙扶下,她東倒西歪地走出來,將存折交給我。上面有存款10萬元,是我以前給毛毛治病留下的費用。

我媽說:“你爸交待過了,毛家寧可斷子絕孫,也不用這些骯臟錢!”

我當著眾親友的面,還有王支隊長,和我媽大吵了一場,不管王支隊長在我們母子之間如何調停,都無濟於事!我從我媽手中賭氣地收回了10萬塊,它是我退伍後一點一滴的血汗,我還要用這些錢償還龐波的5萬元債務,然後再用剩下的5萬塊,承辦一期夏季戶外運動營。

沫沫在失蹤了將近兩個月之後,又突然出現在了我的眼前。更令人吃驚的是,沫沫帶回了毛毛!至於她是怎麽找到鐘小玲,又是怎麽從鐘小玲手中要回毛毛的,沫沫絕口不提。她丟下話說,這是我為你完成的第一個心願,我現在就去為你完成第二個心願。沫沫要走,卻被毛毛纏住了。

毛毛像一只瘦猴,在沫沫的膝間躥上躥下。這讓我感到欣慰,不管怎樣,機靈的小猴子,總是惹人喜愛的。我帶毛毛去陸軍總醫院體檢,他的血象、骨髓象和血免疫球蛋白指標,已恢覆正常。這是一個奇跡!醫生說,白血病的治愈率很低,不經特殊治療而自行康覆的,確屬奇跡!

我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遠在長沙的我媽。她不冷不熱地說:“真的嗎?那個沫沫真是多事,毛毛留在鐘小玲那裏多好,現在又回來,我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我說:“我先帶他一段時間,等我把這邊的事理順了,就接你過來,幫我帶毛毛吧!”

我媽說:“你爸走後,我就想清靜,我不想再帶孩子!”

我和我媽在電話中又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

我媽甩出一句:“毛毛是你的孩子,你負責!”

說完,我媽掛斷了電話。

沫沫在一旁說:“你媽怎麽這樣?虎毒還不食子吶!她要是不管,毛毛豈不成了野孩子?現在跟著我們總不是辦法!你媽真是一個母老虎!”

沫沫罵了我媽。盡管我媽不是,但我不允許沫沫對她有任何的不恭!我朝沫沫揮拳踢腿。毛毛在一旁嚇得大哭。他的哭聲,引來了沙奶奶。沙奶奶使勁地拍打我們的房門,自己卻落下了一個驚心動魄。

“不要打了,再打會出人命的!”沙奶奶看見了墻角的毛毛,她驚詫地張大了嘴巴:“誰的孩子?多麽可愛的孩子!”

我喘著粗氣對沙奶奶說:“您可不可以幫我帶一下這孩子?明日一大早,我就送他去孤兒院!”

沫沫撲過來,朝我的手背咬了一口。“我做錯了什麽?他媽的,不識好人心的東西!”

“你才他媽的東西!就知道給老子捅婁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抽出流血的手,掐住了沫沫的脖子。

沙奶奶上前,固執地扳動我和沫沫的身子,她自己肥胖的身子,卻滾落在了一旁。沙奶奶自覺地敗下陣來,領著哭鬧的毛毛走了。一邊走,一邊咕噥:“沒見過沫沫懷孕啊,哪來這大的孩子?真搞不懂如今的孩子……”

我松開手,沫沫一溜煙地跑出了門外。我坐在地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我不想讓沙奶奶聽到我的哭聲。

後半夜,我被一陣“咯咯”的笑聲鬧醒了。睜眼一看,沫沫不知什麽時候從沙奶奶那兒領回了毛毛,兩人正在店堂前偷偷摸摸地玩耍。毛毛對我這間前店後寢的商鋪,只裝有一盞電燈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他似乎要搞清這燈亮燈熄對夢中人的影響,於是指揮沫沫去摁開關。沫沫心有餘悸,怕弄醒我後再次挨揍。毛毛卻不厭其煩,不依不饒,硬是搞得我一聲斷喝後,沫沫的玉指抽筋為止。

我吼道:“你們不睡,也想叫我不睡嗎?”

沫沫說:“你這大的聲音幹嘛?嚇死人!”

我說:“你找到了毛毛,毛毛就歸你啦!從現在開始,你就是他媽!”

沫沫說:“毛毛真要是我生的就好了,這孩子真聰明,他在研究電燈吶,如果他早生一些年頭,電燈肯定不是牛頓發明的,而是毛毛發明的!”

我掀起被單,把自己捂得緊緊的,因為我怕沫沫聽見了我的笑聲。“你懂個屁?發明電燈的是愛迪生,不是牛頓!”

沫沫還是聽見了我笑罵,她惱羞成怒,撲過來,騎在我的身上,一陣拳打腳踢。我翻身,又一次掐住了沫沫的脖子!

毛毛大哭。

早起時,沙奶奶領著毛毛站在我的門口。沫沫讓沙奶奶把毛毛轉交給我,說她不配做毛毛的媽媽,她連牛頓和愛迪生都搞不清楚,她要去好好補習文化!望著滿臉艾怨的毛毛,我頓時傻了眼。

進入8月份以後,市中級法院先後3次開庭,審理了我與路燈局這場曠日持久的官司。對於這場官司,我已經非常失望,每次開庭,無一例外地缺席。劉律師作為本案全權代理人,參與了整個審理過程。在法庭上,路燈局曾提出“中止合同,適度補償”的調解方案,被劉律師斷然拒絕了。他要為自己爭回面子,也要為弱者主持公道。我不知道是劉律師不懈努力的結果,還是王支隊長暗中使勁的原故,市中級法院很快下達了二審裁定書,判決路燈局敗訴,並責令路燈局在半個月之內,履行合同規定的撥款義務。

贏了官司,可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我心中神聖的法律,也是可以顛來倒去的,何況一個小退伍士兵,更能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但不管怎麽說,這場官司的最終定論,意味著我將有權繼續完成“路燈工程”,我也將有能力償還銀行貸款,我還將有機會獲取相應的回報。

當劉律師拿回那份裁定書,興致甚高地大罵了他的學生、路燈局的那個法律顧問之後,我的手機就開始響個不停,全是祝賀的話語。有王支隊長的,有“許大頭”和郝強的,也有湄沁和衣羊的,唯獨沒有龐波和沫沫的。

沫沫在遭到我的一頓暴打之後,徹底失蹤了。沫沫走後,沙奶奶幫我照看了一段時間的毛毛,但沙奶奶人老多病,行動又不便,毛毛留在這裏總不是長久之計。於是,我抽空把毛毛送回了長沙。在長沙,我把毛毛往我媽懷中一塞,就迫不及待地找到了龐波。

我說:“祝賀我吧,讓我們重新開始,打造一片屬於我們自己的天地!”

龐波說:“我能幫你的只有這多了,我不會再跟你去W市!不過,我們還是兄弟!”

龐波有自己的酒吧,我不想繼續為難他,但我有絕對的把握,這一次,我一定能夠整出一個人樣!回到W市後,在去路燈局之前,我已經作好了最壞的打算,想象上官局長一定會怒發沖冠,把我罵過狗血淋頭;或者避而不見,差人將我掃地出門。我應付那種尷尬場面的本領,就是賠他上官局長一百個笑臉,一千個對不起,只要他答應我們繼續合作。顯然,我低估了上官局長的覺悟。當我見到他時,情況卻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百倍,甚至一千倍。上官局長顯出一派大度大量的風範,客氣地說,官司的輸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拋棄前嫌,盡快完成我們共同的目標。他還許諾說,路燈局將盡快籌措資金,按照法院的要求,盡快落實到位。

有了上官局長的話,我信心百倍。

張國旗通過衣羊給我傳話說,那個“路燈工程”不要再做了,把以前的工程款項結清,去他那兒,他在浙江攬到了一項更大的工程,而且,張國旗不會要我墊資。換一句話說,我可以拿到一筆錢,從此遠走高飛。可我不想那麽做,我得有始有終,給自己,也給關心我的人一個交待。

老李從浙江趕了過來,還帶來了一批人馬。他說,因為他老婆的親戚,讓我名利俱損,他不能見利忘義,一定要把這項工程協助做完,為我挽回損失。我很感激老李,他並不像龐波想象的那樣陰險狠毒。

老李帶著他的手下,重新鋪開了攤子。但我很快就發現,他們在磨洋工!不是老李他們不賣力,而是我的資金根本跟不上來!我一個勁兒地催促上官局長,他總是同我打官腔、兜圈子。他一改過去溫文爾雅的姿態,賭氣地對我說:“堂堂的路燈局還會少了你的錢?我整天早出晚歸,屁股不落板凳,不都是在跑上面求爺爺告奶奶,給你要資金嗎?我堂堂一個局長,好歹也管了幾百號人,現在倒成了你手下的跑腿了。”

我向上官局長賠小心,“話也不能這麽說,我也是為路燈局在做事,也是你上官局長的馬仔嘛!全托局長大人關照了,您不關照,誰關照呢?”

上官局長呵呵一笑。他的笑聲,我怎麽聽,怎麽都覺得別扭:“你小子等著吧,我上官跑不了,那筆資金也跑不了!”

我幾乎天天跑路燈局,賴在上官局長的辦公室不走。他被我糾纏得實在無法子,只好再將財務處長招來,在我的面前重演“雙簧”。每次受到上官局長的一通教訓之後,財務處長都會將我領下樓去,在他的辦公室煙茶相待,同時並不忘冷言相譏:“你小子有種啊,告倒了路燈局,又來做編外局長了?!你簽個字好了,要多少,我給你撥多少!”

我說:“我要200萬,那是合同規定的數字,你給嗎?”

他說:“給啊,怎麽不給?你小子再告一次,我就給!”

漸漸地,我終於明白了,這工程款是再也沒戲了。上官局長一拖再拖,拖過了判決書上規定的撥款日期,我只好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這樣又一連過去了一個多月,法院始終執行不下來,路燈局的那個賬號上,沒有一分錢!

這一年的夏天,太陽很毒,沒有下過一場雨。湄沁的父親在驕陽似火的季節,黯然退出了政治舞臺。從路燈局傳出的小道消息說,邱副廳長平生最為痛恨的兩個的人,將直接或者間接地因他的離職而獲得升遷的機會。他們一個是他未來的女婿酋長,另一個是善於做表面文章的上官瑞雲。

酋長還在鄂西。從他的電子郵件中可以看出,他顯然已經知道了自己將要獲得升遷的這個喜訊。他說,從省城來的勘測隊,已經完成了對水布埡水電站的勘測設計,並通過了政府的立項批準。不過,他仍將留下來,一直要幹到電站開工之日才會離開。他還說,水布埡太神奇了,在這樣一個神奇的地方,建造一道永久性的人工風景線,那將是造福土家人子孫後代的善舉,也是點燃土家人理想之光、心靈之光的義舉!

我給酋長回信。尊敬的酋長,我感覺我一直在被你牽引,我進入了你設計的理想王國。可是,請你原諒你的子民,我無法完成你賦予的歷史重任。“路燈工程”開工以來,我又是吃官司,又是賠錢,別人的燈還沒點亮,我自己的這盞燈已經熬幹了。我還能做什麽呢?我整天像孫子一樣,跟那些大爺們說著好話,而他們可以愛聽不見。

寫完這封電子郵件後,我乘車去了湄沁那裏。我想證實路燈局的傳言是否屬實,還有酋長現在可以給我什麽樣的幫助?

當我敲開泰格公寓1幢3樓的那扇鐵門時,湄沁木然地站在了我的面前,但我還是從她的眼神裏,讀出了敵意,甚至是仇恨。我不知道她這是不是沖著我來的,我覺得想我來的可能不是時候。

我對湄沁說:“對不起,很晚了,打擾你了!”

湄沁把我讓進屋子,還是客廳那張沙發,我坐下來,接過了湄沁遞上來的一杯白開水。除此之外,我們沒有一句話。這讓我感到了不自在,我的手在沙發的縫隙處摸索,什麽也沒有。

湄沁坐在客廳的地上,埋頭看書,她似乎把我忘記了。

我說:“嗨,湄沁,你在看啥書呢?”

她擡起頭來,盯著我,盯得我渾身發怵。接著,又埋頭看書。

我站起來,走過去。她的身邊,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書,從清末的《官場現形記》,到民國的《厚黑學》,再到當代的《國畫》,全是官場文字!湄沁把頭埋在書堆裏,既不說話,也不再看我。

我大吼一聲:“湄沁!你在搞什麽名堂?”

她揚頭脖子。“不要你管我!你走吧,你來這裏幹什麽?”

我說“湄沁,你是不是還在為你父親難過?不要這樣,沒人能當一輩子的官兒,總是要退下來的,一個官員的政績不在乎他在位了多少年,而於他為人民做了多少好事!我覺得你父親就是人民的好幹部!”

湄沁瞪著我,氣呼呼的。

我接著說:“酋長也是一個大有希望的人才!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

湄沁拿書砸我。“你可以滾了!你憑什麽跑來幸災樂禍?!”

我說:“我沒有,我說的是真心話!”

湄沁把書扔得滿天都是,她一邊扔一邊狂叫:“哼!烏龜八王蛋!”

她是在罵我嗎?我聽著不像!於是,我悄悄地退出了湄沁的屋子。在回石牌嶺的路上,我百思不得其解,湄沁是怎麽啦?從前一個修養極好的女孩子,在一夜之間,怎麽變得這麽可怕?!

上官局長志在必得。在等待上級任命的日子裏,他把先前對“路燈工程”的承諾忘得一幹二凈。這使我異常惱火!沫沫走後的次日下午,我趕到路燈局,與上官局長爆發了一場正面沖突。

我說:“局長大人,你能不能設身處地為我想一想?我整個身家性命都搭進去了,你這邊還是無動於衷!這樣下去,我們什麽時候才能有個了結啊?”

上官局長聽見我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大為光火。他重重地甩出一句:“你想怎麽樣?”

我說:“我不想怎麽樣,只想你按合同行事,把該撥的款撥了,如果不撥也行,那就把現有的賬目算清,我們之間互不相幹!”

上官局長猛拍桌子,大聲吼叫:“這個路燈局是你毛次當家,還是我上官瑞雲當家?你想要我撥款我就會給你給撥款?!哼,你也未免太幼稚了一點吧!告訴你,這個‘路燈工程’還是我說了算!我可以叫它上馬,也可以叫它下馬!你毛次不是有種嗎?你不是號稱‘燈泡大王’嗎?你可以再去告我!你再告時,我一定要送你一個‘負債大王’的稱號,讓你的子子孫孫都跟著你一起享用!”

上官局長的話,把我徹底激怒了。我沖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上官瑞雲,你不必這麽狂妄自大,請你不要忘了,我們的合作是有私下交易的。你搞煩了我,我一樣可以把你和你的寶貝兒子送上法庭!”

上官局長掙脫我的手,驚詫地問:“你剛才說什麽?”

我輕蔑地一笑:“你可以打電話,去問問你的寶貝兒子!”

上官局長果真拿起電話,撥通了英國的長途。當他搞清了來龍去脈之後,同樣異常憤怒,對著電話筒大聲叫罵了一通。然後,氣急敗壞地摔掉電話,再次將憤怒一古腦地甩向了我:“毛次,你他媽的真卑鄙!但我可以告訴你,這事我一所無知!你也休想在這件事情上做文章!走!你跟我一起去紀委!我們把事情說清楚,然後讓那小子給你退錢!”

上官局長起身,非要拉我去紀委不可,我和他推搡起來。不知是上官局長自己沒有站穩,還是我用力過猛,他一個趔趄,撲倒在辦公桌上。“轟”地一聲巨響,他把桌上的茶杯、文件全打翻了,紙片、瓷片散落了半個房間。旁邊辦公室的人迅速圍了過來,有人扶起上官局長,有人朝我動了手腳。

他們要把我扭送到派出所去。那個財務處長說一聲:“好大的膽子,敢打我們的局長,送他去派出所,那是便宜了這毛賊!”

於是,更多的人一擁而上,我感覺眼前金光燦爛,渾身劇痛難忍。在一片混亂中,我聽見上官局長說:“算了,別打了!大家都回去做事吧!”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了上官局長的辦公室,想向他道歉,或者作最後一次努力。這次,我等到上午10點,還沒有見到上官局長的人影,而整個路燈局辦公大樓亂哄哄的,人們都在小聲驚恐地議論什麽。不久,樓下響起了警車的警笛聲。一群警察沖上樓來,封鎖了樓道,並進入了上官局長的辦公室。

一時摸不著頭腦的我,很快就被警察控制起來。

昨天深夜,上官局長醉醺醺地從外面回來,乘上公寓大樓的電梯後,就再也沒有走出電梯。清晨,從電梯出口流出來的一灘血水,把同樓棟上早班的人們嚇了一跳,他們摁開電梯,上官局長倒在血泊之中,四肢僵硬。

上官局長被人暗殺了!

我理所當然地成為第一犯罪嫌疑人!

在看守所,輪番的訊問,讓我煩躁起來。警察就換了另外一種方式,對我進行三番五次的折騰:不停地演示進出電梯的動作!

一遍又一遍的重覆動作,讓我百思不得其解,也讓警察百思不得其解。後來,他們幹脆讓我對著一部電視機,對其中的畫面進行指認:“那個留著長發的人是你嗎?不是你又是誰?”

這是上官局長被害時,電梯監視系統拍攝的一段錄像。畫面上,一個長發披肩、個子高挑的女青年面對上官局長,他們互視了幾秒鐘。幾秒鐘後,她上前一步,他就貼倒在了她的懷裏。女青年再後退一步,他就一頭撲倒在地上。女青年不慌不忙地打開電梯,身子一閃,屏幕一片血色。也許兇手根本沒有料到這幢高樓的電梯間裏,會裝有這麽一部針孔攝像頭,或者根本就知道有這麽一部針孔攝像頭,而刻意進行了一番偽裝。

對於警察的弱智,我感到好笑。“殺害上官瑞雲的人明明是一個女的,你們為什麽總抓住我不放?”

“有這個身高的女的嗎?那敏捷的一出手和敏捷的一閃身,為什麽不是男扮女裝?”警察肯定地說。

“那你們認為這個人是誰?”

“這正是我們要問你的問題,你有同夥嗎?”

我無法說服警察,那個人絕對不是我,也絕對不是沫沫。

“沫沫哪裏?”警察在一個勁兒地追問。

“也許在本市,也許在外地,也許去了新西蘭!”

一無所獲得的警察,一直在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我。看得出來,他們眼中的犯罪嫌疑人,現在又多了一個沫沫!她有作案時間,也有作案的動機,她曾說過要幫我完成第二個心願,她可能會傻裏傻氣地去做傻事。可我怎麽看那段電梯錄相,兇手都不是沫沫!但執著的警察一定要找到沫沫!我只好告訴了他們,我惟一知道的一個手機號碼。

衣羊是由張國旗開車一道來看守所的。我沒有見到他們,只是聽管教幹部這麽說,她給我送來了衣物和食物。那衣物被管教幹部翻亂了,而食物則留在了看守所值班室。我不知道衣羊來這裏的心情,但願她不會相信警察的那些鬼話。張國旗為什麽也要來呢?他是拗不過衣羊的威逼或者哀求?還是出於對我的憐憫與同情?當管教幹部把那一堆衣物扔進監號後,我朝他大罵了一句:“你們全是他媽的飯桶!”

“罵吧,你罵也沒用。我們是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的!”管教幹部指著我說。

他轉身離去的瞬間,我遭到了同監在押人犯的一頓暴打。他們不會知道我幹過武警,也不會知道一頭憤怒的獅子正張著血盆大口。一番血腥的打鬥,很快讓我贏得了“大哥”的稱號,這讓我非常得意。當然,我同時還獨享了那名管教幹部制止打鬥的警棍,這同樣讓我感到非常得意。不管怎麽說,近兩年的顛沛流離和毫無規則的起居作息,並沒有消磨我的意志和體質。

傍晚開飯時,那個帶頭動手打我的人犯湊近我的跟前,將他碗中的一塊肥肉撥拉到了我的碗裏,並討好地說,這是孝敬你老人家的!

我哼哼,再將碗中的肥肉撥給另外一個兄弟。他在我們這個5人監號中,年齡最小,身材最矮,是打鬥時唯一沒有對我動過手的人。那時,他躲在墻壁的一角,嚇得臉色蒼白。

“我不能壞了我們的規矩,還是大哥你吃吧!”他囁嚅著說。

在監號,除管教幹部之外,大哥享有剝奪別人吃飯睡覺的權利,也有授予別人開心快樂的權利。我讓其他人每人給他撥拉一塊肥肉,吃完以後,叫他再補打我一拳。因為他實在太瘦小,太沒膽量了。

他還是不敢動手。於是,我鼓勵他使勁,再使勁!隨後,我感覺到了來自於他拳頭的纏綿。後來,我換了另外一種玩法,讓他們每人繪聲繪色地說出自己的犯罪經歷。這是做“大哥”必須掌握的基本情況,就像部隊幹部對士兵情況要了如指掌一樣。

“打群架,那小子瓢頂開花,但肯定沒死。我頂多呆上三年五載吧!”人犯甲說。

他是帶頭打我的那個混蛋,也是最心虛怕死的一個。在他的被褥底下,看守所發的那本《刑法》被他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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