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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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解之不知道什麽時候端端正正地直起了身子,沖著那邊聲音不大地喊了一聲:“好久不見,陸琛。”

陸琛找來了。

一連好幾個星期都只是在籬笆墻外邊不動聲色地看著,一天只有不到一個小時,看著程解之坐在輪椅裏繞著院子的石子路一圈一圈地轉,有時候,程解之都回去了,他也還在原地發呆。

他的解之瘦了。

病了。

本來就懶得動,現在比以前更沒精神了。

不知不覺就能想起些舊事,上學的時候,穿著校服的程解之坐在小馬紮上伸著腿喝飄著一層熱氣兒的豆漿,在課堂上轉著筆解數學題的程解之,在南寧街拿著塊兒磚頭打架的程解之認認真真煮一碗難吃的面的程解之。

他的解之啊,怎麽現在就只能坐在輪椅上被人推著曬太陽了呢?

雁回樓新請了一個江南來的師父,據說那一道西湖醋魚燒的是出神入化,多少人排隊吃都趕不上,魏臨澤偏偏吃上了。

他這是第二次來雁回樓,第一次是為了人情,第二次,也是為了人情。

不過第一次是單老師還他的情兒,這一次,卻是他還個情兒。從派出所那天到現在已經過去幾個月了,這期間也不是魏臨澤不願意,實在是沒空叫著韓淮和江恰出來吃飯。

這是魏臨澤第一次見到江恰,真人和結婚證上那張照片差別不大,只不過,可能是在家安安穩穩待了一段時間,皮膚白了不少,幹凈利落地紮著馬尾辮,在初秋的天氣裏穿著一件波西米亞風的披肩,短褲吊帶,看上去還是隨時要浪跡天涯的架勢。

看來當初不該說是這女子收了韓淮這個浪子,而是這麽個不受束縛的姑娘怎麽就被韓淮這麽個歸根到底一處紮根兒的男人給收服了呢?

魏臨澤先道了謝,江恰笑得很爽快,“沒什麽可謝的,應該的麽不是,再說了,其實這個忙也不算我幫上的,我本身對人情世故這塊兒不大通氣兒,得虧我表哥願意幫忙。”

桌子正中央擺了一個銅鍋,周圍有食材也有熟菜,韓淮全程也不大插話,借著魏臨澤請客的契機,點了一桌子菜,埋頭苦吃,接連不斷得提醒著,“金針燙好了,牛肉燙熟了,豆腐能吃了。”

他夾幾筷子西湖醋魚,再嘗嘗下進去的蝦滑,“蝦滑還得在等等。”

然後把蘸好醬的牛肉夾給江恰。

江恰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歪著頭張了張嘴,眼睛盯著屏幕摁了幾下,韓淮把牛肉直接給她塞進了嘴裏。

她嚼著肉說話,“我表哥正好要來接我回姥姥家一趟,要不叫他進來見一面?”

沒等魏臨澤說話,韓淮插嘴:“我也一直沒見過這個很厲害的表哥,不過估計你倆應該挺對脾氣的,據說他這幾年一直在國外,也是學古代文學。”

“是古文字。”江恰糾正他,“我外祖之前是個文官,小輩兒的名字都是老人家特意從詩裏撿了取的,結果小輩兒裏都斯斯文文的,就出了我這麽一個敗類。”

“那能賴你麽,都是名字的鍋,別人的名字倒是秦如許秦如源的,偏就你‘一江春水向東流’,可不是真奔流不息了麽。”

魏臨澤沒顧得上看這小兩口甜甜蜜蜜秀恩愛,其實他記性算不上太好,如果是個不相幹的名字,即便從前聽過幾邊也不一定記得,可是“秦如許”這個名字不一樣。

問渠那得清如許?

這時候,包間的門被不輕不重的敲了三下。

“你都好些年沒回去過了,老人家等不及了,非讓我趕緊來接你。”秦如許站在門口笑得一臉溫和。

“哥……”江恰叫了他一聲兒,然後介紹:“這就是我剛跟你說的魏臨澤,那個是韓淮。”

“你們好。”秦如許彬彬有禮地打招呼。

韓淮楞在了原地。

不能吧,這個世界上還真有這麽像的人?邪門兒。

那秦如許,分明就和那天碰見的那個叫Josh的長頭發妖艷賤貨一個模樣。鼻子眼睛嘴巴,分明一絲不差。不過,這兩個人氣質實在是太不同了,即便是這麽像,但他篤定,肯定認不錯。

Josh的臉,打眼兒看過去,就是漂亮,他就算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幹,那吸引人的媚氣也能從骨頭裏散出來。可秦如許不一樣,一樣精致的五官,可是讓人評價,怕是沒人會用漂亮這個詞兒,因為他那股溫文爾雅的氣質早就已經把面貌給模糊掉了,怕是迎面見了他就忍不住想,這是個真正的貴族。

他轉頭去看魏臨澤,誰知道魏臨澤面色如常,像是第一次見到這張臉似的,也拿出他一貫對付陌生人的那套有禮,上去握手:“你好,我是魏臨澤。”

“魏老師,你好,”秦如許挑了老師這個稱呼,一個稱呼就知道他頗通事理,“我是秦如許。”

韓淮傻楞楞地看著這兩個客客氣氣的人,內心填滿了不可思議。

硬生生忍住了Josh是秦家私生子的懷疑。

這種想想法兒,哪兒能是私生子就能辦到的,這得是雙胞胎吧,還得是同卵雙胞胎。

基因重組和變異真是強大啊,韓淮忍不住感嘆。

秦如許還想再說句話,結果手機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他看了一眼屏幕說了聲兒不好意思,“家裏的老人怕是等著急了。”

他看了一眼秦如源發來的短信小聲提醒江恰,“這次回去悠著點,韓淮這事兒先斬後奏的確是你的不對,爺爺怕要教育你,你最好別還口。”

說完之後又說了句不好意思。

“改天再聊。”魏臨澤周全地讓他寬心。

秦如許聽他這麽說,也輕笑了一聲,“改天再聊,還會再見面的。”

魏臨澤本來以為“還會再見面”也就是客套話,沒想到,是真真實實地再見了面。

說起這個,就不得不再提起語言學研究室的研究課題。

姜教授整理古文字語音時,在六國古文那一部分不得已放慢了速度。六國古文所留的文獻不多,且戰國時期各國的語言文字各有不同,要系統地進行整理,實在是工程龐雜。魏臨澤本就是專攻古代文學,對文字學沒研究的太深入,中古近古文字還多少能像模像樣地整理,可六國古文這部分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正好,國外提供技術支持的那所大學特意派了博士後過來國內交流學習,那位博士後在國外研究的正是六國古文,院領導就做主讓他參與了這個項目。

這位研究古文的博士後,正是秦如許。

姜教授本來還氣得吹胡子瞪眼,非是不用別人幫忙,又嫌校領導多管閑事,又嫌年輕人沒經驗,最後還義正言辭地指責:學中華古文化還出國,假惺惺的,洋鬼子那兒能學什麽古文字啊!

魏臨澤笑而不語,後來姜教授見識了秦如許對六國古文的研究之後,全然忘了自己之前吹胡子瞪眼的那一番話,非常滿意地喊著“小秦”,逢人便誇“自古英雄出少年”。

因為年少有為的秦如許,魏臨澤在姜教授那裏徹底“失了寵”,那邊近期的重點落在了六國古文上,魏臨澤負責的那部分倒是落下了清閑,可以慢慢地整理。

他在教研室整理完了隸書,跟整個教研室裏掛著黑眼圈的老師們告了辭,那邊姜教授正拽著秦如許滔滔不絕地討論哪個地區的方言最接近中古音,哪個地區的方言最接近上古音,魏臨澤悄悄打了個手勢,秦如許無聲地給了他一個無奈的笑臉。

可姜教授那邊放過他,古代文學這邊的李教授總不能也放過他,還沒出教學樓電話就打來了。

“小魏啊,這個周末我們古代文學教研室準備舉行個古詩文大賽,以前的古詩詞都是現成的,只不過得麻煩你出題了。題目越難越好,咱們這是拔尖兒比賽,不是等級考試,你想想學生們哪方面最不在行,使勁往那方面出題,對了,我記得不少學生在平仄這方面是短板啊,使勁出。”李教授說話慢條斯理的,只不過好絮絮叨叨說個沒完。

“我知道你出了名兒的脾氣好,不能老這樣啊,你該狠心就得狠心才行啊,使勁難為難為咱院兒裏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學生,不拿出真本事,他們還真當自己就是下個季羨林先生了。”

魏臨澤說:“您知道我不善於難為人還偏讓我難為。”

李教授在電話那頭嘿嘿笑了兩聲,一副世事洞明的樣子,“我倒是覺得,越是像你這種脾氣好的,真難為起人來,比誰到狠心。”

魏臨澤笑了個“214”上聲的調兒,“您老眼光獨到。”

現在不是上課時間,魏臨澤經過那片考研專用的桌椅前邊時,罕見地沒看到那些在這裏背“abandon”的同學,倒是喬望和姜雯雯遠遠地占了個位子。

“‘枳花照驛墻’這一句,是仄平仄仄平,這就叫犯孤平,屬於拗句,所以我們一般才認為正確的句子應該是‘枳花明驛墻’。”喬望拿著筆在紙上畫著平仄,一首律詩沒費多大功夫就工工整整地畫成了一副小豎杠兒和小橫杠兒。

姜雯雯還在掰扯著指頭沒想明白“照”和“明”兩個字兒是平聲還是仄聲,連忙讓他慢點說。

“zhao,51,仄聲,ming,35,平聲……”她嘟囔了兩句,“你繼續。”

“而‘枳花明驛墻’這句,是仄平平仄平,第三個字變‘仄’為‘平’,叫做救,這就是犯孤平的拗救。”喬望用筆尖兒點著薄薄的紙,“另外還可以補充一點,不過這個考試應該不會考,還有一種拗句是不需要救的拗,格式是……”

姜雯雯趕緊止住了他,“喬大聖,您快收了神通吧,小女子前邊的才剛弄明白,您讓我緩緩先。”

周不渡正巧從魏臨澤對面走過來,一轉頭看到了張牙舞爪的姜雯雯和抱著一摞書的喬望,他朝魏臨澤一擡手打算打招呼,結果像是看到了什麽,又把手給放下了。

與此同時,魏臨澤的肩膀被拍了一下。

Josh站在魏臨澤身後,頭發已經長了不少,抿著嘴好像是在笑,說出來的話猝不及防地變了調兒,本來輕松的語氣裏竟然帶了點啞,“我回來了。”

魏臨澤露出了一個古怪了表情,沒等Josh琢磨出來,他就退後了一步,臉上掛著刻意的疏離,“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你……”Josh像看怪物似的從頭到腳看了他一遍,“別鬧了,我是Josh啊。”

“不好意思,我不認識你。”

魏臨澤保持著不溫不火的態度,被陌生人錯人也不急躁,客客氣氣地解釋。

周不渡遠遠地看著前邊本來要經過的老師被人攔了下來,直接轉彎往喬望和姜雯雯那邊走了過去。

姜雯雯一看周不渡過來,又像是躲瘟神似的跳起來就要跑。

周不渡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問:“你跑什麽?”

喬望坐在座位上拿著筆轉了幾下,姜雯雯站起來之後,看見了站在拐角處的魏臨澤,就像看見了救星似的邊喊著“老師”邊往那邊跑,“喬大神啊,你們聊你們聊,那些問題我去問老師也是一樣的哈哈哈。”

喬望都沒來得及提醒姜雯雯,他們剛才討論的問題是古代漢語,不是古代文學。

魏臨澤看見姜雯雯跑過來,沖Josh頷首,“我還有事兒,先走了。”

說完就朝姜雯雯迎了過去。

Josh楞在原地好半天,心裏一直繞著兩個字兒——失憶。

不可能,又不是拍電影兒,不可能。

其實不是沒有其他的可能,很多更理性的可能性都在排著隊等他想到,可是Josh的腦子已經鈍了,饒是怎樣也擺脫不了失憶兩個字兒。

他電話給張致和,張致和含糊不清地解釋,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並不是不可能,而且魏臨澤一開始的確是頻繁地給他打電話問消息,最近幾個月沒有再打過。

張致和剛說完基本情況,正想幫著分析分析其他的可能,比如魏臨澤是裝的,或者最近加班太累出現了間歇性臉盲,都不是沒有可能,可是魂不守舍的Josh壓根沒給他這個機會,直接掛了電話。

鄭飛沒怎麽有興趣和他討論魏臨澤的事情,一接到Josh的電話,就火速把他接回了家,摁在沙發上逼問三個字——程解之。

Josh皺著眉頭看了他一會兒,說:“你不早都猜到了?”

“操……”鄭飛小聲說,“我操,是我把程解之從溫玉手裏救了出來?還幫他回國?還幫他掩護?”

Josh一把推開他,熟門熟路地去冰箱裏找奶,邊走邊說:“是我。”

鄭飛家的冰箱空蕩蕩的,別的沒有,半壁江山留給啤酒,半壁江山是牛奶,他挑了一盒子純奶,另一只手拿了一瓶啤酒,“你都是好好的幹成哥讓你幹的任務,無意間讓我鉆了空子——”

他拖長了音調,然後使勁摁了摁鄭飛的肩膀,“記住了嗎?和你沒關系。記住。”

Josh強調了一遍這個“記住”,鄭飛冷哼了一聲,接過啤酒,不置可否,“你的‘勞改頭’終於長回來了?給老子把酒打開。”

Josh沒搭理他,插了吸管自己喝奶,“剩下的事兒都和我們沒關系了,姓陸的找著他了,他還真是神通廣大,這都能讓他找見。”

雖然他們躲的也的確不怎麽走心,他在心裏補了一句。

“我能猜到你們在海城,難保陸琛會不會從鄭家那小子那裏得到什麽蛛絲馬跡,鄭家那小子和小程哥的那點交情還真不一定比得上他和陸琛‘發小’這層關系。不過這事兒我倒是給魏臨澤透露過,他和這些人應該沒交集……”鄭映對著瓶子喝了一口啤酒,“唔……說到魏臨澤,你真在我這兒住下?”

Josh使勁用吸管吸空氣,弄得奶盒子裏一陣雜音。

鄭飛悄咪咪看了眼他的臉色,試探著繼續說:“要我說,一開始的時候,他是真著急你,天天往我這兒打電話,可你一走這麽好幾個月,連句話都沒留下。你自己數數,消失的這幾個月還沒你們認識時間長呢。他要真生氣,那也是應該的。忘了,也無可厚非,人家天天那麽忙幹嘛專門記你這號兒人啊,也沒認識幾個月。”

“不過這麽一想,他確實也很久沒給我打過電話問你了,往好了想是失憶,壞了想,那就是真把你忘了——無情唄。”鄭飛不知死活地使勁往下說,捏準了痛處穩準狠地用鹽刀子紮下去。

Josh拿著那個早癟了的奶盒子,撐著腿安安靜靜地聽,好半天才說:“那就……想辦法讓他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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