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誰來誰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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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電梯的時候程珂和一位老先生打了照面。

準確來說是老先生多看了她一眼, 程珂這才將視線從他臉上掃過。老先生穿著淺藍色老式襯衫, 土黃色洗得發白的休閑褲, 腳上一雙大頭皮鞋, 精神矍鑠兩眼炯炯有神。

像他這樣的人有明顯的學者氣質,看起來就與市場裏的老頭老太不太一樣。程珂擡了下眼,側身走出電梯。

老人手裏大大小小拎著很多東西,程珂看了看,伸手替他攔住電梯門。老先生朝她點點頭,進了電梯。

“謝謝你啊。”他說。

“不客氣。”

電梯門合上,程珂往外走。

還沒走兩步, 門口一陣喧鬧,一輛載著紙板箱的三輪車不知為何撞上街邊賣番薯的小販,鬧哄哄地就將路口給堵住了。

程珂百無聊賴,站在墻邊點了根煙等他們將三輪車攙起,轉眼看電梯上的顯示牌,發現它停在了十二樓。

她瞇著眼看了片刻,再回頭樓裏的租戶已經讓擋著路口的人將車挪開,門口恢覆暢通。

程珂將煙叼在嘴裏擡手看了眼時間, 走出老舊的大樓, 她伸手攔了輛車。

黑色高跟鞋踩在臟亂的水泥路上蹬蹬作響,她的步伐穩健, 不再似來時輕緩。

仿佛有了方向。

路邊的攤位上疊放著一箱箱椰子汁,王老吉,一側整齊碼放著一個個紅色禮盒。老板見她看過來, 起身招呼:“月餅便宜賣了,蘇式廣式都有。”

“怎麽賣啊?”程珂抽了口煙,將它摁滅在垃圾桶上,擡眼問攤位老板。

老板說:“原來八十一盒,現在六十帶走。這個味道好吃的,老店做的。”

月餅禮盒大同小異,禮盒花樣繁多,一片花好月圓的模樣。

程珂看了看,指著籃子裏的桶裝月餅問:“這個呢。”

老板看過去,說:“自己吃啊?那還是這個吧,老杭州做的,你嘗一個看看。”

月餅十個一桶,用黃色油紙包好,看起來雖然樸素味道卻比精致盒裝的好很多。

程珂咬了一口月餅,表面的酥皮松脆,內裏的餡味道香甜,有種熟悉的味道。

這樣的月餅程珂很多年沒吃到過,不多會就吃完一個。

“多少錢?”她問。

“三十五一桶,多買多優惠。”程珂抽了張紙擦手,從錢包裏拿出一張一百壓在王老吉的箱子上,“要兩桶。”

老板低頭從白色油漆桶裏找零錢,程珂轉身看了眼身後那幢大樓,一眼看到那個開了窗戶的房間。

“不用找了。”她轉眼,說:“麻煩老板幫我跑一趟,給我這幢樓裏的朋友送這兩桶月餅。”

程珂丟了根煙給他,笑笑說:“門牌是1201。”

老板欣然點頭,“沒問題。”

方才那個老人家不是別人,而是那家二手書店的主人吳教授。擡起膝蓋,將一堆書放在上面,他伸出手敲了敲房門。

“曉川。”

門後傳來腳步聲,隨後一陣沈穩的回聲:“吳教授?”

房門應聲打開,季曉川楞了下,下意識地朝電梯口看去。

吳教授擡了下眼,揮了下手說:“看什麽呢,還不幫我拿進去。”

季曉川笑了笑,伸手接過他手裏的東西。

吳教授是第一次來這間辦公室,他放下東西,推推眼鏡就在屋裏轉起來。和程珂看個大概不同,他將房間裏所有設備都仔細地看了一遍。

“這個牌子的負載穩定性不夠,怎麽不買福祿克的。”

季曉川泡了茶給吳教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經費不夠,只能買低一檔的。”

吳教授搖搖頭,教育說:“有些東西該省則省,而有些就省不得,以後你就知道了。儀器設備要買就要買最好的,大牌子幾十年用不壞,這個道理你要記住。我幾個學生是原廠的工程師,以後你要買什麽設備先來同我說。”

季曉川點頭說好。

看完實驗室,吳教授繞到倉庫,本想進去看看。在看見那張稍顯淩亂的單人床後,他不動聲色地扭過身朝辦公區走去。

“總住辦公室也不是辦法,要有條件還是在附近租個房,睡好了才有精力做研究。”

季曉川進屋將薄毯從地上撿起,扯了扯床單,淡淡說:“男人將就點沒什麽。”

吳教授哼笑一聲,“男人將就無所謂,要是處對象了呢?你也要她和你擠這麽一張小床?”

季曉川楞了下,心中印證吳教授多半遇上了程珂。只是教授沒點破他自然不會主動提起。

吳教授轉完一圈,讓季曉川將袋子裏東西拿出來,是幾套萬用表和一些工具。

“姓嚴那小子呢。”

季曉川笑笑說:“他去廣州敲定項目去了,明天回來。”

教授點點頭,“船舶電源這個東西做的人多,但做的精的少。修改好的方案拿出來我看看。”

季曉川打開電腦,點開文件。吳教授操作著鼠標,逐字逐句地分析。過會又問他,“設計的圖在哪?你傳我的圖有幾個地方有問題,我給你說說。”?

季曉川雖然沒有正兒八經做過吳教授的學生,但吳教授卻超乎尋常地喜歡季曉川。他與那些安安穩穩上大學、完成學業的學生不同,他錯失了接受知識最好的時光,卻又因為早早進入社會磨煉,他身上有著一般人沒有的——對知識的虔誠。

因為難得才越發珍惜。

季曉川的聰慧更讓吳教授覺得惋惜,與他結識的□□年時間裏,他看著季曉川利用為數不多的閑暇時間瘋狂吸收對一般人來說相對生澀的知識。

除去馬哲、英語,其餘本科課程幾乎都被他學了個遍,專業課更是由吳教授親自輔導。

因此即便季曉川正沒有正經經地坐在教室裏學習過一節課,但□□年間他積累的學術知識並不比本科生差,有的甚至早已超過課本教授的深度,轉向更深層次的研究。

沒有什麽比這更讓吳教授感到作為老師的意義,他早已認定季曉川是他的學生。

現在是,將來也是。

對著電腦討論了十來分鐘,“咚咚咚”門外有人敲門。季曉川和吳教授對視一眼,不確定地起身開門。吳教授轉頭看電腦,等季曉川拉開門又偷偷轉過頭來看。

“1201是吧,你朋友讓我送兩桶月餅給你。”小攤老板探進一個頭,樂呵呵看著季曉川。

季曉川皺眉,剛想問是誰,就見老板朝走過來的吳教授點點頭打招呼,然後看向季曉川說:“瘦瘦高高的,很漂亮的一個女人讓買的。”

吳教授若有所思,看著季曉川點了下頭說:“是這裏,多少錢?”

老板擺擺手,掏出煙盒拿了一根遞給他說:“錢付過了,東西送到我也走了啊。”

門合上,季曉川拎著塑料袋彎彎嘴角笑了下。

吳教授輕咳一聲,說:“那個是你女朋友?”

季曉川才問:“老師碰到她了?”

吳教授走過來拿出一桶月餅,嘖嘖兩下自言自語地說:“以前我家那個也愛吃這家月餅。”

“老師帶一桶去吧。”

吳教授拆開一份,哼了一聲說:“你對象送的我不要,明年自己來送吧。”

季曉川笑笑,“是我疏忽了。”

吳教授本就逗季曉川玩,拿起月餅嘗了口才緩緩問道:“她哪裏人?我看條件挺好的。”

季曉川點點頭,“現在在深圳。”

吳教授就了口水,說:“深圳啊?挺遠的,不太方便。”

季曉川默然,吳教授又說:“深圳也挺好,機遇也多點。有沒有考慮過去那邊?”

季曉川沈吟:“去那邊?”

吳教授說:“不去那邊那她會來這邊?”

季曉川很快否認了這個說法,吳教授吃完一個月餅拍拍手說:“以前我在北京,她在杭州,到最後還不是我追著來了。”

季曉川一言不發,因為吳教授說的——他不是沒想過。

或者說,早已想了很多遍。

她不來,他一定會去。

“杭州這塊發展不如深圳,要是過去也不是沒可能。”吳教授暗自念叨,過會揮揮手說:“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打算,我就不摻和了。”

季曉川沈思了會,對吳教授說起小生的事。

“她會把小生帶走。”

吳教授“哦”了一聲,這才有些關心說:“她帶去?”

季曉川說:“小生也想跟她,而且有她照顧,小生能得到的資源不會比在這裏差。”

過了良久,吳教授才嘆口氣說:“你也是這樣,小生也是這樣,一個個腦袋瓜子聰明得緊。你已經被耽誤了,小生可耽誤不起。你沒瞧著他在我那,頭兩天晃頭晃腦看什麽都不樂意似的。沒過兩天就看上我那電腦,就不知道抽了什麽風,拿著本計算機入門就看著玩。”

季曉川不知道這件事,又問說:“他對計算機感興趣?”

“可不是嗎。不過也說不準,得再看看。但我看他簡單指令也弄得有模有樣的,小孩子只要愛學,隨他搗鼓吧。”

吳教授在實驗室一直待到太陽下山,一對一點撥效果明顯,季曉川很快完善設計圖上存在的問題。

兩人在樓下炒菜館吃了晚飯,吳教授明顯有些累了。季曉川打算送他回去,被他擺擺手拒絕。

“以前說一天課也不累,現在年紀大了體力到底有些跟不上了。不過老頭子我也沒那麽差勁,至少還能活動二十年呢。”吳教授爽朗地笑了兩聲,“既然小生要走了,你也回去給他拾掇拾掇,好好囑咐幾句,回家吧。”

季曉川目送吳教授離開,然後騎上他那輛破舊的電動車。帶上頭盔,他靜靜坐了片刻,然後轉動手把,朝蘋果專營店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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