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貪片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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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裏劉英在洗碗筷,章先民也被她拉到身邊, 有意留了足夠的時間與空間給程珂與季曉川。

包廂門關著, 隔著圓桌, 程珂問:“燙的嚴重麽。”

季曉川僵了下,輕聲說:“養幾天就好了。”

“昨天你背我上去的。”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

季曉川說:“沒壓到,沒你想的嚴重。”

程珂的視線越過他,看向墻上掛著的裝飾畫。畫上紅紅綠綠,很熱鬧。

不像此刻,兩人對坐著, 卻沒什麽話可聊。

過會她扭回頭,說:“怎麽弄的,那個癟三麽。”

季曉川動了動,慢慢擡起頭,低啞地問:“誰。”

“我看見了。”程珂臉色平靜,“那天下午,我在附近。”

季曉川的臂膀一下子僵直起來,心裏懸而未決的疑惑得到了解釋。他深吸了口氣, 牙關死死咬著, 喉嚨緊縮。

“覺得難堪?”程珂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冷靜, 卻像是淩遲的刀。

她的視線沒有移動分毫,兩道目光對視著,程珂覺得這雙眼睛變了。這是她認識季曉川以來, 第一次看見他那雙幽深的眼睛裏,流露出卑微、無力,不知如何反應的神色。

程珂覺得自己殘忍了,可她不得不這麽做。她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想起了蘇昭輝和她說過的關於“斷舍離”的道理。

將那些“不必需、不合適、令人不舒適”的東西統統斷絕、舍棄,並切斷對它們的眷戀。

而此刻,她就在做這件事——對季曉川,對這段不知從何而起的關系。

季曉川沈默了,慘白的燈光落在他的臉上,在他身後投下厚重的陰影。

程珂看了眼時間,起身淡淡說:“我還要趕飛機,有機會……”頓了頓,她從錢夾裏抽出健身卡,放在桌上:“應該沒有什麽以後,這張卡給你。你要賣也行,自己用也行,隨你處理。”

季曉川垂眸看著那張黑色卡片,用低啞的聲音說:“你帶走吧,我用不到。”

“不要就扔了,對我也沒什麽用處。”

“還回來麽,這裏。”季曉川忽然問道。

程珂不知道季曉川指的是這座城市,還是有他在的地方。

她側過臉,說:“需要來就來,如果是旅游……不想了。”

良久,季曉川點了下頭,聲音低沈:“確實沒什麽可看的。”

程珂楞了下,片刻默默將錢夾放回包裏。她的眼睛泛著清冷的眸光,還是放緩了語氣。最後像是對他,又像是對自己說——

“世間人有千色,有的人一出生就富貴無雙,有的人卻只能窮困潦倒至死。可只要你想往前走,就不要放過任何一個機會。我從不覺得受人恩惠是什麽丟人的事,我只想告訴你,只要還活著——就不要認命。”

季曉川猛地收緊了雙手,全身的血液快速地流動,他感覺腦袋有瞬間的空白,喉嚨裏發不出一點聲音。

只要還活著,就不要認命。

季曉川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可如今程珂站在他面前,告訴他,不要認命。

只是,哪有那麽容易。

“不用送我了。”程珂走到門口,背對著他,淡淡說。

季曉川還是站了起來,程珂挪了下眼,低頭快步走了出去。

店門外,燈光絢爛。

程珂轉過身,站在臺階下,最後一次看季曉川的臉。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那番話不過是浮光掠影,季曉川何嘗不懂這些。只是命運太過無情,豈能輕易改變軌跡。

心頭驀地投下一片陰影,程珂胸腔發脹,想再說些什麽,卻又覺得什麽都是徒勞無功。

到最後,連道別都說不出口。

程珂踩過沖刷幹凈的路面,瘦削的身影在夜色中變得模糊。季曉川看著她的背影,覺得有什麽斷了。

在他以為那道身影終將變成一個圓點,這輩子再不會出現的時候,程珂卻忽然停了下來。

好不容易平覆的心,一下猛地跳動起來。

程珂包裏的電話喧囂地震動不止,是周冰的電話。

一種莫名的感知在瞬息之間翻滾喧騰,程珂像被釘在了原地,再跨不出一步。

女人的直覺有時就是這麽不講道理,她幾乎認定——如果接了這個電話,一些隱秘的過去就將再次被掀開,暴露在陽光下。

“冰冰。”程珂保持著聲線,低沈地叫了一聲。

“程珂。”周冰語氣嚴肅,程珂的心越發沈了。

“我找到蔡國權了。”

程珂的身子像過了電一樣猛然一顫,片刻失去了任何思考的能力。

良久,她對著電話說:“冰冰,把地址給我。”努力維持著平靜,手卻在微微顫抖。

“阿珂你冷靜點,你聽我說……”

“冰冰……是朋友就告訴我。你應該知道,要找他對我來說並不是難事,我不想……”程珂咬了咬唇,再擡頭,眼眶微澀:“冰冰,算我求你。”

電話靜了半晌,“草!”周冰壓著憤怒低罵了一聲,她深吸了幾口氣,最終報了個地址給她。片刻她急促地說:“蔡國權現在黑白通吃,他老婆的哥哥是警察局的,那片沒有人管得了他,你要是想找他我和你一起去,程珂,程珂你在聽麽!”

夜裏的杭州,格外喧囂。

程珂忽然輕笑了一下,淡淡對周冰說:“冰冰,我會找你喝酒的。”

“程珂……”

電話掛斷,程珂沒有給周冰再打回來的機會,徑直打電話給汽車租賃公司,幹凈利落地說:“讓你們的人不用趕去機場了,車我再租幾天。”

頓了下,她說:“兩天,兩天就足夠了。”

手腕忽然被一只手握住,鼻腔裏流竄進熟悉的味道。她擡頭,對上季曉川擔憂的眼睛。

兩人無言地對視,季曉川的眉頭越蹙越緊,最後他問:“出什麽事了。”

他身後劉英和章先民走了出來,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們。

默了下,程珂將手從他手中掙脫出來,冷冷拋出一句:“我先走了。”一言未發地轉身朝轎車走去。

深深呼吸了幾次,程珂系上安全帶,發動汽車。

再擡頭,車前一步遠的地方,季曉川靜靜站在那。

手上力道猝然收緊,心重重跳了下。

那身影高大,沈默,屹立不倒。

“草!”她深吸了口氣,從車上下來。

“季曉川,我沒時間和你糾纏,讓開。”

“是不是出事了。”季曉川低聲又問了一遍。

程珂壓著怒氣,對他說:“和你沒有關系。”

劉英上來拉季曉川,季曉川一動未動,只是看著程珂。

一剎那,程珂覺得季曉川看到了深處。

僅靠直覺,就預知到了危險。

“是不是不走了。”

程珂眉頭一皺,盡量克制地說:“我要去趟臨安,是我的私事。”

劉英一直看著程珂的臉色,也不知道季曉川為什麽突然變了個人一樣,出聲勸說:“程小姐有自己的事要忙,曉川你……”

“我和你一起去。”

哪裏都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多一秒,也好。

程珂看著他,他站在路燈下,輪廓清晰,墨黑的眉毛下眼神堅定,不像是開玩笑。

程珂不喜歡這種猝不及防的逼近,仿佛有一雙手,不經意撬開了她堅硬的盔甲,觸碰到內裏柔軟的皮肉。

想保持冷靜,卻怎麽也清醒不起來。

那一道沈默的影子,執拗,平靜地刻在地上,不達目的不罷休。

他動了動,一字一句地說:“直到你走,我們才有結束。你還在,就沒到最後。”

天色昏暗,風影搖晃。

程珂憋著氣,咬緊了牙關。雙手因用力攥得死死,最後她轉身疾步坐進車裏,重重甩上了車門。

沒說不,也沒說好。

季曉川卻知道她同意了。?

轉過頭,他對茫然的劉英和章先民低聲說:“我忙完就回來。”

劉英擔憂地看了眼駕駛座上的程珂,對季曉川說:“你照顧好程小姐,店裏有我們。我看事情不小,若是太嚴重就找人幫忙。”

季曉川看了程珂一眼,臉色平靜,說了句:“好。”

季曉川坐進副駕駛,系上安全帶。

程珂猛然轉頭看他,很快又扭過來盯著車前的馬路,通知又像是警告地說:“無論我說什麽做什麽,都不要插手。”

季曉川同樣看著前方,語氣很淡,“知道了。”程珂覺得自己打在了一團棉花上,腦中一片混亂,理不出一個頭緒。

季曉川開口低聲說:“出發吧。”

程珂握緊了方向盤,不知是被氣的,還是對他的理所當然而感到無語。她狠狠踩下油門,車子轟鳴陣陣,離弦般駛出了狹窄的街道。

誰也沒再開口說話。

車子穿過城北,沿著高架過了收費站駛入了繞城高速。季曉川看著窗外,一句話也沒問。

“你以為再待幾天會有什麽不一樣麽。”程珂盯著閃著光的檢測燈,低聲說:“不會,什麽都不會變。”

季曉川將視線收回,靜靜望著正前方藍色的標志牌。

“別和我來什麽把戲,我要說的已經說明白了。”

過了片刻,季曉川點頭,“我很清楚。”他的目光看過來,只是一瞬又收回眼,然後說:“我從來沒有想利用你去改變什麽。”

程珂楞了下,胸腔無端酸脹。

夜很黑,像是沒有天光大亮的那刻。平整的高速路一眼看不到盡頭,不知道何時才能抵達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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