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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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奶奶個腿的。”章先民跑完城管隊回來,氣喘籲籲地將資料袋子往桌上一扔,抹了把汗站到空調底下吹風。

劉英苦著的臉松了一點,起身去拿他的茶葉缸子,將杯子遞給他,劉英緊張地問:“事兒辦的怎麽樣,有答覆了麽。”

章先民咕隆下了兩口茶水,喘了口大氣,擺擺手罵道:“那群龜孫子,平時路過沒少白拿吃的,等我找過去一個個二五八萬似的,氣死老子了。”

章先民心腸好但話多。和多數市井小男人一樣,心裏慪了火,就一定要痛痛快快發洩出來才行。他對著自己老婆劉英喋喋不休地說了半天,回頭才看見季曉川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身後,正擰著眉翻看他拿回來的文件。

他心思一動,心裏燃起了點希望,急切地問:“曉川你看看還有辦法沒。”

今天中午城管隊的人過來給了他們一張處罰單,然後不由分說地就將六張方桌椅子、兩罐煤氣,以及店裏剛買的一個烤爐給抄走了。

按說幾張桌子一個爐子撐死不過千把塊錢,扣了也就扣了。但嚴重的是單子上白紙黑字地寫著“停業整頓”的處罰決定,時間還足足有一月之多。

他們一下子傻眼了,仔細一看單子才知道是夜宵攤惹的禍。

前幾天由於店裏生意好,夜宵攤擺得比往常早了一點。沒想到就因為這個有人就拍了照,匿名向城管局舉報他們違規經營。

這事兒說起來也不是章先民頭回碰到,拍拍腦袋一想就知道是同行做的。可找出是誰舉報的這事已經不重要,至於桌子椅子什麽的他們也不指望能拿回來,他們就想能不能在這停業時間上找點餘地。

一家老小要吃飯,停業一月實在不是一件小事。

這不人一走,章先民就拿了資料往城管局裏跑著求情去了。

只是誰都明白,蓋了章的事除非仙人過海,否則八成是沒有轉圜餘地的。

章先民知道自己病急亂投醫,也沒多指望季曉川會有能耐把這事解決了。畢竟人脈這東西,不是他們這些普通老百姓能隨隨便便有的。

劉英偷偷抹了眼淚說:“店不也還在麽,關一個月就關一個月吧,也好整理整理……”可說著說著又掉下淚來。

“別哭了,女人家就知道哭。”章先民又心疼又心煩,只能青著臉喝道。

前年他們為了小濤讀書的事情,在房價大面積漲起來前,把攢了幾年的錢湊了首付在稍微偏一點的地方買了房。如今孩子教育,家庭支出大,一家人都靠著飯館活計。

眼下這一遭無異於晴天霹靂一樣殘酷。

季曉川看著倆人,默默將處罰單折好收進褲袋裏,對章先民說:“我想想辦法,有個算認識的也在城管隊裏,我聯系下他。”

章先民當即說:“好,好。曉川你去問問,要是需要打點的,你和我說,我和你表嬸準備。”

“看情況吧。”季曉川拿起電動車鑰匙往外走,“晚飯我不回來吃,有消息打電話給你。”

劉英點點頭,過會又擔心地說:“要是太為難就算了……咱的面子太輕,嫂不該讓你去奔忙。”

季曉川扯出一個安慰的笑,“沒什麽的。”

季曉川要找的人名叫鄭偉軍,和他同歲。個子不高,在城管局裏工作。

季曉川到了城管局外,給鄭偉軍打了個電話。鄭偉軍很快出來,手裏拎著個挎包。身上穿的不是外編人員的黑色制服,而是藍色整潔的襯衫。

“這裏。”他朝他揮了揮手,季曉川停了車朝他走過去。

“剛下班,好久不見啊。”鄭偉軍大力地拍了拍季曉川的肩頭,季曉川神色一瞬僵硬,片刻松緩下來。

鄭偉軍毫不在意,熟絡地說:“找個地方一起吃飯,我請客。”

鄭偉軍對附近比較熟,確認季曉川吃螃蟹後,挑了家肉蟹煲就坐下了。

“哎最近搞那個大檢查真的要老命了,人累死不說還不討好。”剛坐下鄭偉軍就自然地打開了話匣子。

服務員拿著菜單上了茶水,鄭偉軍熟門熟路地要了大份的煲,又加了兩個涼菜,就讓服務員去下單了。

“這兩天我蓋章都蓋得手酸,那麽大一摞,比我以前看的政治書還厚。”鄭偉軍伸出手比了比,話裏雖然嫌棄,但嘴上還是頗為得意。

季曉川笑了笑問:“最近看得怎麽樣了?”

鄭偉軍一拍腦袋,懊惱似的說:“哎呀忘記和你說了,今年我考上了,剛做的手續呢。”

季曉川神色微微一僵,片刻掩了下來,“恭喜,考公務員不容易。”

“是呀,你看看我和去年比,是不是又瘦了。”

季曉川覺得他的確變了不少,但不是瘦了,只是感覺不一樣了。

鄭偉軍雖然剛靠進編制,但在局裏工作卻有幾年工作經驗。去年這時候他還是一個外編人員,只不過他家裏用了點關系讓他可以不用出外勤,而是和公務員一樣坐在辦公室裏。

鄭偉軍前些年趁著空檔一門心思地想考個公務員。

季曉川和他也是因為這個認識的,去年鄭偉軍來二手書店淘學生退下來的考公書,正好碰上季曉川代吳教授看店。鄭偉軍天生會聊天,一來二去就和他聊上了。

後來一次他在餐館忙的時候,鄭偉軍跟著外編人員去巡街,兩人因此又碰上了。

鄭偉軍給他留了個號碼,拜托他有了好價的考公書幫忙留意一下。因為這個緣由,兩人又打了幾回交道。

“要不要喝點什麽。”季曉川起身走到冰櫃前,鄭偉軍坐在位子上一動未動。

“碳酸飲料還是涼茶?”

鄭偉軍想了想說:“來瓶可樂吧,冰一點的。”

季曉川抽出可樂,回到位子上。

不多會涼菜上來了。

“動筷吧,咱們別見外。”

鄭偉軍主動擰開可樂給他倒上,東西南北的又說了一通。季曉川大多時候都安靜聽著,偶爾才說上兩句。

等肉蟹煲上鍋,鄭偉軍拿起杯子,熱絡道:“來,幹一下。”

季曉川本身不太愛喝飲料,拿起杯子還是喝了一大口。

“你找我有是不是出什麽事了。”鄭偉軍拿起一個蟹殼挑著裏頭的肉,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季曉川點了下頭,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飲料瓶給鄭偉軍的杯子滿上,然後緩聲說:“我想請你幫忙問個事情。”

“我們是朋友嘛,你說說是什麽事,我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鄭偉軍抽過紙巾將油膩膩的手擦了擦,隨手一丟,紙巾沿著桌面就滾到了地上。

季曉川眼底一暗,便知道自己來錯了。

安靜了片刻,鄭偉軍笑出聲,掂了掂手說:“都是自己人別不好意思,說吧。”

季曉川壓著心緒將飯館被罰的事說了,說完卻覺得胸口比來時更加悶重。

“噢,這事兒啊。”鄭偉軍“嘖”了一聲,看了眼服務員,壓近了身子說:“市裏要評級管得嚴,這還真不好說,我盡量幫你問問。”

季曉川蒼白地笑了下,還是客氣說:“麻煩你了。”

一頓飯吃的沒滋沒味。

結賬的時候鄭偉軍假意攔著他,連聲說:“我請我請,就當謝你當初幫我找書了。”

“還是我來吧,服務員多少錢?”季曉川拿出錢包結了賬,鄭偉軍頗為遺憾地說:“那下次找個機會我請你吃飯,晚上要是有消息了我給你打電話。”

“好,麻煩你了。”

季曉川騎車走後,鄭偉軍打了個飽嗝,從挎包裏拿出車鑰匙,打算回到對面的城管局把車開出來。

剛走兩步袋裏的電話就響了,他很快接起。鄭偉軍站在樹下,一臉嫌棄地試圖將沾在鞋底的口香糖刮下來,腳來回地在臺階邊緣蹭著。

幾步遠的地方,一輛黑色豪車降下車窗,幾縷煙從裏面緩緩飄了出來。鄭偉軍朝後視鏡看了眼,發現駕駛座上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皮膚白皙,嘴唇紅潤。

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還在局子門口呢,被一個“硬盤”拉著吃了頓飯。啥事?還能有啥啊,他親戚的破館子被查了,找我疏通呢。行不行?哈哈,你小子不知道了吧,那些有錢的早打點過了,上面要查的就是這些窮的倒竈的。”

後視鏡裏的女人不知何時看過來。

鄭偉軍不動聲色地理了理頭發,嘴角上揚,聲音也大了幾分,“哥幾個晚上見個面喝個酒,我請客。”

車窗合上了。

鄭偉軍舔了下嘴唇,心裏哼了一聲。

腳下那塊膈應的口香糖終於被他剔下來,黏糊糊地掛在臺階上。鄭偉軍走下臺階,打算過到馬路那邊去取車。

黑色轎車不知何時掉頭,無聲無息地朝他沖過來。鄭偉軍“啊”了一聲,往後一跳,終於看清女人的正臉。

女人臉上沒有任何驚惶的表情,反而非常輕蔑地看了他一眼。車速也沒有減緩,更有加速的趨勢。

像是刻意控制一樣,黑車從鄭偉軍身側幾分的地方擦過,然後大宣旗鼓地往前飛馳而去。

“我呸!”鄭偉軍嚇得臉色煞白,反應過來後朝車的方向猛啐了口水,齜牙咧嘴地大聲罵道:“狗眼看人低的東西,找死啊!”

女人面色冷漠地拐過街口,等綠燈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撥了個電話出去。嘟嘟幾聲過後,一道熟悉的男聲從藍牙耳機裏傳來。

女人呼了口氣,沈聲問道——

“你在哪裏。”

:  硬盤:“外地人”的一種代稱。

修改了一下停業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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