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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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晃了一下,湖裏月亮的倒影被打散,很快又聚攏成型。船娘轉過頭,笑著說“不好意思啊,開得急了。”

程珂淺淺“嗯”了一聲,轉過頭,看向堤柳。

季曉川點頭,“慢點開吧。”

剛剛的談話因為這小小的顛簸,陷入死寂。卻又像是在一個極好的時刻,自然而然地終止了。

就像某些相遇,還未開展就宣告結束。

白天那場看不見硝煙的爭鋒耗費了她太多精力,須臾之間,程珂再沒想說些什麽的念頭。只是整日積累的疲憊也不知是被這夜色,還是眼前這個平凡卻又有些不同的男人所驅逐。

心緒不似來時般悶重。

不知不覺,到了“三潭印月”景點附近,船娘在警戒線外停駐下來。

“一元紙幣上的景就是這了,來杭州的沒幾個不來這看看的。這石塔相傳是蘇東坡最早建的,不過眼前這三座是明朝的時候重造的。要是中秋來,還能趕上點燈,一年就那麽一回。等到那會兒,夜船也快停開了,那時候你們要還在杭州,也可以來看看。”

程珂盯著湖中三座石塔,興致缺缺。

仿似今夜的出游,不是為景,更不為人。

只是想來,便來了。

季曉川卻看得有些入神,身子微探出船身,試圖看得更清晰一點。

回身在口袋裏摸了摸,卻沒找到要的東西。程珂聽到他的聲音,看過來。

“找什麽。”

他頓了一下,露出一個笑,“紙幣,想看看有沒有區別。”

程珂偏了偏頭,認真打量著他,覺得有些好笑,又想不出哪點惹她發笑。

季曉川看著她,有些不解。

程珂打開包,翻到一張紙鈔。細長的手指夾著嶄新一元錢,臉上微有笑意,“你倒挺有趣的。”

季曉川楞了一下,接過。

“別人都說我無趣。”

程珂又笑了笑,沒反駁。

船上的座椅是十公分左右厚的海綿打底,外面包上紅色的人造皮革,看起來光亮,實際坐上卻不是那麽舒服。接近垂直的九十度角,觸感尤其惡劣。

腰間微微有腫脹的感覺,程珂幾次調整坐姿,都沒找到舒服的位置。季曉川註意力在石塔上,聽到聲響才看過來,原先舒緩的眉頭很快皺起,“不舒服?”

由於年少的經歷,程珂很少在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軟弱的一面,任何感情對於她來說都是無關痛癢的。她早已不需要別人的問候,無論是虛情假意還是出自真心。

她太清楚過於深重的情感會帶來什麽後果,她體會過一次,就徹底斷了念頭。因為那代價,太大太大。

甚至到如今,仍以某種看不見的模式,影響著她。

程珂不動了,忍著腰上的疼痛。“開會坐久了,沒什麽。”

季曉川試圖從她臉上看出一絲異樣,可程珂面色平淡,和平常沒什麽兩樣。

“之前有運動麽。”

“嗯。”程珂淡淡應了一聲,“空閑的時候就會去跑一跑,做做拉伸。”

季曉川點了下頭,“有沒有專門練的地方,或者想要強化的部分。”

程珂想了想,很快笑了下,她看向季曉川,說:“我沒你想的那麽專業,找你純粹是因為一個人堅持不下去,有個人看著不比什麽都強?”

季曉川啞然,片刻彎了彎嘴角。

他的話不多,程珂早看出來了。無論是高興還是憤怒,好像從他的嘴裏都很難聽到整段整段的話,沈默寡言是程珂對他的印象。只是她猜想,或許原本的他並不是這樣。

船已經慢慢往回開,湖面上的船只也只剩零星幾艘。夜深了,喧囂的熱鬧散去,留下的是漫長的黑暗。

“四川好玩嗎?”程珂隨意找了話頭,試圖打發回程的時光。

季曉川很快答道:“我不清楚,很多地方我也沒去過。你想去?”

“沒,隨便問問。只是你作為四川人,怎麽也沒玩過。”

季曉川默了一下,反問道:“廣東呢,好玩麽。”

程珂噎了一下,笑起來,“你腦子倒轉得快,明明我問你,你反倒問起我了。我工作太忙,沒什麽機會旅游。”

“不過……”程珂突然頓了下,表情收斂,淡淡說:“我不是廣東人,是江浙的,很早就出去了。”

程珂語氣平緩,季曉川聽出了異樣,擡眼看去,卻發現她那雙墨黑的眼眸裏,像是被什麽籠罩住,灰蒙一片。

察覺他的註視,程珂對上視線,眼眸已恢覆清明。

仿佛剛剛只是季曉川的錯覺。

“說說你吧,你的名字是因為四川麽。”

季曉川楞了楞,像是從沒想過這個問題,說:“也許吧,我不知道。”

“你怎麽什麽都不知道。”程珂這話單純就是打趣,笑過了卻又突然想起那張身份證。

被遺忘的念頭緩緩覆蘇,慢慢凝結成一個鮮明的疑問。

“你生日怎麽和身份證上不一樣。”

程珂語調輕松,毫無刻意的痕跡。季曉川卻顯然停滯了一下,他默了默,“登記戶口的時候弄錯了,農村很多都這樣。”

程珂看著他,季曉川沒有閃躲,臉色平靜接受她審視的目光。

程珂盯著他半晌,然後輕輕說了句,“好像的確是這樣。”便挪開了目光看向岸邊。

餘光裏,季曉川扭過頭,看向和她相反的方向。程珂轉過頭看他的側臉,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光線的緣故,他的輪廓比白日裏更加分明,也更顯疏離。

兩人再沒找話說,船艙裏安靜了。

船娘掌著舵,技術嫻熟地將船開回岸邊。回程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程珂卻困得睡著了。

外套從椅上滑落,落在她腳邊。季曉川伸手撿起,程珂一動未動。她身上穿著白色修身T,包裹著她瘦窄的腰線和盈盈的胸部,幾縷碎發拂在她臉上,看起來幹練卻又隱隱柔和。她沒戴什麽首飾,手腕、十指、脖子,眼睛所及之處都是細膩光潔的皮膚。不需要任何點綴,就風韻無比。

季曉川對她的印象停留在那個午後,擡眼時徹底壓制他的那一眼,讓他此後每每回想,腦子裏首先浮現的就是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她和季曉川見過的女人不一樣,她甚至什麽都不需要說,季曉川就能明顯感覺到有什麽橫亙在他們之間,將他們自然而然地隔離開來。

那可以是階級,金錢,乃至身份。

任何一個詞都可以準確表達出他們的差別,季曉川很清楚這一點。

人聲漸進,季曉川挪開目光,將微微彎曲的後背直起。

靠岸的時候,船頭撞擊沿岸的石磚,船身晃動了一下,程珂睜開眼。

“到了。”

季曉川起身。

程珂沒從小憩中清醒過來,下意識地將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揉了揉臉。

季曉川上了岸,看著船艙裏的程珂。

過了片刻,她擡手將碎發往後一攬,抓著船桿起身。季曉川下意識伸手,程珂看了他一眼,擡腿輕松跨上了岸。

季曉川收回手,什麽也沒說。他知道程珂並不是那種需要男人伸手拉一把的女人,她骨子的孤傲,獨立,早成為包裹她的皮囊,看一眼就明白了。

季曉川將手裏的外套遞給她,程珂接過,看了看時間。

“回去了。”

季曉川點頭,問:“要打車麽。”

程珂松了松筋骨,“再走兩步吧。”

回去只花了十五分鐘,健身房的玻璃窗內跑步的女孩已經離開。

程珂從包裏拿出車鑰匙,問季曉川,“騎車了沒。”

“嗯。”季曉川說。

“明天見吧。”

“好。”

程珂的身影沒入梧桐樹的陰影裏,拐過彎,徹底不見了。

季曉川在原地站了一會,幾分鐘後才轉身走向停車的地方。

季曉川跨上車,插入鑰匙。電動車的大燈壞了很久,只剩輔燈還能亮。暗黃的燈光照著地面,暈出橢圓形的光圈。

雖然暗,卻也能照亮他回家的路。

季曉川踢開撐腳,往家的方向騎去。

過了一個街口,綠燈跳成了紅燈,季曉川停下。身後兩輛電動車的主人大概認識,用家鄉方言說著話,聲音洪亮,話裏帶笑。

季曉川默默停著,忽然看向左側的街道。

遠處樹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燈明晃晃地亮著,車內亮著黃色的頂燈,程珂靠著椅背,左手搭在窗沿,指尖的煙火忽明忽暗。

紅綠燈跳了,身後喇叭聲響起,催促著他往前走。季曉川收回眼,轉動手把,沒有再回頭看。

程珂抽完一根煙,神智已經完全清醒。她看見季曉川了,在他扭頭的時候。車後座方形的外賣箱,隔著幾米遠,一眼就能認出來。

將煙掐滅,程珂發動汽車去了就近的商場。速戰速決地買了一套運動服和一雙運動鞋就打道回府。

到酒店已經快十點,沖了個澡,睡意全無。

打開電腦處理工作,卻又靜不下心。華通的項目她考察了很久,上市計劃推進也很順利,並無棘手之處。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處環境的不同,這趟杭州行,程珂總覺得不安。就像某些事情,明明做的滴水不漏,卻又有人暗中窺視著一樣。

這些天蘇昭輝對她說的那句話一直在她腦中揮之不去——雪茄沾上汽油的味道,就不幹凈了。

程珂略帶嘲諷地笑了笑,幹凈?這世間又有什麽是徹底幹凈的?

身後的電話乍然響起。

程珂起身拿過,是蘇昭輝打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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