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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206 算盡心計斷肝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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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聿玨差人送來一紙公文,告知梅孟晁與其孫梅瑞的去處時,差點沒教他氣得跳腳。

“嘉州……”巴蜀一帶!離京雖然還不算遠,但地貌、氣候皆與京城大不同,要他這個已年過六旬的老人與還不滿一歲的小兒到那種地方去!而且是即刻啟程!

梅孟晁這才明白聿玨絕非有意輕判他,這紙公文也等同變相地將他發配邊疆,再加上有生之年絕不可再返京,他梅孟晁叱咤官場數十載,就因為這一時失足而造成無法挽回的結果!

而聿玨的下一步更是直接了當地宣告梅派的美夢破滅;光祿大夫、鴻廬寺卿等重要官員一概外放,雖分別奉為潭州刺史與潼川府尹等地方要職,然從京官至外地任職,任誰都能瞧出是左遷。

不僅如此,她更將湘君入天牢之前所捉的二十餘名罪臣予以重審,原先獲罪之人,輕則薄懲後重新覆任,重則收繳其不法贓銀削職為民;此舉無疑是借著此案重立君威,也等同把湘君與這群罪臣的牽連加以排除,無論結果如何,皆無二話。

聿玨為重審案情,一連十多日皆在大理寺,朝臣上奏也不再與藺湘君針鋒相對,傅迎春與薛崇韜所執掌的樞密院更漸入佳境,然而她對藺湘君的宣判,卻遲遲未有定案。

就如同聿玨在湘君入天牢的當日所言,此處不應是她與聿珶該來之處,在那之後便不見皇帝親臨;只是天牢裏無論是看守的禁軍,還是餐食,皆未曾虧待湘君。

即便是在趙含露、李梅、徐朗等人的照顧下,日子過得仍算舒心,她卻因逐漸摸不清聿玨的意圖而稍感心煩。

她反覆咀嚼著聿玨唯一一次造訪時對她說的那些話——

‘只是妳這麽做,讓我想起了一人。’

誰?

‘母後!’

湘君待聿玨的本心不改,卻是不知不覺中忽略了聿玨早已成長為能夠獨當一面、處事剛柔並濟的明君?

‘妳就在此處好好等著,朕必定會給眾人一個滿意的交代!’

什麽才是給眾人滿意的交代?湘君知道聿玨登基不久,最在意的便是如何穩固朝政,既是手握大權,更要恩威並施,方能使朝臣一心替她效力又不徇私枉法。

她早有替聿玨奉獻一切的決心,這才要聿玨別手下留情,拿她做殺雞儆猴之用。

可想當然耳,聿玨並不打算這麽做……是麽?

“藺大人,用膳了!”

“欸!”她隨手應了一聲,舉目所見,看守的禁軍推來的托盤裏盛滿熱騰騰的餐食,有菜有肉,精致得簡直與她身為禦前帶刀統領時用的無異,又哪裏像個階下囚?

牢房裏還有假藉春寒料峭,跟著衣裘一並送來的書物,讓她就著燭火讀書解悶,除了無人可言談與不見天日,日子過得真算不上差。

“你叫……蘇哲是不?”湘君趕在他離去前將他叫住。禁軍有男有女,她任帶刀侍衛時也曾代替過楊悔領著禁軍操練,對於幾名表現出色者,還有些印象。

而能被派來看守天牢者,想必武藝、膽識皆屬上乘。

那送飯的禁軍瞠目回首,“藺大人……您還記得小的?”

湘君微微一笑,慶幸自己蒙對了人。“當然記得,藺某有事一問,不知……”

蘇哲連忙慌張的遮口,“趙校……哦,不,是聖上明令咱們盡管替大人送東西、送飯,不許與您多談!小的什麽都不知道!”他匆匆點頭,立馬離開了牢房。

湘君顰眉,敢情聿玨的命令如此嚴苛,連與她談話都不行?等等……蘇哲稍稍說溜嘴的那句,可是在指趙含露?

若無聖旨,天牢不許任何人探監,她一手帶出來的心腹盡管關心她,能說動這些人送東西進來已是極限,一個弄不好,或將引來殺身之禍……

“聿玨,妳到底要拿我怎麽辦?”湘君越想越不是滋味,就連用起飯來都心不在焉。

但在嚼食飯粒時,一不小心,竟嚼到了不似米飯的滋味,這味道……是紙!她趕忙吐了出來,嘴裏的短箋給她咬去少許,她小心翼翼地展開後就著燭火來讀,隱約認出了此乃趙含露的筆跡。

“這是……”



“小女子朱常歡,叩見陛下。”

望著殿前盈盈跪下的妙齡少女,聿玨扶著鳳凰椅起身,“擡起頭來,讓朕瞧瞧妳。”

朱常歡怯生生地擡起臉面,在接觸到聿玨打量的視線後又匆匆收了回來;她提著裙襬,在宮人的攙扶下緩緩走下玉階。“怎麽了?朕自認生得並不可怖,妳卻是一看見朕就又低下頭了。”

聿玨語調間的疑惑讓朱常歡的小臉近乎貼地,她急迫道:“不、不是的!小女子只是聽說……聽說……”

“聽說什麽?直言無妨。”

“聽說陛下您在圍京一戰時不僅親率兵馬大破輝烈營,更親手擒殺了梁大將軍,我還以為您生得更加……結果沒想到竟是如此美艷……”

聿玨掩唇而笑,“朕明白了!光看朕的模樣,確實難以想象,不過常言人不可貌相!咱們大煌的女子既能在沙場上與男人爭鋒,在朝堂間更是不讓須眉。來,起來吧!”

“謝陛下恩典!”

朱常歡的身板與聿玨相去不遠,只是相較於尚未及笄的朱常歡,聿玨無論舉手投足,皆蘊藏著成熟女子的風韻,與朱常歡的青澀恰成對比。

“進宮十多日,這還是朕頭一回接見妳;待在宮裏還習慣否?”

“很習慣!”朱常歡點頭答道,忽覺答來不夠得體,才又縮著頸子,“啊……回陛下的話,很習慣!”

“沒關系!答話大可不必拘謹。”聿玨對她招手,示意她跟在身邊,“習慣就好,朕曾在妳練舞時瞧過妳的舞姿,很是曼妙優雅……想必三日後朕要大宴百官時,妳已經為此準備妥當了。”

“是,已準備得差不多了……”

聿玨聽著她說起習舞時的經過,帶著她走出大殿,殿前的石階偶然飄來幾絲落葉,春日的風有些寒,但已多日不見霜雪,她身上的金鳳袍也顯得較先前輕盈許多。

“朕很期待妳的歌舞,到時定要讓眾愛卿一瞧見妳便如癡如醉。”

“小女子盡力而為!”朱常歡輕咬唇瓣,她眨眨眼,怯生生地開口,“陛下,小女子有一事想問……”

“妳是想問朕為何特地找妳進宮?”聿玨明眸輕睞,對上她驚訝神色。“妳呀!跟朕年少時一樣,什麽話都寫在臉上!”朱唇得意地揚起,她笑嘆了一聲,“除了聽聞妳的舞藝了得之外,朕還聽說妳與朱常喜生得很是相像?”

“嗯,自小無論爹娘還是親戚,都這麽說咱們。”

“妳今年……十五是不?”見朱常歡頷首,聿玨暗自細數,“那常喜就與朕年紀相仿,再怎麽說都是個如花似玉的年華……卻是早早就香消玉殞了。”

朱常歡不自覺收緊雙拳,難掩激動地道:“我與家姊幾年不見,哪知道出嫁那時的暫別,便讓我再也見不到她……”

聿玨一手包覆著她的粉拳兒,默默給予安慰。“聽說她是死在魏王手上,而魏王卻又是因他的小妾才……”

“說實話,不管是常喜也好,還是白麗也好,都成了皇位爭奪下的受害者;妳的心情朕明白,可朕也聽說,聿璋生前對待常喜是不錯的,就連韻貴妃也都一心向著她這媳婦。”聿玨以指輕揩她的眼角,溫聲道:“這回朕好不容易登基,妳爹為朕盡忠,卻是一時不察走錯路;朕召妳進宮,實則為了補償妳朱家的損失。”

“補償?”朱常歡哽咽著回問。

“嗯,可別小看妳這位置,朕雖為女皇,身邊的宮女、樂師同樣是朝臣們急欲爭奪的機會。”聿玨輕拍她的肩頭,“妳畢竟閱歷尚淺,往後就會慢慢知道的。”

朱常歡凝望著聿玨搭在她肩頭的手,不禁回想起進宮之前,朱奉英口口聲聲要她小心觀察聿玨的一舉一動,甚至要她盡可能離聿玨遠點。

這樣慈眉溫言的聿玨,究竟是否真有如朱奉英所講的那樣心機深沈?她不知道。

然則,就在這麽短短幾句言談間,她已是不知不覺為這美貌又仁厚的女皇而心生折服。

“陛下。”

“嗯?”

朱常歡盈盈跪了下來,“關於您的傳聞,小女子聽過許多……包括那些個在兵災之下九死一生的脫險,在大漠裏游歷的經過;如果能行……能請陛下,對常歡說說麽?”

聿玨眨了眨眸子,雙手輕輕托起她來,“都是一些不怎麽愉快的故事,妳想聽?”

“想!”

她偏頭,耳墜的流蘇微微晃蕩著,“那好啊,不過故事很長,朕國務繁重,妳若想聽,可得在朕面前多多獻藝才行。”

朱常歡絳唇輕揚,整張小臉瞬間像是綻出光芒似的。“小女子……求之不得!”

聿玨憐惜又欣喜的點點頭,忽聞邢朝貴匆匆來報,她聽了之後頻頻頷首,“哎!都怪我失職了!快請褚將軍她們進來!”

“陛下莫非是要接見什麽要緊的人物?”朱常歡猶疑著,不知是否應該主動告退。

“說要緊……也是挺要緊的!不過,妳不妨留下來,見見朕的一雙女兒!”

朱常歡驚訝得合不攏嘴,尚不及回神,石階底下已有兩名姑娘各抱著個小女娃;而沈穩自若的聿玨露齒一笑,竟是主動提起裙來,踏著飛快步伐迎上前去。

“娘!娘!”兩個女娃欣喜又拔尖的叫喊聲,頓時響遍了凰寧宮殿前。

然後是褚千虹義正詞嚴的糾正。“妳們兩個!要改口叫母皇!”

“沒關系、沒關系!檀華、萼雪兒乖!妳們兩個小淘氣……”聿玨笑逐顏開,雙手不費吹灰之力的接過一雙女兒。“想不想娘呀?對不住,我這十多日都在宮裏……哎呀!妳們兩個又變重了……”

朱常歡眼睜睜看著聿玨抱著女兒的慈愛模樣,與抱著女娃前來的兩人一同話著家常,忽然有些懵了,不知哪個才是這位女皇的真正面貌。

又或者兩者皆然?



在看過趙含露捎來的短箋之後,湘君本就不甚平靜的心情又變得更加紊亂。

聿玨到底做什麽打算?趙含露在短箋裏不及細談,只說近日內將要想法子將她從天牢弄出來……可天牢並不像是在出入相對單純的後宮,此乃太常殿,是百官朝臣辦公議事之處,無論什麽時候都有人在此把守,她們這群女兵若想劫囚,斷無可能瞞天過海!

而且,天牢若當真遭劫,豈不是反而給聿玨蒙羞?

然而趙含露之所以打算主動劫囚,莫不是因為聿玨另有打算才出此下策的麽?但她手上握有免死金牌,無論朝臣怎般逼迫,聿玨也無法判她死罪……即便她並不怕死。

手中書簡翻來覆去,湘君心頭千絲萬縷,就是無法把書給讀進心底;她此回入天牢已過了十多日,外頭情勢怎生變化她一概不知,而聿玨也當真狠心,絲毫沒給她半分消息……

怔忡間,耳際忽聞幾許異音;她睜開眼,快步來到柵欄邊探頭,關押囚犯的牢房與看守天牢的將士間尚有一門之隔,可門乃實心,她只聞動靜,並無法確切得知外頭情勢如何。

直到那扇門冷不防給人踢開!

“都迷昏了?”是李梅!

“鑰匙呢!”入內的徐朗奔來,把一串響著金屬聲的鐵環交給趙含露。

“小梅子?含露!妳們怎麽過來了!”她們當真來劫囚?

“藺大人,您還好吧?”趙含露對她匆促一笑,利用搶來的鑰匙迅速把門打開。

“我很好……陛下究竟作何打算,為何能由得妳們劫囚?”湘君當真給她們此舉弄胡塗了!

“這,說來話長……”一同進來的兩名女兵迅速收拾著這一陣子偷偷送進來的輕裘與書簡;湘君眼中的趙含露有大半臉面都掩在陰影之間,因而神情模糊難辨。

“那咱們現在究竟該怎麽著?”就算貴如趙含露這等宮廷禁軍,也不一定知曉分布在各大殿之間盤根錯節的密道。

下一刻,趙含露的所作所為卻出乎湘君的意料——

因為太相信這群心腹,以致等到趙含露手持摻了蒙汗藥的巾帕朝她口鼻掩來時,她一點準備都沒有!

“大人,對不住……這是聖上的命、令……”趙含露的嗓音登時變得悠遠,湘君意識逐漸模糊,就這樣癱倒在她懷裏。

她回頭,聲調緊繃,“以大人的功夫,這點藥沒法讓她睡太久……咱們動作要快!”她瞪著李梅與徐朗,眼底閃爍著從未見過的——陰狠。



同一時間,太常殿裏正觥籌交錯,四處散播著絲竹與歌聲。

聿玨選在此地大宴群臣,還拿了禦用佳釀來賞賜百官;那些曾因湘君搜羅罪證而入大理寺□□的朝臣更是緊挨著樞密院各個心腹落座,等於是給足了這些個覆職官員面子。

“眾愛卿,自從朕登基以來,朝臣之間諸多猜忌,政局動蕩、朝綱不振,所幸經過這段日子,終於上了正軌。”聿玨環顧群臣,高舉著酒杯道:“今後,還望諸位多多輔佐朕,令咱大煌,長治久安!”

“我等敬聖上一杯,願大煌國運昌盛!”眾人與聿玨一飲而盡,有的之前已經敬過幾回的,早已紅光滿面。

聿玨笑著擱下酒杯,“今日除了歌樂、酒菜之外,朕更要向眾卿引見一人。”

“敢問聖上,何許人也?”傅迎春轉著滴溜溜的大眼,對著坐在高處的聿玨頻頻使眼色。

“此姝有沈魚落雁之貌,翩翩舞姿更宛若天仙般靈動輕盈,當真一絕代佳人也。”此語引得眾人一片驚呼,在吊足胃口之後,聿玨輕輕擊掌,一旁的樂師緊接著奏起另一首音律。

在朝臣引頸而盼之下,朱常歡一襲碧綠舞衣,揮舞著似水雲袖,與一身素白的眾舞伎自屏風後魚貫而出。

有些人似乎認出她的身分,但多數朝臣皆不識她,全副目光便給場上的朱常歡吸引過去。

隨著樂曲轉趨熱烈,由群舞轉成獨舞,朱常歡更加揮灑自如,一雙翠綠雲袖舞得朝臣們如癡如醉,宮人於席間不斷勸酒,場面於是來到了賓主盡歡的高峰。

朱常歡在朝臣註目下不斷舞著,雲袖陡然一振,仿佛大鳥般振翅高飛,接著交錯著,轉向端坐在上位的聿玨,隨著她低頭,樂曲也隨之靜止。

先回過神來的,是聿玨。“好、好!”她帶頭擊掌,其餘朝臣也才紛紛鼓掌喝采起來;朱常歡盈盈起身,汗水淋漓之間含著笑意,隨著眾人的目光與掌聲緩緩來到聿玨跟前。

“有誰知道此女身分?”

說話者為散朝大夫,“回陛下的話,這不是朱大人的麽女,朱常歡麽?”

“正是!朕讓她入宮來跳上一曲給諸位瞧瞧。不知眾愛卿覺得如何?”

“當真是仙女啊!”、“朱大人竟有這樣出色的女兒!”等讚賞的話語紛紛湧上;朱常歡卸去雲袖,明眸卻是緊鎖在聿玨身上,聿玨眼眉含笑,差邢朝貴斟酒,這才對她招手。

“來,此舞只應天上有,這杯賞賜與妳。”

“多謝陛下恩賞!”朱常歡終於笑開,她自聿玨手中接下佳釀,當著眾人面前一飲而盡,又是贏得連串喝采。

“跳得真好!”聿玨對跪著的她低聲道;朱常歡捧著空杯拜謝,不料一名禁軍慌慌張張的奔上殿前,驚擾了把酒言歡的朝臣,也驚動了聿玨。

“不好了!發生大事了!”

“大膽!此乃陛下宴請百官之時,焉有你說話的餘地?”

“不,迎春,讓他說!”聿玨指著匍匐於殿前的禁軍將士,示意眾人噤聲。“發生什麽事了?”

“藺大人、藺大人她……卑職、卑職該死!”他欲言又止,甚至當場自掌起嘴來。

“湘君怎麽了!”聿玨瞠目,一顆心登時提得老高,“不行……朕得去看看!”她慌忙之間,把跪在原地的朱常歡一把推倒;朱常歡錯愕得無以覆加,只能眼睜睜看著聿玨漸行漸遠。

“陛下,請留步!”傅迎春接著跳了起來,“傅某跟您一道去!”原本礙於身分不敢妄動的朝臣們,一看她與薛崇韜跟了,也紛紛丟下酒杯湊上去一探究竟。

聿玨提裙奔向天牢,沿著幽深地道入內,一旁的禁軍見皇帝親臨全都紛紛退讓開來,而跟來的朝臣亦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湘君怎麽了?”

“藺大人她……”看守的將士打開與牢房阻隔的大門,跪迎聿玨入內。

她懷抱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趕來,在隔著柵欄的牢房間,與湘君遙遙相望。

然後,在看清牢房裏輕晃的人影後,聿玨聽見了心重重摔碎的巨響聲。

“不!湘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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