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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133 風嘯箭響如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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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京城的瑞雪還是沒有一點兒放緩的跡象。

聿玨出使的日子,便在這樣的寒冷之下悄悄到來。

畢竟是公主親自出使,太子派了五百名禁軍精銳跟隨,谷家亦遣了百餘名親信護衛,出了關內直到西荻都城之間還會再有近千名國舅爺的兵馬,可謂盛況空前。

“除了妳所率領的姊妹,以及谷家的百名親信之外,剩下的禁軍都由太子親自挑揀;帳篷內外的安排甚為重要,殿下的安危,就全掌握在妳與柳公公手裏了。”

苑以菡的手給湘君包在掌心,她回握著,勉強牽了牽唇角,“以菡定不負大人所托。”

“若情況許可,隨侍在殿下身邊的人合該是我……可惜我早已不若先前那般自由,只能讓妳代我去。”湘君語帶苦澀,望著以菡的眼神顯得依依不舍,“以菡,難為妳了。”

苑以菡緊咬銀牙,此回前去,前途茫茫,她眼眶含淚,把湘君的手握得更緊。

“以菡……怎麽了?”

“我有話想對大人說……卻又不知當不當講。”苑以菡顫著聲調,摩娑著湘君掌中的厚繭。這已經是她們之間最最親昵的碰觸。

不該,也不能奢望再多,是不?

湘君被她臉上的期盼所打動,芳唇淺勾,“妳有話就說吧?我都會聽的。”

湘君懇切又溫柔的姿態打動了她,她抿著朱唇,終是鼓起勇氣道:“以菡明白,在大人您的心裏,除了雲旸公主之外再也容不下別人;可惜在那些個與您四處奔波辦案的日子裏,您的一顰一笑竟是悄悄在我心底留下了痕跡……

“您查案時鐵面無私,對待受饑荒的百姓卻又如此和善,對聖上盡忠,又善待咱們這些姊妹;您如此公私分明,面對那些年輕同僚的追求卻是無動於衷。”以菡哭了又笑,眨了眨眼眸,“我曾對您很是好奇!以為您莫非是仙子來著?怎能不動兒女私情……直到在瞧見了您與前來抱喜的殿下會面的那一刻,我的心忽地一動,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我終於了解了,妳在我心裏代表著什麽樣的位置。”

湘君忽地睜大眼眸,在這一瞬間,對於以菡滿心信任以及那些個付出,全都有了最好的答案。

“我一直,愛慕著您;卻在發現了自己的心意後始知,您早已是雲旸公主的人了……看著您待在聖上身邊伺候著,我心裏也難過,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苑以菡淚如雨下,溫熱的淚跌落眼眶滴灑在手背上,立刻化成沁涼冰點。

“所幸!所幸我擅養信鴿……還能充當信差,給妳們互通魚雁……我便是將這身功夫為妳所用,權充是聊表愛慕之意。”

“以……菡,我……”

她轉而笑開,抹了抹臉面,“大人不必過意不去,為您與殿下傳遞音訊,以菡甘之如飴!”她凝望著湘君,最後情不自禁的湊上前去,親吻了湘君的唇角。

湘君愕然,而留下淺淺印記的以菡心滿意足的笑了,她松開與湘君纏握的手,“大人,保重!”她拱手行禮,頭也不回的離去。

只是她的心底,早已留下了湘君傲然絕美的倩影。



二月初六日,雲旸公主皇甫聿玨領著親衛、禁軍共五百餘人離開京城。

西荻都慶府雖不甚遠,可朝廷局勢渾沌不明,太子聿琤明令使節須加緊腳步,務要趕在世子一派得勢前力保王妃方為上策。

為了求快,聿玨沿路取道鳳翔府、天水、蘭州,而一旦出了蘭州,便是西荻與大煌的交界處。

傅迎春取來沙盤,在上頭畫出聿玨預定經過的路線。並將沿途所經關隘標示出來。

“殿下打算於何處動手?”

坐在沙盤的另外一頭,聿琤雙眼迷離的綜觀沙盤上的一切;見她不語,傅迎春只得開口再勸,“據鳳藻宮的眼線回報,聖上對梅相這決定十分震怒,或已遣人送了密函先行出關,向國舅爺借調兵馬。”

一聽到“國舅”二字,聿琤這才如夢初醒,“此話當真?”

“沒有攔截到密使,所以尚且難辨真假,但若此事屬實,要是等國舅爺的兵馬來助,咱們就沒法下手了!”傅迎春凝肅著聲調,“要是放任她抵達都慶府與布塔娜會面,迫使劉鹹震懾於大煌國威……對雲旸公主而言不僅是大功一件,咱們處心積慮設下的局更將化為烏有!”

明白事情輕重的聿琤不禁收緊手心。“本宮真沒想到聿玨能有說動國舅的本事。”

傅迎春搖頭否決道:“這主意恐怕不是雲旸公主所想的,更非厭惡國戚幹政的聖上,而是在聖上跟前甚為得寵的藺湘君!”

一說到湘君,聿琤心頭便是五味雜陳,“本以為她到父皇身邊也不過就是個舞刀弄槍的護衛,卻不想竟能爬到這樣的位置!”當真太過小覷了她在皇帝身邊的影響力!

“藺湘君再怎麽厲害,到底還是需要個著力點;殿下只消將雲旸公主給除了,她一旦失去了擁立之人,便不足為懼。”

“我知道。”聿琤起身,居高臨下的檢視著沙盤。“父皇對國舅仍然忌憚著,到都慶府之前都是咱們的下手機會……派遣去的禁軍有多少為咱們所用?”

“除了谷家的親衛與少數女兵之外,全聽命於殿下。”

聿琤眸子登時變得銳利,“國舅的兵馬雖麻煩,要是讓聿玨死在咱們境內,反而要損及我朝威信……傳我諭令,讓戍守蘭州的兵馬先行出關去給國舅緩上一緩,待聿玨一踏上邊境,即刻動手!”

“這……殿下難道不擔心弄巧成拙?”使者若葬身在西荻,莫不是要與西荻興戰麽?

聿琤卻是一笑,“就因為西荻目前朝中勢力一分為二,這才能為本宮所用;王妃企盼著咱們出手介入,劉鹹又作何感想呢?此時他們兩方相鬥尚未有個結果,咱們大軍困於遼陽,他們也難有作為,依我看來,現在正是假借西荻名義除去聿玨的良機。”

傅迎春恍然大悟,對聿琤頗為讚同的點點頭,“殿下說得是,傅某即刻差人去辦。”

傅迎春離去之後,獨留聿琤一人待在沙盤前,她睥睨著盤中象征聿玨一行的棋子,一掌捧起黃沙,細沙穿過指縫,一點一滴的,將那枚棋子完全掩蓋。

“聿玨……永別了。”



聿玨銜命出使,沿途凈揀官道而行;由於受太子明令兼程趕路,又因隊伍浩蕩,沿途過城而不入,歇息坐臥,不是在車內,便是帳篷。

以往官員出使,行途之間皆以驛站為居,然則聿玨乃雲旸公主,地位甚尊,帳篷安排比照都城錯落之法,朱紅圓帳居中,外設內城,連帳三十座,谷家的親信與苑以菡所率之女兵皆錯落於此,次設外城,連帳七十五座,由太子所派之禁軍侍衛駐紮保護。

“殿下,咱們此時已是過了蘭州,明兒個再行,就要越過邊界了。”

聿玨一邊聆聽著柳蒔松的稟告,嘴裏吃著知更端上來的小點,她們一路上兼程趕路,以五百人的陣仗來說稱得上飛快;她食不知味的嚼著,對他點點頭,“明白了……以菡呢?”

“苑中郎將仍發落著女兵巡邏守衛事宜,安頓妥了就會過來。”

“那就好。”嚼著忽覺一陣喉幹,她咳了幾聲,接過知更送來的清水,小口小口的啜飲著。擡起眉,只見知更雙頰凹陷,就連嘴唇也幹裂發紅。“妳也喝點兒?”

“這怎麽行!這是給殿下您的……奴婢不渴!”

“說什麽呢?咱們沿途補給不易,這路途遙遠,又像行軍一般的趕路,妳又怎能不累不渴?哪!”聿玨對知更遞出水囊,見她不敢接,聿玨只得板起臉來,“本宮叫妳喝妳就喝!路途還長著呢,我可不願見妳幹死在這片荒漠裏。”

雖乘車輦,聿玨一路以眼,透過車窗見識了從繁華到荒蕪的景象,縱然前途茫茫、路途顛沛,她不願錯過,一路行來更無怨言。

“妳忘了本宮說過的話麽?”

在生死之前,是沒有身分尊卑之別的。

聿玨清楚,知更與畫眉商量得來這次同行機會,乃是抱持著必死決心;在聽了聿琤那毫不掩飾的企圖後,她原本以為自己也當視死如歸,卻是在白鶴觀裏頭給湘君徹底點醒了。

她不欲死。不僅如此,還得一心求活!

而身邊這些親信,纔是決定她生死的要角,缺一不可。

知更拗不過聿玨,莊重的跪下接受恩賜,“奴婢謝過殿下!”

見她終於乖乖聽話,聿玨轉而笑開,道:“等到咱們回京,本宮便也讓妳出嫁去,像畫眉一樣,不僅如此,我還要親自替妳們倆主婚。”

知更喝沒幾口,全因聿玨這番話而嗆咳出了大半!“咳、咳!殿下您……咳!”

“喲!咳出來多可惜?我是認真的,所以哪,妳可得給我好生保重,知道否?”

她抹著淚,迎向聿玨的笑臉時,竟頗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眼前的聿玨,仿佛又回到了未出嫁前的淘氣模樣。

她無聲點頭,熱淚盈眶。

“報!”是苑以菡。

聿玨擱下漆盤,苑以菡入帳篷時,禁軍黃袍外的鱗甲還沾了不少沙塵與霜雪,她單膝伏地,“卑職參見殿下!內城女兵駐守巡邏業已安排妥當。”

“嗯,有勞了;外頭漫天沙塵,又幹又冷,將士生火造飯想必諸多不便吧?”聿玨揚手,示意她免跪。

“在連帳內勉強可行,多謝殿下關心。”苑以菡望了幾日來經常見面的知更一眼,悠悠啟唇道:“殿下,柳公公想必也說了,咱們如今算是待在與西荻邊界之間紮營……算算時日,國舅爺的兵馬大概也要到了。”

“那是在國舅願意出兵相助的情況下。”初次聽聞湘君勸皇帝擬了密旨時她還十分驚訝,她萬萬想不到湘君居然會將腦筋動到國舅身上。“妳是要跟咱說,這幾天將是本宮處境最危險的時候,是不?”

相較於知更的恐懼,聿玨說起此推論時僅是一嘆;苑以菡皺眉,聽聿玨續道:“該來的還是會來,是禍躲不過,本宮雖不欲死,卻也早有心理準備。”

“殿下且聽卑職一言!”苑以菡湊近聿玨,壓低聲響道:“不管太子用什麽法子來陷害您,一直到國舅爺的兵馬趕抵之前,卑職會親自駐紮在您的帳外,咱的青馬也會按在內城處以備不時之需,卑職答應過藺大人,無論如何都要助您脫困!”

“原來如此……讓妳費心了。”把馬匹按在內城,確實是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好方法。“湘君人待在宮裏,還能與咱們互通音訊,多虧有妳在。”

“這是卑職應該做的。”苑以菡報以淺笑,“明兒個一早還需趕路,卑職就不多做打擾了,告退!”

知更收拾著什物,再如同前幾夜那般替聿玨更衣;此回出使,聿玨的護身法寶仍是一應具全,每每瞧見金絲軟甲,總讓她憶及她與湘君定情的過往。

“奴婢長久以來一直有個疑問,可又怕僭越了。”服侍聿玨躺下,僅留一盞油燈,知更跪在聿玨身邊時忍不住開口了。

手心握著湘君替她求來的符,聿玨靜靜瞧著,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嗯……現下就妳我主仆最親近,想問什麽就問罷。”

“那奴婢就鬥膽開口了……在您心中,究竟是把姑爺,放在怎樣的位置?”

聿玨心頭一頓,將符揣進懷裏翻過身,對上知更。

“就奴婢來看,姑爺替您付出的,實不下藺護衛,可您一路上卻連提都沒提過姑爺。”

“是呀,我知道;他不僅視我如珍寶,就連湘君他也一塊兒包容了。

“本宮明白妳替燁卿抱不平的心情。”她攏著發絲,一手輕輕按著肚腹,遙想著此刻待在京城裏的娃兒,“我其實心底是感謝著燁卿的,也知道自個兒對他不公,但我也給他生了兩個女兒,相較於始終難以給個名份的湘君,我在意湘君,自然是更多一點兒。”

“可藺護衛已經是聖上的人了不是麽……”

“她沒有從了父皇!”聿玨聲調轉為嚴厲,揚起聲調駁斥,“她親口對我說的,她沒有!此番出使前她與我相見,早已把話說得明白……知更,妳定是聽聞了湘君給封為貴人,心底生了疙瘩?”

遭聿玨看穿的知更咬了咬唇,別開臉。“奴婢只是覺得好處似乎都在藺護衛身上,她不僅當了貴人,還能自在游走在您與聖上之間,而您卻淪落至此……”

她按住了知更,“別說了!我相信湘君一定盡了她最大的力量,她非但不會欺瞞我,更不會背叛我!”

面對如此堅信著湘君的聿玨,知更只能默然無語。

主仆間氣氛顯得有些僵了,聿玨索性閉起眼假寐;朱紅圓帳裏只有知更與她相伴,在知更也睡下之後,帳篷內外僅餘風聲,以及沙塵霜雪拍動帳篷的聲響。

‘藺護衛已是聖上的人了……’

不,她信任湘君,湘君一心為了她,已是做足了最大的努力,要不,她不會讓苑以菡過來她身邊,更不會奏請皇帝發出密函,調動國舅爺的兵馬……皇帝就是忌憚著任家,才調動國舅的封地。

連日奔波勞累,倦極的聿玨斂眼,這幾天來,她已是漸漸習慣讓風雪沙塵陪伴著她入眠,想到再過不了多久或將與布塔娜一敘,在惶惶不安之中勉強找到一絲值得欣慰的理由。耳邊風聲呼嘯,她把整個人縮進被裏,就當最後一點知覺都將散去之際——

地上成串震動沒來由將她驚醒。

打從西北方來的?

“好像是兵馬……”、“有兵馬來著……”、“大夥兒稍安勿躁!”等聲響接連竄出,再也無法假裝鎮靜的聿玨離開被窩,恰巧與同樣起身的知更視線交會。

“殿下,這聲音是……”

“莫非是國舅……”話還沒說完,一聲破空清響伴隨著布帛撕裂聲竄入圓帳內,然後是迎面灌入的大漠沙塵!

聿玨借著微弱燈火瞧清來物,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

一根箭矢,就插在圓帳地上,距離她不到兩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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