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77 受封亦即心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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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長安,天色暗得較其他時節快上不少;聿玨乘著轎子抵達凰寧宮時,宮內已燃起長明燈,宮人忙進忙出,多少說明了今兒個的家宴,要教她所設想的還盛大一些。

還未入大殿,聿玨大老遠便瞧見另一儀仗排沓而來,她原以為是借故推辭的聿琤終是改變了心意,然而定睛瞧清之後,始知來者不是聿琤,卻是——

“聿珶?是聿珶呀!”穿戴妝點齊整的聿玨見狀,轎輦尚未停妥,她卻是錦靴輕點,身上的朱雲繡袍如雙翼般展開,嬌小的身子靈動如燕,一躍便躍出數丈之遠。

轎夫不知二公主輕功已突飛猛進,全都訥訥的停在原地,“殿下!”儀態啊!湘君急了,深怕她摔著,與柳蒔松齊身躍出,然則她的輕功高妙,才一個起落便將老太監甩於身後。

那頭的聿珶但見聿玨風急火燎的湊近,趕緊停下儀仗,左右宮人見聿玨來到,慌忙叩拜行禮!

“聿珶!”

“二姊……”聿玨伸手來扶,聿珶卻是站定後,莊重的斂裙行了大禮。“聿珶拜見雲旸公主。”

“什麽拜不拜見的?”聿玨彎起朱唇,托住妹妹雙臂,“我沒想到妳今天會來!當真又驚又喜!”

“父皇幾日前來探訪,與我說了冊封您的消息,又說母後辦了家宴,娘於是催我回宮,當面給您道賀。”聿珶瞧見著青服者立於聿玨身後,對她微點了點頭。“您這身袍子可真高雅好看……”

“娘娘怎麽樣了?身子可安泰?”

“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聿玨牽著聿珶踏入大殿,閑談間盡是彼此近況。

“……見過大姊了?”

“自然!大皇姊已是太子殿下,無論如何不能怠慢的;我沒去過毓慈宮,今日前往,才知宮殿內外經工匠整治之下,一派富麗堂皇,著實開了眼界。”

“她沒說要來?”

聿珶淺淺搖頭,“沒說,不過我到的時候,父皇也在,或許真是有事相談,不克前來。”

聿玨皺眉,細數這大半年來,似乎未曾再見到聿琤私下來拜見皇後,就連對上眼的機會都少了,更別說談話。這對母女之間的嫌隙,莫不是自擊鞠那時沖突後,便遲遲沒能解開?

“二姊?”

她微楞,乃知聿珶指節貼扣著她手腕,敢情在探她的脈來著?“沒事……怎麽?成了既琳的徒弟後學了幾招,漸漸也有了大夫的樣兒了!”

受了聿玨這般揶揄,聿珶面頰微紅,松開了聿玨的手。“一時不察,還請二姊勿怪!”

“欸!怪什麽呢?我與妳說笑的。妳與娘娘到大明宮去還住不到一月,怎麽變得這麽見外了?”

聿玨撅唇薄責,聿珶回視那雙剔透眸子,著實與往昔無異,這等真誠,恰與主掌東宮之位,得了勢便眼高於頂的聿琤成了對比;不管是年少的二公主也好,還是得了食邑萬戶,地位儼然又高出眾皇子一截的雲旸公主也罷,聿玨,還是聿玨!

她撓了撓臉,略顯羞愧的低了頭。“二姊責備得有理,是聿珶生份了!”

兩人入了殿,主持此回家宴的皇後已整妥衣裝,正聽著小曲,見兩姊妹相偕來到,笑容滿面。“本宮還以為玨兒這是在跟誰說話,原來是聿珶來了。”她親手把聿玨牽起,對聿珶揚了揚手,笑問:“德妃近來身子可安泰?”

“托母後的福,娘娘身體無恙,請母後寬心。”

“聽妳這麽說,本宮就放心了。”皇後點了點頭,摟著聿玨,直是將她從頭頂到腳都打量過一回。聿玨努唇,不由打趣道:“母後瞧得這般仔細,不知情者還以為是聿玨與您闊別月餘哪!”

“妳這孩子……我好不容易盼著妳受封了,早朝時在禦座離妳甚遠,直到現在才能將妳好好瞧過一回……哎!光陰荏苒,好似前一刻妳不過才在我懷裏臥著,這麽丁點大,一眨眼就長成這樣了?”身為人母,看見女兒終於長大成人,皇後是感慨萬千,點滴在心頭,一時半刻也難以言盡。

“母後此言差矣!”聿玨努著朱唇,卻是與皇後不同調。“您說是一眨眼,聿玨可是盼不得自己快快長成哪!”

此語出自她最寵愛的聿玨之口,饒是有些沒大沒小,亦能引得她淺笑吟吟。“長成了想怎麽著?莫不是打算拍拍翅膀,飛離娘親身邊?”

“母後說笑了!您待我這麽好,在您身邊有吃有喝,有戲可看,聿玨巴不得窩在您身邊,哪兒也不去!”聿玨偎進皇後懷裏,母女倆紮實的抱了抱。

“玨兒還是這麽愛撒嬌!”皇後心頭一暖,眼眶忽覺幾分熱辣,暗自揩了揩眼;到底聿玨是她親生,又由她照看長大,還能有這般貼心之舉,教人不動容也難。“好了好了!也別讓妳四妹候在一旁,咱們出去等去,賓客隨時都要來。”

與以往一樣,聿玨坐在皇後身邊,聿珶位列次席,堂前還擺了數個桌席,趁湘君端來酒水金觴的空檔,聿玨暗數著,不禁覺得奇怪。“母後,都說是家宴,您怎麽好像……還邀了別人?”說話的同時不禁望向皇後右側,今日那個位置,怕是少了主人落座。

皇後挑眉,語帶神秘的道:“今日家宴,哪來的別人呀?”

“那……難道是叔叔、堂妹他們要來?”皇帝那輩尚有毓親王及睿親王兩位兄弟,姑姑大長公主在她出生時便薨逝,她只聞其名,無緣得見。

“他們是給妳與聿琤都送了賀禮來,不過我邀他們做啥?”皇後心底那把親疏遠近的尺,遠比聿玨所想的還要涇渭分明。

連皇叔們都沒邀?聿玨心裏的名單,僅剩兩位有資格但不可能現身的貴妃了。“那……還有誰呀?”

“待會就來,妳稍安勿躁!”

才過了不到半盞茶,太監便前來通報說賓客已到。“嗯!快請。”

聿玨眨巴著眼,在為首的那人一身紫服踏入凰寧宮大殿時,她是差點將眼前的酒水給撒了!

怎、怎麽會是他們來?

“臣谷仲良與一家妻小,向皇後娘娘、雲旸公主、四公主請安!”

“谷、谷二叔?”聿玨忍不住叫了出來,望向皇後的眼神除了詫異之外,仍帶著許多不解。“怎麽會……”

“玨兒!瞧妳這毛毛躁躁的性子,不得無禮。”皇後伸手按下她,對谷仲良點點頭,“谷愛卿一行免禮,快快入座罷,晚宴很快就要開始。”

“謝娘娘恩典!”

聿玨瞧著他們給宮人指引著入座;這回來的不僅谷仲良夫婦,連谷燁樊夫妻都來,至於谷燁卿更是越過兄長,坐在谷仲良身邊。

她瞪著谷燁卿,期盼他能稍稍給她些線索,可谷燁卿不知道是刻意閃避,還是與她一樣一頭霧水,居然連眼神都沒同她對上。

反而是次席的聿珶在瞧見了這樣的賓客名單,心裏已約略有了個底;皇後莫不是早料定聿琤不會來,才選在聿玨受封這晚行此“家宴”?

望向皇後右側那席,完全就是個虛懸之位,連溫酒都沒給備上,深知宮廷禮節的皇後,斷不會犯此低劣錯誤。

倒是聿玨明顯的躊躇不定,知曉來赴宴的人竟非親非故,滿腔疑問卻無人可說,令聿珶不禁心生同情。

然而最應受到同情的,卻不是聿玨。

聿珶望向立於聿玨身後那位著青服者,但見她低頭斂眉,神情凝肅,卻是藏於袖裏的手微微顫動著,就像是在壓抑著、忍受著什麽巨大的痛苦,或是埋藏於胸中的翻騰情感。

藺姊姊……聿珶收回視線,望著眼前的茶湯,不禁悄然一嘆。

或許湘君早已料到此刻處境,聿玨受封之日——亦是她,心碎之日。



受封為太子之後的聿琤在送走皇帝之後,又至鴻廬寺梳理了接見西荻王的一切事宜,回到毓慈宮,先瞧見那金光流燦的金烏屏風,再望向兩旁廊柱,最後落在太子禦座上。

她緩步走近,每一步都像是接受著百官、萬民擁戴般的歡呼膜拜;她終成了儲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貴地位。

素手撫過那把禦座,聿琤近乎是醉心、癡迷地望著這個位子,金烏屏風象征著日頭,仿佛只消坐上此位,她就能高懸青天,掌管、統禦著天下。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近在咫尺。

她坐上那刻了繁覆紋路的禦座,殿前只掌了一半的燈,然而此刻的她心地清明,感覺殿內的所有擺飾都發著光,好似旭日當空,照耀著一切。

聿琤閉上眼,稍稍松懈了緊繃的身子,才往椅背靠上去;她舒緩了氣息,聞著禦座上的龍腦香,良久,睜開眼時,一名著朱紅官服的女子悄然跪在她腳邊。

是裴少懿。

她太陶醉於此刻,所以裴少懿來到身邊時,她完全沒發現;然而,少懿卻是很體貼的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候著、等著,直到聿琤睜開眼發現她的存在,輕喊她一聲。

“妳來了?”

“嗯,少懿已備妥晚膳,請太子殿下用膳。”她雙手俯地,額際貼靠在毯上,心悅誠服地行了大禮。

“擡起頭來。”

裴少懿擡眼,嘴唇微揚,雙目炯炯的迎向聿琤。

“來本宮身邊。”

她依言靠近,聿琤對她勾勾手指,她彎下腰,無聲送上朱唇。

“咱們,終於是走到這一步了,少懿,妳為我歡喜嗎?”聿琤一手托起裴少懿的臉,她再度跪下,讓聿琤不必仰頭瞧她。

“當然是……歡喜的。”

“除了父皇來這兒所允諾我的兩件事之外,妳都歡喜,對不?”

裴少懿雙眉微攏,幾不可察的嘆息,“二者皆為太子殿下的喜事,少懿也是歡喜的。”

皇帝於晚膳前親臨毓慈宮,聿琤所求二事,一是正式任命文圖閣學士傅迎春為太子太傅,明日起便要來到聿琤身邊輔佐。

二是奏請她與梅穆之間的婚事獲準;婚期就定在正月,皇帝不僅要喜迎快婿,更命人早日著手準備,務要把喜事辦得風光隆重。

“說謊!妳這是違心之論。”聿琤笑了,玉指搔弄著少懿下顎,調情意味濃厚。“別說為我,我再問妳一次,妳,當真歡喜?”

裴少懿深吸了一口氣,直是閉上眼,搖了搖頭。

“可妳忍了,不是麽?我的好少懿。”

“少懿一心只為殿下,您的喜事就是咱的喜事。”她睜開眼,眼底隱隱泛著淚光。“太子殿下,趕緊用膳吧,再等下去就要涼……”

“我不餓,我現在只想舒服的凈個身子,與妳纏綿繾綣,可好?”

“殿下……”

聿琤溫柔的為她拭去眼淚,攬她入懷。“這袍子雖尊貴華美,穿久了也覺得沈,本宮要妳親手給我褪下……只給妳。”她淺笑吟吟,“快去準備。”

裴少懿無聲哽咽著,不住點頭。“少懿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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