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肖城的手攥緊了衣角，他的眼眸垂了下去咬緊了牙關，林耀的眼神宛如是憐憫又帶著不可一世的傲慢和輕浮，仿佛從來沒有把顧肖城這個人放在眼裏。

事實也的確如此。

他做過的事情沒有辦法銷毀，就像他們之間一點都不美好的第一次標記，顧肖城在腦子裏想了很多遍自責和後悔，可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時光也不能倒轉。

就只能面對和接受他。顧肖城吞咽一口氣，綿長的嘆息飄在嘈雜的人聲中，然後擡起頭直視林耀的眼睛。林耀被他這目光看楞了一秒，緊接著顧肖城真誠地把頭垂了下去，腰板近乎是九十度的鞠躬，站在那裏就像是一個標桿。

“……謝謝你。”他說，語氣不起絲毫波瀾，內心卻是翻天覆地，“我敢來見你就沒有害怕被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我知道這個事情是我對不起他。隨便我找什麽理由給自己開脫你都不會認的——我也是，所以我壓根沒有想把這件事掩蓋掉。我錯了，我給所有人道歉。”

“即使以後我的粉絲知道了要我退出娛樂圈也無所謂，那就說明我確實德不配位，配不上我現在的地位。但是做了錯事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去彌補這個結果。我不知道……這件事傳到他耳朵裏的時候變成了什麽樣子。”

“我沒有做出對不起他的事情。那個時候我父親手中捏著張牌，那張牌就是alpha的婚約，哪裏好打出去就往哪裏潑。所以借著一些不要臉的人，把他們念頭打消了罷了。那段時間有很多Omega找我，來者不拒的下場是別人家不敢再把自己的心肝寶貝往我這裏送。當然，雖然我確實有帶我自己的私人情緒在裏面——我想報覆蕭也……他一聲不吭地就走了，我難過我生氣我想找到他！可是他連一個電話都不給我留下。”顧肖城眼神在暗處中明明滅滅，光線流轉了一個圈回到了眼瞳。“……我能怎麽辦呢。”

“……我那麽害怕他忘記我。”顧肖城的指尖落在酒杯的杯沿上，往深處再深一些就能碰見水面上撲騰的氣泡，“我見不到他，我沒辦法告訴他。那我就只能讓他恨我。”

“我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讓他很生氣嗎？”顧肖城擡眼對林耀笑了一下，林耀被他的話給說楞了沒有反應，不知道那笑容裏是帶著笑還是藏著刀。

“那就說明我那個時候的目的達到了吧。”顧肖城輕抿一口杯中的酒液，那玻璃杯被拿起又放下，仿佛彰顯了握杯人的焦躁，“……可是我後悔了。”

“我一直都被大家蒙在鼓裏。”顧肖城看了林耀一眼，瞇了瞇眼沈了聲，“我早就入了他們的圈套是麽。”

“現在我的把柄在你手裏。你用這個事情能毀了我演藝前途，能讓我混不下去，你隨便做個公關再發聲，沒有人會站在我這邊。”顧肖城短促地笑了，他的表情在光怪陸離的燈光下奇異地閃著光，“想毀掉我都隨你的意。現在告訴我所有人在瞞著我什麽事。”

“就算我動用了任何資源……我找人幫忙，找私家偵探查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顧肖城皺了皺眉頭，其實他心裏早有感覺蕭也的事情是被瞞天過海了，畢竟Andy曾經就說過蕭也過去七年就像一張白紙太幹凈了，連住址生活都沒有線索。他沒那個心情和自家哥哥彎彎繞繞，但終究也沒有等到顧衍主動開口告訴他所有事情。而鄭司棋看起來也是一知半解，只是倉促地抓到了一個籌碼便歡天喜地地拿著它來威脅自己。

現在想來只有林耀。

他不知道林耀是什麽時候認識的蕭也，但他是唯一一個在過去那段空白的歲月裏陪在蕭也身邊的人。沒有人會比他更了解了。

“……我不能全說。”林耀眨了眨眼，冷氣對著他的衣領吹，吹進他的脖頸，手臂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背後冒著冷汗。他心想著這空調的溫度調的有些過於冷了些，唇上抿緊了弧度。“有些事情我沒有資格代他說，那些事情你要等到他願意告訴你的時候……他自然就會跟你說了。”

“蕭也在轉學的前幾年……遭受了很強的校園暴力。”林耀沈默了半晌，還是開了口沈悶著說了下去，“那個時候我不認識他。他那麽渺小，就像是放在人群中一吹就散的石子。被人踢一腳就沒了影。”

“你父親曾經承諾給他資助生活費吧。”林耀冷笑了一聲，瞥了那個文件夾一眼，“他不在乎窮人的命。把蕭也送走了之後，只給了前幾個月的生活費，後來就斷了經濟來源。蕭也想過回去，本來他出國也是為了他母親……而且表面上是申請的學校留學項目，他以為只是走個過場……但是當他想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回不來了。”

“他的身份被註銷了。”林耀的語氣很平淡，但是顧肖城能感到他心下一團火熊熊燃燒著，馬上就要裂開炸了這片土地，“你知道這代表什麽意思。說明他是個黑戶。”

“不僅回不去國，還要藏著掖著怕被逮到。沒了錢財只能去各個地方打工，但是他是個Omega，那些幹體力活的地方都不會要他，有些人看他是Omega會對他吹口哨，會侮辱他。他真的沒有辦法了。”

“……他能有什麽辦法。為了錢為了命，人不是什麽都幹得出來嗎。”林耀說，“他本來要輟學的。他找不到像樣的工作，他試過發傳單洗碗之類的或者當銷售員站在門前曬一天……工資也不高，就能勉強維持他的生計。他很快連學費都交不起……而且作為Omega，他還有最重要的一項開銷。”

“……抑制劑。”林耀攥緊了手中的酒杯，瞪著眼睛望進了顧肖城被光線割得支離破碎的眼眸中，“他甚至買不起抑制劑。所以每次發（呃）情期來了只能躲在那個小房間裏，硬生生靠著自己撐過去。”

“他是個被標記的Omega！！！他甚至不能去當地的Omega保護協會尋求幫助！！！”林耀沈著聲低吼出來，紅絲蔓延了他的眼眶，濕了眼角，“所有人會問他是誰。標記的Omega又是誰——然後他們會發現這個人是個沒有身份的異國的Omega……他會死的。如果那樣做他會死的……”

“……呵。”林耀喘了一口氣平覆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睜開眼繼續說道，“這些事情是他後來告訴我的。都是發生在我認識他之前。”

“他後來輟學了。堅持不住，每天活得恍恍惚惚地不知道未來。我猜他可能也想過為什麽要這麽卑微地活著吧，可是也沒有辦法改變。他根本走投無路。只能去那種沒有職業營照的酒吧和舞廳……當服務員端茶倒水，面對那些猥（呃）褻的目光也只能忍氣吞聲……有一次我剛好在他工作的酒吧裏，我看見蕭也。”

“……他看起來快死了。”

“他整個人瘦弱的已經沒有一點肉了。完全就是一個骨架子在那裏。很多alpha圍在他身邊轉，有些人伸出手去，他的後頸貼了氣味阻隔貼，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一個長得好看的beta……但是阻隔貼被掀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震驚了。”

“在那裏的人都是野獸。”林耀說道，擡眼看了顧肖城痛苦的神色和咬出血的唇角，甚至有水霧籠罩了他看不清楚的眼睫。

——Omega是什麽？

林耀自言自語道，可能在alpha眼中，是兔子，是鹿，是唾手可得的玩具，是輕而易舉到手的獵物，他們高高在上，像個捕食者站在金字塔的頂端睜著猩紅的眼張著惡臭的口，撲向所有人爭搶的目標。

“……然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個Omega。”林耀的酒杯落在地上摔碎了一地，那仿佛打開了顧肖城眼淚的閥門，水痕就明晃晃地順著臉頰滴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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