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顏路不是個喜歡在路上游蕩的人,所以他和張良分開之後就直接回了家,即便如此,到了家裏也近八點,小區裏路燈昏暗,照的黃色的連翹有絲鬼氣森森的錯覺,作為一名中醫,顏路雖然不信這些,可多少也是存了些敬畏在裏面,便沒有絲毫耽誤就上了樓,也遵從一個大家都知道的常識,沒有回頭看,so,他沒有看到,那黃色連翹上飄散的絲絲縷縷的黑氣。

顏路打開自家的房門,按開燈,簡約的白色燈光忠實的照亮屋子,沒有花哨,卻明亮,邊緣帶著柔和的光圈,就如同屋子的主人一般。

在寸土寸金的中國,這樣一個一個人住略有小成的男人,他並沒有浮誇的買一間大房子,這種白天顯出自己很有錢,晚上會覺得房子又大有空,又花錢有費力還讓自己不舒服的事兒,他是不會做的,他一直在攢著錢,投著資,只是為了在找到自己另一半後,可以換一間大房子,把心裝滿,把房子也裝滿,可遺憾的是,他到了快30歲,還是沒找到這個人,甚至開始覺得今天那個小夥很親切?蠻有安全感?

顏路搖搖頭,把腦子裏奇異的想法趕出去,開始每天必做的功課:讀書。

他很喜歡晚上讀書的感覺,柔和的白熾燈包圍著他,沒有白天的喧鬧,清清靜靜的,可以讓大腦充分的思考,可以讓那些寫在書裏的奇異卦象在腦裏鮮活起來,每翻一頁,紙張就帶著歲月裏沈澱的書香撲鼻而來。

在這種氛圍裏頭,時間過的很快,一轉眼就到了九點半。

九點半,在古時可以算作三更半夜的時間,在現代,八點檔電視劇也不過堪堪演完明天的預告,燈紅酒綠的大城市,夜生活才剛剛開始,然而對於顏路來說,卻是他要休息的時間了。

在晚上這兩個小時裏——當然今天有事情只有一個半小時,他先研讀一章易經,中間會有意識的夾雜著一些較為輕松的書籍看,放松思維,最後,臨睡前,鞏固覆習自己的專業知識,做完這些,差不多就到了九點半,洗漱就寢,雷打不動。

一個人住的房子總是顯得冷清,白熾燈亮度足以照亮這不大的屋子,每一件東西都一覽無餘,但是這並不能緩解冷寂,簡約風格黑白灰裝修,呼應著家具有層次的陰影,單調的一成不變,好在顏路平日裏總是忙著看書,沒什麽時間註意這些,也就這麽過了好幾年。

今天,顏路從書中抽出神思的時候,環顧四周,莫名覺得有些冷,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拖鞋擦著地板的聲音拖拖拉拉的,一下一下,像是一只獨奏曲,孤零零的,卻又幹凈美妙。

顏路突然喜歡上了這種感覺,一個人在屋子裏,踢踏踢踏的聲音,交匯著落地窗外的燈火。

他來回走了一會兒,突然覺得索然無味了其起來,自己一個人,這麽些年,規矩而重覆的,似乎沒有什麽意義,過去也就過去了,治病救人研習醫術開始變得像例行公事,漸漸沒有之前的樂趣了。

他忽然脫了鞋,光腳踩在地板上,沁涼的感覺從腳底傳到心裏,外面的霓虹燈亮且冷,高高低低的建築群,像是一整座山巒,而他,就站在這座山巒之上,眺望眾生。

就是這種感覺,他忽然摸了摸心口,心臟隔著皮肉有節奏的跳動,裏頭承載了很多東西啊,病人感激的臉,父母慈愛的臉,小護士年輕的臉,最後,卻忽然定格在他經常做的夢裏,那裏頭啊,亭臺樓閣,流水棧道,清風徐來,書聲朗朗,轉角處有一個青年喊:“子房。"聲音溫雅平和的。

於是在轉角的另一邊,傳來一聲應答:“何事,師兄?”看不見臉,但顏路想,這就夠了,他的心,定了。

“張先生,您決定了沒有,這畢竟是一筆不錯的交易。”面色白凈的男人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得體的問到。

“李政委,這可是一筆大生意,你得容我考慮一下,說不好,就是我們兄弟最後一單生意了,我甚為惶恐啊。”張良雙腿交疊,背靠著沙發,單手撐著臉頰支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有節奏的敲著沙發柔軟的皮面,包廂暧昧的黃色光線投射下來,從鋥亮的黑色墨鏡反射到對面墻上去,格外引人註意。

而成對比的,李斯坐的筆直,帶著軍人特有的氣度。

他掃了一眼張良墨鏡下閑適的笑容,點頭讚同道:“李先生是得好好考慮考慮,才不辜負令尊大人的期望啊。”近不惑之年的男人溫文的笑著,挺直的西裝勾勒出書生意氣,仿若古時飽讀詩書的秀才,說出的話卻讓張良笑容一凝。

張良家的故事,在道上混的人約莫都聽說過一些,李斯此時提起,也帶著幾分故意。

說起來,這還算是一個頗狗血的故事,可現實中,越狗血的故事,越是隱藏著一個家庭的血淚愛恨。

當年張良的父親不過而立便已是道上一霸,雖達不到黑道小說中形容的那種如同土皇帝一般的存在,也差不多相當於一市之長的地位,這其中有張良爺爺的累計,更多的還是張良父親的努力和天賦,這樣一個人,這樣的氣魄,我們可以把他比作英雄。

正所謂“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

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

提劍跨騎揮鬼雨,白骨如山鳥驚飛。

塵事如潮人如水,只嘆江湖幾人回。“

英雄的道路總是坎坷的,回望歷史,英雄的結局,並沒有幾個好的。

張良他爹在地盤占得差不多商業壟斷的差不多的時候,開始進軍軍火交易。

說到底,這也是人類的劣根性,在一個領域發展好的不能再好的時候,就會開始一個新的領域研究,這固然有可能更進一步,可機遇往往和風險並存,並且成正比。

出事的那年,張良13歲,剛剛初三,因為學習優異聰穎,跳了兩級,比同學都小,又因長得乖巧,格外受女生歡迎,所幸有些內向,倒也沒鬧出過早戀的問題來。

和他同桌的女生,愛歷史,愛言情小說,她那些天正在看沈覆的《浮生六記》,天天在張良的耳邊念叨,沈覆和蕓娘的愛情,比如藏粥的故事,比如蕓扮男裝游戲院,又說到陳蕓淒涼的結局,張良奇怪的看著小姑娘又哭又笑的神情,覺得莫名奇妙,不能理解,於是便也找來那《浮生六記》來看,但奇妙的是,故事並不是同桌描寫的沈覆和陳蕓的故事,而是“我”和那“老公”的故事,他看了好久,才漸漸覺出味兒來,這竟是兩個男子的愛情!

很風趣也很溫馨的散文,只是張良年紀太小,竟絲毫沒有感覺出來,興致勃勃的把它作推理文來看,尤其是看到這一段:我們談到死亡。

現在的日子,年青力壯,每天活蹦亂跳,迫不及待去見識新的人新的事物。死亡,仍是太遙遠的事。

偶而也會想到五十年後的情景,兩個白發蒼蒼的老頭互相扶持相依為命,也滿期待。老年不可愛,但可以做個可愛的老年人。

對我來說,死亡最大的威脅還是:人死如燈滅,無知無覺,我還沒看夠老公呢。我不怕死,但我怕死了後再不能像這樣愛他。

於是我對老公說:”我們要一起活到很老很老,老得走不動。然後我們換上幹凈衣服,手牽手躺在床上,我說‘死吧’,我們就一起死了。”

老公吻了我一下,沒說話,不知道他願不願意。

張良敏感的覺得,這段話,十分的不詳,他正打算刨根問底的往下看,就見他們家老管家踉踉蹌蹌跑進來,每一道皺紋都透出倉惶:“少爺,老爺···老爺被暗殺了!”

若是在平常,張良肯定要笑老管家,你這什麽臺詞,和小說似的。

但是現在,他只是霍的一下站起來,不容置信的瞪著前面,一個字都說不出,面前電腦桌被碰的搖搖晃晃,雪白的電腦屏上“人死如燈滅”這幾個字仿佛放大了無數倍,烏壓壓是的晃的人頭暈目眩。

——我覺得好暈啊,是不是地震了。

他居然還這麽想。

老管家在一旁急的直拉他,他也毫無知覺,只顧著自己想,整個人像是被包裹在水裏,看什麽模模糊糊,聽什麽朦朦朧朧,待他略微清醒的時候,母親已經拉著他跑了好遠。

周遭槍聲不斷,母親步伐淩亂,向來喜愛整潔的她竟披散著頭發,形容瘋癲,只顧著向前跑,看見石頭也不知要繞,仿佛一直跑下去才可以證明她的存在,證明活下去的希望,但是,她卻不知要跑到何方。

“…媽?”張良遲疑的喚了一聲,他看著前面的女人停住回頭看來,眼神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子房…子房…”她蹲下來看著他的臉,魔怔一般反覆念叨著這兩個字,語氣從慌亂到哽咽,再到泣不成聲,淚水粘住散落的頭發,格外狼狽。

張良沈默的被她摟著,只覺得今年夏天格外熱,熱的人心慌,熱的人心涼。

旁邊老管家不住的催:“少爺快走。”母親在耳邊不住的念:“子房,子房。”周圍是雜亂的槍聲叫喊聲,他忍不住回頭望去,這一切就像濃墨重彩的油畫,底色是染了半邊天的紅雲,白色的別墅頹敗的顯出灰色,一角冒出黑色的濃煙,墻壁上濃綠的爬山虎,高高低低的直到三樓,現在噴濺大片的紅色,上面還有人破碎的內臟。

人命,人生,人性。

他早就知道世界是這樣的,偽善的,功利的,那是父親的世界,以後也將是他的世界。

但是,他憐憫的盯著母親顫抖的肩,伸手回抱住他,透過她的發絲,他看到了另一邊:天是靛藍色的,樓房有規矩的矗立,有喜鵲從前面飛過。

安靜,整齊,祥和。

那是母親的世界,從前也是他的。

所以,既然他世界已經崩塌,那麽,他一定會守護好母親。

就像父親之前做的那樣。

而且,一定會做的更好。

“張先生?”李斯見張良久久不回話不回話,出於禮貌等了一會兒,後來終於耐心告罄,出口詢問。

“嗯?”張良回過神來,嘴角繃的緊湊,俊朗的眉眼端的冷硬堅毅。

心理學講究肢體語言,也許是這會兒張良的心境不同,他不自覺的換成了端坐的姿勢,卻又整體重心後挪,顯出鄭重其事和一種有了目標有了決心的剛強。

李斯詫異的盯著他,他從未見過張良如此正經的模樣,他好像一直是懶散的,漫不經心的,似狐貍般的精明。

為這不同尋常的表情,李斯也比以往寬容許多,他再次重覆了自己的問題,露出十足十的紳士風度。

出乎他意料的,他問題一出口,張良竟一改常態,異常痛快的點了頭,道:“成交!”短短兩個字被他說的擲地有聲,眉間越發冷然。

他清楚的明白,這兩個字一出口,他將離那靛藍色的世界越來越遠,融入那戰火紛飛硝煙無聲的世界裏來。

但是,那又如何?

青年臉上又浮起桀驁的神色,父親做到的,他會做到,父親沒有做到的,他也終將會做到。

父親去的急,他的期望,他來不及說出口,從前張良也不明白,但現在,這一刻,在父親曾經坐過的地方,在昏黃暧昧的燈光下,他突然了悟,父親是真心熱愛著這份也許不可以叫做職業的事業,也許這裏殘酷,但是真實;也許這裏暴力,但是熱血。

這裏有別處沒有的快意情仇,生與死的的轉換,血和肉的交織,純粹的武力,純粹的智慧,涉及生命的賭博,簡直是…光想著,就令人熱血沸騰。

李斯站起身,端起紅酒微笑:“張先生,合作愉快。”

張良亦微笑,碰杯道:“李政委,多多關照。”

就算前面是荊棘是陷阱,他也會面不改色的跨過去。

此時,剛剛十點。

相較於張良這一邊的觥籌交錯,鼎沸人聲,顏路這邊卻甚是安靜——因為他睡著了,一片黑暗的屋子裏,只有他略顯絮亂的呼吸聲。

他睡的並不安穩,才剛剛睡著不久,就已經做了夢,眼前像是斷片一般的閃過許多畫面,但無一例外的,全是極刺目的紅色,刺的眼睛模糊一片,什麽也看不真切。

於是只能聽聲音——

“師兄,良又闖禍了,大師兄要找過來啦!你趕緊替我…啊!他來啦!“

“師兄。”

“子房!子房!你出來!子路,這小子欠收拾,你不要老護著他,他都多大了?還捉毛毛蟲放在我被子裏,你說說,這是師叔該幹的事嗎!”

“子房還小…”

“還小!都十一了,都是你慣的!”

“我…”

“大師兄,你不要怪師兄了,誰叫你一天板著個臉,我就是想看看你別的表情…”

“你!”

“好啦好啦……”

“子房,教導弟子時,不要有那麽多表情,私下怎樣都好,但是課堂上不得胡鬧,知道了麽?”

“師兄,知道啦~”

“好了,去吧。”

“良哪也不去,就陪著師兄。”

“子房,你終於長大了,安安穩穩的在儒家不好麽?”

“師兄…這些年來,我一直沒忘記我爹…我努力習文習武,就是為了這一天。”

“你…真的想好了麽。”

“恩。”

“那…隨你吧。”

“對不起,師兄。”

幾個片段都極不連貫,只有只言片語,人也看不真切,但他好似非常熟悉,可以清醒的想到那個子房在成長,因此他很開心。

不過顏路卻想醒來了,他不想再聽了,因為他的心開始揪疼,他本能的想要逃避。

……可是沒有用,就好似被魘住了一般,掙脫不得。

於是他聽到了下一個片段,這個片段比前幾個都要清晰的多,幾乎要看的清臉——

“師兄…良走了。”披散著頭發的青年牽著馬,看著儒服青年。

“你…要小心。”儒服青年理了理馬,吶吶的回了一句。

“我走了以後,你要小心,多勸著大師兄,他…脾氣急,傷身。”披發青年盯著儒服青年的手,交代道。

“會的。”儒服青年頓了一會,補充道:“你也…保重。”

披發青年忍不住笑了:“知道啦師兄,你都說了幾遍了。”

儒服青年默默無言,好一會兒,才擡頭,看著披發青年的眼睛:“可是我總感覺不夠。”

披發青年別過臉去,突然轉過來伸手抱住儒服青年,臉埋在他的頸窩:“師兄,保重。”然後擡頭,嘴唇在青年額頭蹭了一下,轉身就走,騎著馬,一會兒就只餘塵囂。

儒服青年久久站在那裏,望到那煙土都消失不見,才伸手摸了摸額頭,良久無言。

之後畫面猛的切換了,突兀的沒有一絲猶豫,才剛剛有些消散的火光一下就占據了全部視線,耳邊的聲音極嘈雜,叫喊聲連成一片,他又聽到了剛剛那個儒服青年的聲音,但這次感覺老了很多,格外暗啞,格外低沈,透過無數的雜音穿透過來,帶著精疲力竭的蒼涼:“師兄,此次畢竟是我方理虧,你…認錯又何妨……何必累得莊內……”他忽然閉口不言了,只是遮擋視線的火光忽然動了起來,跳躍著歪斜著,透明靈動的,顏路甚至都可以聽到燃燒著的劈啪聲,聞到那濃濃的黑灰味,好似有無數灰燼從那明滅的火焰中飛到天際,隨著風升到看不真切的蒼穹,就像是無數精靈的舞蹈,寂滅又歡愉的。

然後只餘了殘桓斷壁。

接著一個綠袍男子接話了,聲音帶著些頹搪,卻依舊具有不容忽視的堅定:“我,不會認錯,也不能認錯,這關系到小聖賢莊上下的聲譽,以及命運。”他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疾風驟雨般的:“而且,此事是張子房造的禍患,他早已不是小聖賢莊的三當家,憑什麽讓我們替他擔責,讓成千弟子替他擔責!”

火焰中一聲巨響,像是在響應什麽,被燒了半日的樓閣終是支持不住轟隆倒地,揚起半邊煙塵,滾滾的熱浪撲面而來,但二人誰都沒有躲,也沒有說話。

良久,才聽儒服青年一聲長嘆:“此事,終是我的過錯。”

綠袍男子越發生氣了,罵道:“好…好,你還護著他,你還護著他,走,你去找他吧,別在莊內待著了…你走…你……”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音,接著就是儒服青年的驚呼:

“師兄!”

!!!!!

顏路猛的坐起來,口中不住喘息,過了好久,他才緩過來,只覺胸中悶痛,不自覺的用手捂住心口,卻依舊沒覺得好一點,直覺扯過被子,抱在懷裏團成團,才覺得心口不那麽空了。

顏路嘴裏不住念叨著:“師兄…師兄……”漸漸覺得好受了很多,他使勁攏了攏被子,居然就這麽昏昏沈沈的睡了過去。

沒有再做夢,卻也睡不沈,頭疼的難受,一陣就醒一陣就醒,折騰了數次,終是睡不著,索性起來拉了窗簾看外面。

顏路家比較高,這一會是深更半夜,霓虹燈大半都滅了,顯得月光格外的亮。

他這才發現,今天竟是個圓月,天空難得沒有雲彩,周圍的星星細細密密,但因為月光太亮,反倒顯不出光彩,只覺得是一個一個的小白點。

頭疼欲裂,幹脆開了窗子吹風,來月亮也沒有那心思看,只覺得大概是一輪圓月,模模糊糊的瞟見一大團光暈,便只是如此了。

他站在風口,夜晚的風很涼,帶來清新寒涼的氣息,就如同夢裏的海邊,一團光暈映著樹影婆娑,一如當年。

顏路不由得敲了敲頭,面上帶了苦笑,自己難道已經分不得夢與現實了麽。

可是,夢裏那些人,師兄,子房,甚至是自己,都如此之真實,就好像一伸手就可以觸到,那種歡愉,悲涼,蒼茫的感覺,一定曾經存在過。

可是,他擡頭望著模糊的光圈,我為什麽會想起這些事情,這些本該消失在歷史洪流裏的光陰,卻像是放電影一般在我面前重現。

那麽,意義是什麽?

他苦苦思索,夜風拂在面上,月光照在身上,連接兩個時空般的奇異錯覺。

忽然一聲“錚……”

悠揚的古琴婉轉激昂,粗暴的打斷了他的思維。

——居然是手機鈴響了。

顏路揉了揉額角,拿來手機一看,黑暗中熒光屏閃著兩個字:張黑。

是張良。

現在是淩晨一點半,這麽晚了,他打電話做什麽?

顏路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您好?”

“顏路,明天你休息,今天來玩吧,上海路的酒吧。”張良的聲音透過無數人聲音樂聲不怎麽清楚的傳來,明顯帶著醉酒後的拖音。

“你喝酒了?”

“沒事兒…今天高興,你…你就來嘛,我一個人……一個人。”張良恍恍惚惚的反覆重覆,半天也不知道說了啥,顏路聽的分外費勁,只覺他喝了很多,他又說一人啥的,有些不放心。

他又想了想,揉了揉頭,覺得自己反正也是睡不著了,幹脆出去吹吹風也好,順便把張良送回去。

但他沒料到,是這樣一個地方。

顏路趕去的時候,張良正在舞池裏頭張牙舞爪的搖晃,會場裏震耳欲聾的聲樂好似帶動了心跳,男女或輕松或瘋狂的搖晃,嘈雜的連溝通都得竭盡全力,各色燈光幾乎閃瞎人眼。

他幾乎沒來過這樣的地方,本能的拘謹,覺得頭痛的更厲害了,太陽穴突突直跳,他費勁的擠到張良身旁,想喊他卻發現壓根聽不見,於是只能拉了拉他的袖子。

張良遲鈍的轉過頭,笑了起來,張嘴說了句什麽,顏路一字也沒聽清,只好湊近聽。

卻聽他道:“今天高興,一起吧。”氣息幾乎噴到他耳廓上。

他搖頭,湊在張良旁邊喊:“快回家!。”

張良就著花花綠綠的燈光看他的臉,好似發現他確實不喜歡這裏,就扯著他的袖子,搖搖晃晃的往邊上擠,贏來罵聲無數。

舞池裏的人真是不少,摩肩接踵人擠人的像在超員的公交車上,更可怕的是,比公交車還嚴重,公交至多是人貼著人,好歹不會動,這裏人不但多,而且在舞動,男男女女都有,全身布料大都很少,張良又是橫沖直撞的走法,所以在擠出來的過程中,難免碰到一些女性柔軟的部位,尷尬難言。

一段路好容易到了盡頭,顏路心裏默默松了口氣,但他這口氣還沒有順完,變故陡生。

前邊來了一個留著殺馬特發型渾身刺青的小夥,歪歪扭扭的往舞池裏走,看得出也喝了不少酒。

他迎面走來,好似沒有見到張良和顏路,而張良呢,偏偏也醉的離譜,竟也直直走過去,顏路在張良後邊,視線有限,沒有看到,等他見到準備拉張良一

把的時候——卻也來不及了,二人面對面的,沒有絲毫躲避的撞在一塊,其結果導致張良直接踉蹌著向後仰,顏路趕忙一把抓住了,卻因為錯估了重量,沒抓住,也開始向後仰。

他倆本來就沒有離開舞池,這一後退又回去了,被人群擠的東倒西歪。

今天不該來的。顏路在心裏吐槽。

可是既然已經來了,就得負責啊。

他一邊努力保持平衡,一邊還要拉扯張良,還要扯著嗓子和別人道歉,一時間手忙腳亂,反觀那個小夥,仗著年輕力壯,略微退了一下就沒事了。

等顏路扯著張良退出舞池的時候,張良已經昏睡過去了,全靠抱著他的腰移動出來的。

這人……顏路失笑。

正想掰開他的手,張良卻突然動了,像是抱的不舒服一般,雙手緩慢的像上移動,改為抱他的背,頭也順勢枕在他肩上,極親昵的樣子。

這…這…這……

顏路頓時渾身僵硬,心道這樣成何體統,狠了狠心打算強行把他手掰開,卻感覺張良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靠著耳邊極輕的念叨了一聲:“師兄…”

!!!!

周遭浮華的聲樂像是被按了靜音鍵,夢裏那些場景踩著鼓點紛至沓來,青年清俊的聲線,微涼的擁抱,最後升起的黑灰,竟都是真的麽。

他低頭去看張良的臉,酒吧特有的霓虹燈閃耀下,顯出一種不合時宜的清貴氣質。

竟是他麽。

張良。

子房。

竟是你麽。

他不自覺的揉了揉額角,才發現,頭痛不知道什麽時候好了。

張良又沈沈的睡了過去,保持著相擁的姿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