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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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路的工作其實蠻輕松的,畢竟怎麽說也是主任,底下那些針灸理療的活兒不必勞煩他去做,開藥什麽的也有值班醫師,中醫科一般早上才排隊看診,現在快下班的時間,真是格外清閑。

實際他也可以不清閑,就是如同荀院長一般到處溜達檢查,只是他不樂意做這種事兒,領導在的時候和領導不在的時候氣氛是不一樣的,盡管他很隨和,但也改變不了他是領導的事實,還有他是荀院長那個冷面煞神的侄子的事實,討好諂媚的人一多,他也不樂意去巡查了。

顏路打開櫃子,從書架上找了一本書,回身坐到圈椅上,坐的端端正正開始看書,但是窗邊透進來陽光,屋子裏飄散的藥香,靜謐的醫院,都給人一種安定的感覺,所以,漸漸的,顏路坐的就不是那麽直了,漸漸的,就有些靠到椅背上,昏昏欲睡,就在這種氛圍下,張良推門進來了。

說他是推門其實是一種委婉的說法,說他是闖了進來更為確切一點。

張良襯衫黑褲黑皮鞋,長得算得斯文,扶著一個老人家走在醫院裏,十分溫文,看起來不像是壞人模樣,過往的醫生也就沒有阻止他去顏主任辦公室,沒想到他走到主任辦公室,面對關著的門,眉毛一挑眼睛一斜,顯出幾分狡猾妄為,大家就覺得不對了,卻看他嘴角一撇,擡起腿碰的一下就把辦公室的門踹開了,然後慢條斯理的扶著老人進去,一副目中無人囂張至極的態度。

指不定此人有後臺,走廊上的醫生交換了眼色,默契的各司其職去了,這種麻煩,還是交給主任吧。

誰叫他是主任呢?

卻說顏路本格外放松的看書,舒服的都有些瞌睡,聽到聲響第一反應就是荀院長來了,畢竟在醫院裏只有他才可能踹門,所以條件反射的坐直了扶正了書同時把已經滑到鼻梁上的眼鏡推上去,分分鐘變成一名愛崗敬業的好醫生,努力展示自己嚴謹的一面。

然後擡頭看去,站在門口的卻是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扶著一位老太太,不禁楞了一楞,下意識的左右望了望,還以為荀院長來了又氣走了。

還沒等他張望完,那年輕人就開口了:“大夫,治不治病啊?”很清俊的聲音,尾音帶些上挑,又顯出些慵懶。

顏路這才把視線放到年輕人身上,只見他微躬身扶著那老人家,卻給人的感覺是他在昂著頭看你,一看就知道這人很傲氣,五官很清秀,眉毛和眼睛都是時下小說中流行的,所謂膚色白凈,眉毛斜飛,丹鳳上挑,刀削臉型,是討女孩子喜歡的類型,卻也難得的沒有奶油小生的氣質,反倒勾出了一種凜然之氣。

這人,應該脾氣不大好。

顏路在心裏下了結論,同時臉上出現慣常神情:“自然是治的,可否移步進來?”

張良略微頷首,低頭對那老人家囑咐了幾句,才慢慢扶著她進來,顏路也十分善解人意的迎上去扶住老人家的另一邊,同時快速的往門口望了一眼,門口自然是空空蕩蕩。

荀院長到底來沒來過啊,顏路邊走邊想,頗有些苦惱,他剛剛才被抓包,若是再一次被發現不好好工作,結果想必不大妙。

兩個人扶著老人家坐下,顏路坐到另外一邊,扶扶眼鏡,柔聲問道:“我觀您面色,消瘦帶黃,走路需人攙扶,可是覺得四肢無力?”

老人還沒有說話,一旁的張良就回答:“我母親不愛說話,您有什麽問題問我就好。”

可能是因為憂心母親身體,張良的眉眼整體都在往下壓,顯出幾分氣勢,但是顏路還是臉色如常的點點頭,繼續問道:“可是有納減、食不消化、腹痛癥狀?”

因為張良是站著的,顏路只能擡起頭來問他,桃花眼透過鏡片傳遞著友善平和,張良也不由得輕松些,壓低的眉眼略略放柔:“是的。”

如此心裏有了些底,顏路一邊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一邊從抽屜裏取出脈枕放在桌上,示意老人把手腕放上去,然後輕輕覆上絲巾凝神搭脈,仔細區別脈搏的跳動。

過了一會兒,他睜開微閉的眼,就見張良一副迫切又害怕知道結果的模樣,卻還是想強壓著表情維持淡定,不禁有些好笑,擔憂便擔憂,為何要掩飾呢。

不過想也只是想,他還是從善如流的回答:“您母親是脾虛之癥,多因飲食失調、寒溫不適、憂思、勞倦過度或久病傷脾所致,好好註意飲食放松心情,也並不是什麽大事兒,只是不能讓她在這樣封閉下去了,要時不時和老人多說說話,或者帶他出去走走,放開心情。”

他敏感的註意到,在他說憂思和疲倦過度的時候張良的表情有些黯然又有些憤恨,只是僅僅一瞬,他又恢覆到桀驁的張狂的神情上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不是所有人都樂意把故事掛到嘴上。

在這個世界上,最慘的往往不是整日抱怨的人,而是整日沈默或者表面開朗的人,不過顏路很小就明白了這個道理,他並不是不好奇,他只是善於給別人包容,包容這些自己沒有經歷過的事情。

很多人說過他很溫柔,溫柔麽?也許吧,他只是不善於詢問而已。

就像這一次,他依舊選擇不問出口,盡職盡責的交代著需要註意的問題,就像什麽也不知道。

但世界上卻還有另一種人,他們善於的是咄咄逼人刨根問底,盡管知道這些對他們一點兒用也沒有,他們還是樂此不疲。

當顏路寫完處方單遞給張良的時候,他正在翻他剛放下的那本《漢武帝》,見處方單開好,他也沒有放下那本書,就這麽一手拿著書一手接過處方單,然後問了一句:”大夫,請問你對漢武帝有何看法?”

顏路本來沒太在意這個問題,以為這只是年輕人隨性問到的歷史交流題,討論幾句便罷了,於是他擡起頭看向張良,擺出願意交流的姿態,卻見張良站的直挺挺的,面目透出些緊張,竟是認真的。

他很訝異,同時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有些不太尊重對方,看到張良已經露出疑問的神態,顏路扶了扶眼鏡,還是仔細思索了一番才回答:“我認為,漢武帝是個明君。”他頓了頓,又接了下一句:“但不是個好人。”

張良聞言嗤笑一聲:“皇帝都不是好人。”

顏路沒有理他,接著道:“他唯才是舉,半生征戰,收覆失地,除了晚年巫蠱之亂,也算得政治清明。”

“只是。”他忽然加重語氣,眉頭也稍稍皺起,一副不讚同的模樣:“他一生負了很多人,皇後嬪妃,甚至男人。”

張良眉毛一挑,顯出幾分不屑:“所謂嬪妃,不就是如此麽,至於男人,呵,他不是自己送上去,武帝還能強迫不成?”

顏路認真搖搖頭:"就算如此,感情是主導的一方,更有能力的一方,應該負起一種保護義務,至少能讓他們,得到善終,這是一種最起碼的責任。“

他說這話的時候極慢,也極平和,卻有一種不可否認的堅定,惹得從一開始就沒有說話的張良母親都多看了他幾眼,眼中露出感嘆,整個人都生動許多。

顏路這才註意到張良母親的相貌,沈默寡言的老人竟是個美人胚子,盡管現在臉上布滿皺紋,底子還是好的,怨不得張良如此清秀。

不管他母親如何,卻說張良聽過話之後,一時悲喜交加,喜的是他居然遇到了這樣一個人,悲的是能明白這道理的人太少,他心思湧轉,又不願被看出,就話頭一轉:“我母親有時會有嘔吐的癥狀,不妨事麽?”

“無妨。”顏路心裏想這年輕人話題變化怎的這樣快,卻還是敬職敬責的回答了:“你母親嘔吐是脾臟虛弱,胃氣上逆所致,好好調養便是。”他也不想說的太深,只大略說了一下。

按理說,話題到了這個份上,這次還算愉快的交談就該結束了,可張良明顯不想走,他母親也陪著一起坐著,顏路也只好陪著坐著。

張良仔細看了處方,突然發現:“大夫你叫顏路,和孔子弟子重名。”他眼眸一斜,嘴角一勾:“那麽,您對儒家有什麽看法,對漢武帝獨尊儒術有什麽看法呢?”

這個問題很難,很犀利,有些故意找茬的意味了,按其他人來說,也許會惱怒的一拍桌子:“我憑什麽告訴你?”

可這樣的做法顯然不符合顏路的作風,因此他只是默默的想:還有完沒完了。

本想不回答找個話題岔過去,可他一擡頭看到張良期許的眼神,有些說不出口,拒絕別人,他一向不擅長,只得接著斟酌。

“我並不是歷史專業,也說不太清,只是儒家的“禮樂”和“仁義”,“忠恕”和“中庸”之道,是我所讚同的,能流傳到現在,與釋道並稱三教,就一定有理由,不是我可以評論的,至於武帝獨尊儒術,也是政治需要。”顏路性格使然,他一向不會把話說的太滿,不會沒有意見,同樣不會激進,這次同樣如此。

但張良顯然不滿意這等回答:“那後世因為儒家分明的天、地、君、親、師,導致百姓苦不堪言,重重剝削又該和解?因為儒家的之乎者也產生像孔乙己那般的迂腐之人又該和解?”

顏路有些躊躇,他為什麽要和一個剛見面的人說這麽多,但一看到張良的臉,他就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就像是他偶爾夢裏那個火光沖天下午,充滿了無法言說的悲涼,然後,他就不忍心再拒絕這個連名字也不知曉的陌生人的任何要求。

通過他提的幾個問題,這名心軟的醫生覺得這個年輕人的想法太過激進,激進到了薄涼的地步,他看了看沈默到有些木楞的張母,心生憐惜,這孤兒寡母的不容易吧。

顏路打算提點一下張良。

“儒家剛開始不是這樣的,它提倡忠君愛國,尊敬師長,無非是人性本善的一種升華,而儒家剛開始的六藝為禮、樂、射、禦、書、數,並不是把人教成書呆子,說到底,不過因人性本是自私,君王為了自己統一的政權,把它改成自己需要的模樣而已,不過把這種思想變成了自己的工具,世間所有的學說都是如此,也許創立之初本意是好的,只是漸漸變了味道,相對的,世上的事情都是這樣的,創立之初,誰會想著害人呢?”他正思忖著要不要在加幾句,張良就插嘴開始背什麽東西。

顏路仔細聽去,只聽他道:“豫言者,即先覺,每為故國所不容,也每受同時人的迫害,大人物也時常這樣。他要得人們的恭維讚嘆時,必須死掉,或者沈默,或者不在面前。總而言之,第一要難於質證。

待到偉大人物成為化石,人們都稱他偉人時,他已經變成傀儡了。①

大夫你是想告訴我這個道理吧。”張良的記性一向好,他這一段背下來,竟也八九不離十了。

他本是對著窗戶站著背,背完的時候,回頭看向顏路,分明的棱角逆著光,白凈的皮膚似是透明,斜睨著的眼珠透出一股無法言說的悲涼;“只是,我懂了這個道理,卻還是覺得難過。”

“世上的事情有那麽多,只是懂了道理還是會難過。”張良突然閉住了眼,又重新轉過身去。

顏路一時間覺得荒誕,又覺得心裏難受,他一直以來和別人說話,有時會被嫌故作高深,聽者會有兩種反應,一種是不懂裝懂的接著聽,一種幹脆是沒有耐心的岔開話題,只有他在學校的一個學長--伏念和二叔才可以和他沒有障礙的交流,但也從沒有人一語道破他這番道理的來歷,如今他尚把那段話重新修改過,竟還有人可以聽出來,還是一個剛見面的人。

這個剛見面的人,給他的第一印象異常強勢,現在卻又告訴他,他很難過。

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試圖開口:“你。。。”然後又頓住,站起身來拍了拍張良的肩膀,用一種異常懷念的語氣說道:“我小的時候,也會有這樣的疑惑,到了現在依然還會有,只是,我現在不會再困惑了。”

他往書架邊走去,拿出一本厚厚的書,是一本講成功學的書籍,上面封皮有極醒目的大字:成功者的秘訣。

他把書舉給張良看,迎著他疑惑的眼神笑道:“以前,我很相信這類書籍,所以看了很多,但是我的人生也並沒有因此好一點,反倒因為這些書變的瞻前顧後起來,我常常在規劃我的人生,用書上所說的方式,大概過了一年這樣的日子,但後來我發現我並不快樂,也並不成功,我想,這些東西,看再多,那也是別人的人生。”顏路盯著張良的眼睛:“他不屬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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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魯迅先生的《無花的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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