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苒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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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月鎮。鏡湖。

是個天色陰沈的下午。

像往常一樣,苒昔來到鏡湖。灰蒙蒙的天色並未使他淡漠的神情改變一分一毫。

似乎是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一個時辰前,苒昔在蠱室內煉著毒蟲,天上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是在離地面很遠很遠的天上。可是他聽得見。因為他是苒昔。

原本澄澈如明鏡的湖水,今天卻詭異地泛著幾分紅色。像是夕陽點燃了水面,轟轟烈烈。

苒昔來到湖邊,用手掌舀起一些湖水,放到鼻間輕嗅。

近乎為不可聞的血腥氣味。

有些不悅地將手上的水甩開,苒昔在湖畔柔軟的草地裏站起身來,潔白的長袍不染一絲塵埃。

他輕輕踮起腳尖,翹首眺望的樣子像一只極盡優雅的天鵝。

鏡湖的中央,血色比其他地方更濃郁些。在水下,隱約可見一個人影。

苒昔在湖邊佇立了一會,徑直走上水面。

他好像是一個完全虛幻的存在。踩在水面上如履平地,連波紋都惹不起一絲。

苒昔來到鏡湖中央,淡漠地看著浸泡在冰冷湖水中的少女,然後卷起袖口,露出一小節纖細白皙的手腕。他把手伸入水下,輕輕握住少女的一只手,全然不顧少女留在水中的大半個身體,拖著她走回岸邊。

沒錯,就是拖。像是在拖一具屍體,盡管她還有氣息。

自始至終,苒昔的表情就沒有變過,一直是那種面無表情的淡漠。不同於嬴序因驕傲而生出的淡漠,他就是懶,懶得調動面部肌肉。他嫌麻煩。

一路拖著她回到離鏡湖不遠處的家中,在苒昔看來如此簡單並且合情合理的動作,讓等候在後門前的少年瞪圓了眼睛。幸虧這一路是草地。不然就算是刀山火海,師傅也同樣會把她拖回來的。

“師傅,她身上好多傷口!”西風驚呼出聲。他穿著麻布短衫,墨綠色的大眼睛瞪得滾圓。而且,她的身上……竟然也有妖氣!

苒昔在回到屋裏後就松開了手。少女躺在地上,雙眼緊閉。長時間在冷水中浸泡,她的嘴唇有些發紫,氣息微弱。她的身上有不少傷口,大多集中在手臂和肩膀,衣服上還有著依稀可見的血跡。她的頭發濕漉漉的,額間黑色火焰形狀的印記,泛著幽光。

正是從雲端墜落的白綺塵。

西風小心翼翼地把白綺塵抱到床上。看西風的樣子只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可他的力氣倒真不小。

“師傅,她是誰啊?”西風笑嘻嘻地問。師傅可是從來不讓外人進自己家裏的,可他這次卻拖了個蠻漂亮的小丫頭回來。難道她是自己未來的師娘麽?西風一邊給白綺塵蓋被子,一邊賊溜溜地想。

“她只是一個陌生人。”苒昔站在櫃子前,語氣和他的表情一樣淡漠,可是很好聽。他埋頭找了一陣,從抽屜裏找出個小瓷瓶,丟給西風。“給她上點藥。”然後面無表情地離開房間。

西風對著苒昔的背影做了個鬼臉。要是陌生人,苒昔才不會管她的死活。現在說出這種話,誰信啊!

西風西風端了盆清水,輕輕掀起白綺塵的衣袖,看著白皙的胳膊上幾條破壞美感的猙獰傷口,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他實在想不通怎麽會有人願意傷害這樣一個看似很可愛的小女生。西風小心翼翼地用濕了水的紗布拭去上面的血跡,一邊心疼著,手上的動作也放輕柔了些。

“還好師傅拿來的這瓶藥用完後不會留下一點傷痕,要不然你鐵定沒人要了。”西風碎碎念著。他用指尖挑出一些白色的藥膏,輕輕抹在白綺塵的傷口上,又用紗布纏了上去,纏得還不錯。看著自己的傑作,西風笑得一臉欣慰。

西風坐在床邊撐著下巴,等著白綺塵醒來,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去了。

白綺塵的呼吸、體溫全部恢覆正常,可她就是沒有要睜開眼睛的跡象。

苒昔從浴桶裏出來了,換上一身更白的長袍。他走到床邊,瞥見白綺塵緊閉的雙眸。她的眼皮好像是透明的一樣,隱約可以看見上面的細小血管。

聽見苒昔過來這邊,西風扭過頭,苦著臉沖他抱怨著:“師傅,她怎麽還沒有醒啊?”

苒昔沒有搭話,而是淡漠地看了西風一眼,轉身走進了隔壁的廚房。雖然嘴上沒有說出來,可是苒昔心裏清楚,在她的體內一直有一個靈魂不願醒來。

西風也像是習慣了一樣,絲毫不介意苒昔的淡漠,而是將視線重新落到白綺塵身上。這種情況再平常不過了。他跟苒昔說話,十句話裏苒昔要是超過一句回應,西風就要覺得膽戰心驚了。

不一會兒,苒昔從廚房裏出來,手裏端著個碗,裏面盛的是茶色的液體,還泡著一大塊沒有去皮的姜,說不定連洗都沒洗過。苒昔最討厭麻煩。

苒昔走到白綺塵身邊,端著碗送到白綺塵唇邊,看那架勢像是要直接把姜湯倒到白綺塵臉上。西風的小臉頓時煞白。可是苒昔的手停住了,似乎是覺得有些不妥。他慢慢踱步回廚房,取了個湯匙來。苒昔舀起一勺姜湯,貼著白綺塵的唇縫倒下去。可是白綺塵死死抿著唇,那姜湯沒有一點流進她嘴裏,都順著臉頰滑了下去。苒昔沈默了一會,淡漠地瞥著白綺塵,又一次舉起湯匙送到她嘴邊,結果還和上次一樣。將這樣的動作又重覆了一次,苒昔的眼神終於不再是平靜的了。他目光灼灼地盯著白綺塵,像是要把她的臉燒出一個洞。

西風渾身一顫。這種狀態下的苒昔他曾經見過一次。那時西風還小,跟苒昔走在嵐月鎮的街道上。他看到旁邊有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正在吃糖葫蘆,便嚷著要吃。還不等苒昔回答,那大戶小姐就嘲諷地瞥了一眼西風,把剩下的糖葫蘆丟到西風身上。當時苒昔的臉色陰沈得可以擰出水。他買下了一整個鎮子的糖葫蘆,讓西風一個咬一口,剩下的全部釘到了那個大戶小姐身上。她的屍體被苒昔掛到了城樓上,現在連白骨都不全了,還是沒人敢取下來。他們生怕這樣做會觸怒了這個全身蒙在鬥篷裏的兇神。

可是只有西風了解真相。苒昔只是在氣西風的衣服被弄臟了,而他又懶得洗。事後西風曾想過,如果當時的苒昔不是帶著鬥篷,估計在西風說出自己想吃糖葫蘆的時候,整個鎮子上的女人都會為了買糖葫蘆給自己吃而搶破頭吧。

苒昔長得很美。和陸南柯的美是同一種級別,都是禍國殃民的那種,甚至和陸南柯一模一樣。只是苒昔自己不知道。

在西風溜號的這會兒,苒昔臉上的陰翳之色更甚。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不耐煩的意味太強烈,讓西風一個激靈回過神來。“我來我來。”西風咽了咽口水,連忙從苒昔手中把姜湯搶過來。他知道苒昔最討厭麻煩,再這樣下去,西風真的很怕苒昔會直接切開白綺塵的喉嚨把姜湯灌進去。

苒昔的表情再次變成面無表情。他最討厭麻煩了,老是繃著臉多麻煩呀。

用眼角的餘光瞄到苒昔的表情恢覆正常,西風松了口氣,忽然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他用手指輕輕扣住白綺塵小巧的下巴,使她緊閉的雙唇張開一條縫,然後如釋重負一樣地咧開嘴笑起來。他用湯匙舀了一小勺姜湯,小心地倒進白綺塵的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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