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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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良辰彎身,坐在了霍子安的身旁。

霍子安麻木了的情緒,因為見到由良辰,又開始洶湧波動。他難受、委屈、不解、憤怒,對著由良辰,卻只是賭氣似的問了一句:“你去哪兒了?”

由良辰看著他:“我去考試啊,喝多了,躺了一下午。”

霍子安才想起,今天上午是侍酒師的升級考試,“考試你喝多了?”

由良辰皺眉道:“海默說得對,那幫人選的酒太難喝了,我可不想回去考第二次。完了美國老頭拉我去喝酒,我就去陪了幾杯,結果把自己喝高了。”

霍子安哭笑不得,“你以為陪喝就讓你過?這考試嚴著呢,陪.睡也不行啊。”

由良辰嘴角一牽:“我過了。”

“過了?”霍子安楞了楞,然後笑了起來。只是這一天的痛苦已經烙在他的血肉裏,這一笑也是悲傷的模樣。“恭喜你啊良辰,侍酒師三級很難考,全中國只有十幾人。”

由良辰不言語,握住了霍子安的手。

霍子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被由良辰溫暖的手包裹著,霍子安再也無法抑制住情緒,悶悶道:“他們把大槐樹砍了。”

“嗯。”由良辰應道。就算是瞎了,也能聞到廣場上那股濃烈的植物的青澀氣味,從枝椏的斷口中散發出來的,殺伐的氣息。

由良辰的臉上卻平靜得很,擡手摸著霍子安的臉,輕聲問道:“怎麽受傷了?”

霍子安搖搖頭。

他不說,由良辰也能估摸出事情的大概。他放下手道:“你一天就坐這兒,沒看新聞吧?”

霍子安擡眼問道:“什麽新聞?”

由良辰拿出手機,翻開了網頁,遞給了霍子安。

米其林公布的新聞。

霍子安怔怔地看著前面幾行字,就像這些字極其難認似的。由良辰把手機拿了過去,念了新聞的第一段:今日中午,米其林發布了第一本北京餐飲指南,共有八十四家餐廳得到了不同等級的推薦。最引人矚目的三星,這次頒給了兩家餐廳,一家是老牌粵菜館祥福樓,另一家是胡同法餐廳Je Me Sens.

由良辰放下手機,轉頭看著霍子安。他無情無緒的眼睛,慢慢地向下彎,溫柔的笑意從黑亮眸子裏流淌出來,充斥這灰藍色的空間。

他抱著霍子安的頭,笑道:“高興嗎?”

霍子安點點頭,頓了頓,又點點頭。“高興,”他枕在由良辰的手掌裏笑道:“很高興……”

他的嘴角向上翹著,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兩天接連受到的打擊、恐慌、悲傷、身體的傷害,他都沒有掉眼淚,但這個消息像是最後的輕輕一觸,他的防線終於崩塌了。

霍子安在由良辰的掌心裏大哭。

他是真的高興。他終於拿到了米其林三星——雖然這不是他開餐廳的目的,但這就像個裏程碑,一個他給自己豎立的地標。他終於跑到那裏了,期間無數的辛苦和犧牲,難以取舍的抉擇,他終於還是跑到了……

他覺得快樂,身上紮著刺的、讓人虛脫的快樂。

霍子安身子都掏空了,這一年的努力、失去與獲得,竟然以這個方式交結在一起,在這個古老的廢墟上……

他輕聲道:“我們拿了米其林三星,可我們的餐廳沒了。”

“沒了就沒了。”

“餐廳沒了,大槐樹也沒了。”

“嗯。”

“我來這裏,是因為樹上吊著我的鞋子,我以為這是命中註定。”

“命中註定?鞋子早扔了。”由良辰笑了一下,摸著霍子安濕濕的臉:“再說,鞋子沒了有什麽關系,你不是還有腳、還能走嗎?”

霍子安看著由良辰的眼,腦子一下子清明起來。對啊。原來一直是自己弄錯了因果關系,不是鞋子把他引過來胡同,而是他自己邁步走了進來,才看見了樹上面的鞋子。要是自己不走進胡同,就什麽都不會發生了吧?

哪裏有什麽神諭呢。一切不過是,命運之線交織出了無數的結果,而他跌跌撞撞地碰到了其中一個,並且從中編造一個自己想要的意義罷了。這些意義對他來說早就不重要了,他已經找到了內心的安穩,無論是胡同、大樹還是鞋子,在他迷茫時發揮過作用的隱喻,都如途中的螢火,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黯淡……他已經走遠了。

他不能阻止大樹倒下,但他應該慶幸的是,他自己還在,他還能繼續往前。

霍子安坐直了身體,放眼看向千瘡百孔的廣場,很奇怪的是,他平時閉著眼都能找到大槐樹,但現在卻怎麽都回憶不起來大樹的位置。天色更晦暗了,狼藉的廣場上到處都是灰黑色的碎片和垃圾。由良辰站了起來,越過警戒線,走到一堆枝幹裏搜尋了半天,抽出了四五塊板子。那是木頭平臺倒塌後的殘留,被工人隨手扔在了地上。

由良辰朝他大聲道:“這板子挺結實,還能用,回去給老鐵打個棚子?”

由良辰的剪影,嵌在最後一抹晚霞裏。天光要到盡頭了。

霍子安沒有回答,只是閉起了眼睛,雙手合十,默默悼念。

霍子安病了一星期,嚴重感冒加上扁桃體發炎,連聲音都啞了。

這倒不是壞事,媒體排山倒海的采訪要求,都被他用身體不適推搪了;各種業內合作、品牌推廣、朋友的慶祝會,也都被他推到了後邊兒,他得以靜靜地處理餐廳的善後事宜。

Je Me Sens是北京第一家三星法餐廳,但在得到這個殊榮的第四天,餐廳就向外宣布結業。這是歷史上最短命的三星餐廳,消息一出來,整個餐飲業都炸了。無數的資金找上門來,願意以各種方式接收餐廳,或者只是做部分投資。這全被霍子安拒之門外。

他沒有那麽多精力去應對外界,除了養病之外,他首要之務是給小餐廳收拾殘局。

在一個晴好的上午,由良辰終於跟由大成坐了下來,面對面的,擺事實講道理。兩人聊了半個小時,期間由大成一直黑著臉。他一怒之下砸了餐廳,不是不心虛的,不過好歹所有情緒都發洩了出來,可以克制著不快聽完由良辰的話。

他不能同意。倆男的一起過,這都成什麽了?正經人不能這樣。

他也不能像孔姨一樣自欺欺人,騙自己說,過幾年兩人玩夠了,就會回到生活的正軌。在他那裏,半點虛頭巴腦的事兒都是不能容忍的,所以說什麽不接受他們在一起——偷偷在一起也不行。

最後,由良辰完全明白父親的想法了,知道不能勉強,就回去跟霍子安商量對策。

“我爸沒說要趕你走,要不我們暫時拖著,過段時間他可能就想開了。”

霍子安只是搖頭,“現在大爺見到我都躲著走。我要留在這裏,他心裏肯定不痛快。他跟我們不一樣,不痛快沒別的地兒可去,只能自己忍著。我賴在這裏刺激他,你覺得合適嗎?”

“不合適。”

“就是!”兩人相對苦笑。

他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由大成不答應,是預料中事。由良辰:“那就拉倒吧,你要開餐廳還怕找不到地兒?”這些天來找霍子安合作的人太多了,京城裏的酒店、俱樂部、高檔房地產項目,不少人在想辦法聯系他,只要他願意,隨時都能另起爐竈。

但霍子安卻興趣缺缺,甚至連商談的意願都沒有。

霍子安:“現在的選擇是很多,但我有別的想法。”

“嗯?”

霍子安告訴了他。

由良辰想都不想,立即就答應了。霍子安問道:“你真覺得可以嗎?做了這個決定,我們以後就說不好會怎樣了。”

“我只要知道一個事兒,你需不需要侍酒師?”

霍子安一笑:“當然需要,由良辰先生,你這種級別的侍酒師,外面搶著要呢。念在我們共事了一年,也算合作愉快,能不能先考慮我?”

由良辰伸出手:“成!”

“痛快。”兩人握了握手。

由良辰一使勁,把霍子安拉到身前,“那先預付一年酬金。”

霍子安湊近他的臉,輕聲道:“你也太黑了吧。誒,你們由家算盤打得太精了,孔姨租我房子,開口就要我給一年的訂金——這是你們家訓嗎?”

由良辰摟著子安的腰:“少廢話,你給不給?”

“我哪有錢?”子安在由良辰的耳邊廝磨,呼著溫熱的氣息道:“只有一身債了。”

子安感冒沒好,聲音沙啞,鼻音更重了,這話軟糯糯地鉆進由良辰的耳裏,把他全身的火都挑了起來,他惡狠狠道:“那用身體還吧。”

他把霍子安推進了廚房裏,砰的關上了門。在淺藍色的墻磚上,霍子安慵懶地靠在上面,感冒讓他眼睛總是洇著一汪水,由良辰情難自已,舔了舔子安緋紅的嘴唇。

子安推開他:“去房間裏。廚房誰都能進來。”

“你跟海默做的時候,怎麽沒想到誰都能進來?”

霍子安記起來了,有次喝多了,沒管住自己,跟海默在廚房裏做了一回。笑道:“你怎麽知道的?”

由良辰不答,只是用熾熱的目光盯著子安。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對子安的欲·望,就是因為聽見子安跟海默兩人在廚房裏纏綿,此後他的性.幻想裏常常就會出現這一幕……

他好不容易逮到這個機會,無論如何不會放過霍子安。

作者有話要說:

果然周末更文很勉強,本來這章想把肉湯寫完,但昨晚頭疼,早早睡著了。

明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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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米其林再註解一下,米其林是頒給餐廳的,餐廳沒了這個頭銜就無效了,但是,誰都知道,餐廳廚房是主廚打造的,幫餐廳拿過三星的主廚,名聲和身價都會大大的躍升,三星光環是會跟著一輩子的。

話說回來,米其林也只是一個評選而已,像子安想的,就是一個裏程碑,告訴他跑了多遠,但終於還是要越過它的;要成為世界優秀的大廚,還是要繼續有創造性的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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