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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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吧裏沒什麽人,問了問調酒師和老板,誰都不知道秦艾住哪裏。秦艾似乎常常搬家,手機號也更換得勤。

他倒是打聽到了大頭的電話。電話打了三次才接通。

大頭在嘈雜的環境裏喊了一句:“您哪一位啊?”

霍子安介紹了自己。大頭道:“哦,您就是那位大廚師,久聞大名啊,良辰老說起您。”

霍子安很意外,沒想到由良辰會對朋友提起自己。不過服務員在外面罵廚師,倒是很平常的事兒,作死問道:“說我什麽啊?”

大頭喝了酒,大著舌頭道:“說您快把他cao死了,要不是看您是個好人,早揍你一頓!”

霍子安滿頭黑線,心想,不就是讓由良辰啃幾本書嘛,至於引發那麽大的怨恨。大頭又道:“我一開始還以為您是漂亮大妞兒吶,要不丫能忍到現在?讓他出來玩兒也不出了,整個兒黃花大閨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孫猴子活活兒壓在了五指山下。我們哥幾個都想看你長啥樣兒的,幾只胳膊幾只腿兒,要……”

霍子安趕緊制住他的話頭,道:“那下次有空一起喝酒,讓您慢慢看。我想問問,您知道良辰在哪兒嗎?”

“啊,不知道啊。今兒大周末的,他不是該在五指山下挨操嗎?”

“您知道秦艾住哪兒嗎?”

大頭也不太確定,說了好幾個地址。霍子安冷汗都下來了,東城西城南城都有,各地能差個十幾公裏。

“多謝!”他要了秦艾的手機號後,就打算掛電話了。這時,大頭似乎酒醒了些,聽出了霍子安擔憂的語氣,道:“由良辰丟不了,甭擔心。他明兒生日,是不是找地兒憂郁去了?丫老說自個兒活不過三十歲,過了三十就是臭老頭了,要是不幸活到了三十歲,他就找一棵歪脖子樹吊死。他是見自己死不了,在面壁思過吧!等丫裝完逼,就該回去了。”

霍子安心裏一驚,由良辰竟然有過這種想法?雖然他知道由良辰肯定不會殉情什麽的,但擔憂又加深了一層。

他掛了電話,立即撥打秦艾的手機。停機了。

霍子安沒辦法,只好按地址一個個找過去。這個晚上,北京好像特別暗,又或許是因為秦艾住的地方都在大街的背面,黯淡簡陋,曲曲折折,總讓人看不見前路。地下室早清空了;城中村裏的小樓像蟻穴一樣,住了百多個人家;大雜院裏又臟又悶熱,住客之間互不認識,找了半天,哪兒都沒有秦艾的蹤跡,更別說找到由良辰。

霍子安在北京城兜了一大圈,腳步沈重得快邁不動了。他去過北京好多地方,自以為了解這個城市,但這一晚還是讓他開了眼。這是他沒見過的北京,這是看似棋盤般齊整的大城裏的地下暗流,錯綜覆雜,變化多端,氣味渾濁。

霍子安想,孔姨說秦艾是老鼠,其實也蠻貼切的。他對老鼠沒有任何貶低的想法,只是覺得,要不是微小而又生命力旺盛,怎麽能在這種環境裏生存?

霍子安疲累極了,漫無目的在大街上走著,不知道下一步要怎麽辦。這時候,手機響了一下——由良辰發來了信息:我回去了。

霍子安回到鐘鼓樓時,已經接近淩晨。他走到大槐樹,擡頭,由良辰正在平臺上抽煙。

霍子安坐了下來,累得不行。過了好一會兒,他緩了口氣,啞聲道:“由良辰,你下來吧!我們聊聊?”

由良辰沒有動。“你找我去了?”

“嗯,”霍子安靠著樹幹,“找了整個北京。我還以為,你跟人私奔了。”

由良辰聽到“私奔”這詞兒,似乎是笑了一下。

霍子安不知道該跟由良辰說什麽,見到他了,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希望他過得好好兒的。秦艾活成什麽樣兒,他已經見識到了,如果他們倆必須要在一起,那無論如何不能沈進那地下暗流裏。他知道由良辰能養活自己,但要帶著夢想遠大的秦艾和一大家子人?他不能讓由良辰去經歷這種艱辛。他們必須說服孔姨,而說服孔姨要有策略,霍子安跟她交手無數次,知道怎樣應對她。

“良辰,你媽媽是為你好,她做得過分了點,但也因為愛你。你跟她吵架,只會傷她的心,一點用也沒有。”

“哦,那你說怎麽辦?”由良辰平靜道。

“她也有她的弱點。她愛你——她愛你的方式,你不能認同,但說到底,她一直在為你打算。你立場站穩了,讓她知道你不會改變主意,她遲早會接受你跟秦艾在一起。”

過了半晌,由良辰才重覆了一句:“跟秦艾在一起嗎?”

霍子安順著他的話道:“你們到底怎麽著?她是要走了嗎,那你們怎麽辦,無論如何你得先留住她,然後慢慢說服你媽媽。”

由良辰又笑了一下,“霍子安,你真為我們著想。她已經決定要走了,明兒就走,要不我跟她去得了!”

霍子安嚇了一跳,全身發冷,他雖然開玩笑說了“私奔”,但從沒想過由良辰會跟秦艾去那小城。由良辰跟別人結婚就算了,但他要離開這裏,他們連見面都不可能了,這是要逼瘋他嗎?!

霍子安站了起來,“不行!你幹嘛要跟她走啊!”

由良辰:“為什麽不能跟她走?我媽難纏得很,走了一了百了。”

霍子安心裏火燒似的,“不能走!你媽媽,我可以幫你應付。我對她有辦法,你跟秦艾一定能好好地結婚。”

由良辰輕輕嘆了口氣,“嗯,跟她結婚。你說有什麽辦法?”

這件事,霍子安一路奔走時,一路就在盤算。他知道孔姨那麽疼愛由良辰,這就註定了她不可能會贏,只是他們的手段不能太強硬了。他像個陰謀家似的,看著黑暗的胡同分析道:“第一步,先安置好秦艾,給她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年輕的女孩子,要找到工作不難。你媽媽愛面子,首先不能傷了她的面子,只要她覺得秦艾夠穩定了,就會同意你們在一起的。秦艾想要唱歌,等你媽媽接受她之後,再找機會也不晚。同時,你也要努力啊——你現在是夠努力了,哎,我還想你為什麽突然用功起來,原來是因為秦艾……”

霍子安說著說著,就酸溜溜了。

突然間,“啪”的一下,霍子安覺得頭頂一痛,然後眼前塵灰飛揚。他驚呆了,等塵灰散去,他才醒悟是鞋子掉了下來,砸中了他。

不,怎麽會如此巧合,分明就是由良辰把鞋子扔他頭上嘛!

霍子安擡眼看著槐樹,驚怒交加,“由良辰,你幹嗎啊?”

這一擡眼,他當下就楞住了。眼前是他從未見過的景象:由良辰從樹上爬下來了!

他見過由良辰爬樹,還多次喚他從樹上下來,但由良辰一次都沒有答應過他。

現在,由良辰從樹上下來了,霍子安睜大了眼睛,像是看見什麽了不得的東西。他有一種神秘的預感,心跳得擂鼓似的。他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看由良辰“咚”一下跳到了地面上。

由良辰望著他,臉容平靜,一點都不像要掐架的樣子。而且,他在笑嗎?

由良辰是在笑。這種笑容很難形容,像是嘲諷,但又很溫柔。

兩人對峙了一會兒,由良辰開口道:“我用功不是因為秦艾,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裝傻啊!”

這話擊中了霍子安,比剛才的鞋子還威力百倍。他覺得自己腦袋暈乎乎的,費了很大勁兒才穩住身體。

“那……那是為了什麽?”霍子安脫口而出。

由良辰不答,只是輕笑了一聲:“霍子安,你不是說喜歡我嗎,又讓我跟秦艾結婚,你到底有什麽毛病?”

霍子安啞口無言。他確實覺得自己是神經病,反反覆覆的,要愛不敢愛,但是——重點不在這裏,由良辰……這是什麽意思呢?

由良辰踏前了一步,又道:“我不知道你心裏打什麽主意。我就是要告訴你,我他媽起早貪黑,背那些什麽芝麻綠豆,不是為了聽你在這裏教我怎麽算計我媽,教我跟別人在一起的。”他再踏前一步,”我用功,是因為想讓你留在這裏。你留在這裏,安心做好你的餐廳,不要被外面幹擾。”

這個事兒他已經琢磨了好久。隨著時日推進,隨著見識的增長,他知道霍子安要維持這胡同餐廳有多艱難,感到了他的無力,也看見了海默對他的作用。在雜志拍的照片裏,他和霍子安站在了一起,但他知道自己是匹配不上的——那只是糊弄他媽媽的假象啊。他不能忍受這個。他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強大,至少站在子安身旁時,他不會覺得羞愧。至少他在子安猶豫不定,在生存和理想的考量裏惶惑時,他能拉他一把。

“秦艾要走,我沒有辦法,我也沒那麽愛她,不能為她做更多了。但是你,霍子安,我一定不會讓你離開這裏。”

霍子安被震住了,看著由良辰走到了他的跟前,兩人面對面,只有半個手臂的距離。

“子安,”由良辰踢了一下腳下的舊皮鞋,輕聲道:“你是因為這只鞋子才留在北京的吧。從現在開始,你能忘了這只破鞋嗎,你留在這裏,因為我就在這裏……我們在一起,好嗎?”

今天的北京格外地暗,廣場上如同謝了幕的舞臺,巨獸般的古樓、護衛般的大樹,都跟戲曲舞臺道具似的單薄,薄得剩下了影兒。霍子安也跟個京劇的演員一樣,要踏上一步,就得經過千山萬水、刀山火海。這個昏暗的舞臺,好像什麽都沒有,但在裏面的人都知道,中間是無數的險峰深川、深山老林、吃人的怪獸,看不見,但需要的時候就會顯形。即便這樣,他還要往前走?

霍子安眼眶潤濕,全身暖洋洋的。為什麽不呢?他走上這個舞臺,兜了那麽多圈,不就是為了這最後的一步嗎。這是劇本裏寫好的,這是他命定的路,霍子安毫不猶豫,踏向前去,兩人臉對著臉,氣息纏繞在了一起。霍子安張開手臂,緊緊抱住了由良辰。這一句話,他以為永遠不可能說出來了——

好啊,由良辰,我們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有肉——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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