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變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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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子安臉上一片空白。

由良辰怎麽能問得那麽直接,叫人連編個借口的餘裕都沒有啊!霍子安眨了眨眼,長長的眼睫毛像那開了又閉的心門,撲棱一下對人張開了,撲棱一下又關閉了,明明什麽都遮擋不住,明明哪兒都是疏漏,卻還是努力地開了關,關了開——

“我喝多了,對不住。”霍子安的聲音像沙漏,細溜溜地在空氣裏流下去。

由良辰放開了霍子安,退後了半步。他笑了笑:“甭跟我道歉了。啜一口又不會少塊肉。”

說完他覺得疲倦得不行,跟秦艾告別後,他心裏翻江倒海的,一晚沒合眼。而現在,他起碼知道了答案——和他想的一樣,霍子安只是喝多了,想釋放一下壓力,就像有人喝多了會去打架、在二環上小便、拉著人飆英語、抱電燈柱一樣,就是借酒撒撒瘋。撒完了,誰還會記得電燈柱?

這樣的事情,由良辰見得太多了,所以也覺得犯不著傷心。

“我要睡覺了,”他道。

“嗯。”霍子安的魂魄還沒歸位。

“你要跟我一起睡嗎?”

“啊,不不!”霍子安趕緊道。他再也不敢看由良辰一眼,低著頭,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離開了房間。

由良辰的生活規律起了重大變化。

每個早晨,他七點半就起床。等他洗漱完畢,霍子安和海默就來了。

由良辰在院子裏看書,海默在旁邊練自由搏擊,把沙包打得嘭嘭響。兩人互不幹擾。

太陽開始照到臉上時,霍子安就把早餐準備好了。鄉村面包上塗了多種香草制成的Pistou,放上一顆柔軟的溏心蛋,配了烤紅椒、西葫蘆、毛豆、羽衣甘藍和雞胸肉沙拉。海默早上要吃大量蔬菜,由良辰習慣吃面食,於是在由良辰的沙拉上又加了一份蕎麥面。

三個人坐在院子的遮陽傘底下,慢慢地吃著早餐。偶爾交談幾句,或遞個碟子、勺子、糖,或專心地沈默地吃飯。有魚的時候,老鐵也會參與到早晨中來,對著由良辰喵喵叫,舔著嘴巴。

氣氛柔和而安寧,那一晚的事,似乎已經翻篇了,固然不會有人提起,甚至沒人記得。就像時空某天拐錯了彎,走到了另一個岔道,人跟著被扭曲了,等它回到了正常的軌道上,人也會恢覆原來的模樣。

這裏面,大概只有由良辰永遠留在了那個岔道上,回不到原來的生活中來了。

他跟平時判若兩人,比魏國恩還要勤奮。一大早,他先拿起厚厚的書背食材的知識、世界各地餐飲的特點和發展、酒類和咖啡的入門;等海默洗完澡,他會向她請教葡萄酒的鑒賞、產地、配餐的知識,包括倒酒的方式,應該用哪種酒杯,他們會一邊整理著店裏的酒單,一邊聊著餐廳進酒與存酒的要訣、價格制定的關鍵因素等,海默也不藏私,把侍酒的基礎都給他講解了。

“知識是知識,人喝酒,酒好不好沒關系的,人的感覺好不好才有關系。你學酒,不要看酒,要看人。”

由良辰點點頭。

午飯之後,他也不休息,通常會去找馬大爺聊天。馬大爺的生意清淡,正寂寞著呢,由良辰來找他,他是求之不得。他做這買賣已經五十多年了,最紅火的時候,有人會從西城專門來吃他的包子。他的食客什麽人都有,時間久了,養就了金睛火眼,客人進門他立馬能看出個底細。

他的陳年舊歷裏有一籮筐的故事,跟由良辰娓娓道來,就是一部京城的人生百態。包子鋪的客人層次,跟高級法餐自是完全不同的,但馬大爺的故事裏的人情世故,由良辰聽來又是熟悉又是舒心。他是不能完全認同海默那套的,圓滑地順應客人的所有需求,並不符合他的價值觀。他是胡同長大的孩子,即便這裏的房子已經面目全非、生活環境和習慣早就被沖撞得七零八落,但老北京殘餘的魂魄還留在他們的骨頭裏;馬大爺說,咱北京人,待客有禮也要有節,不以衣冠外貌取人,不以身份地位取人,對客人要熱忱,也不能壞規矩。要講規矩,但不能咄咄逼人,姿態要松弛。

這才是由良辰熟悉的人際交往。餐館和客人的關系,是生意,也不完全是生意,在買賣以外、商業法則以外,還有人格跟人格的交流在裏面;既然是平等的交流,自然是有進有退,有順應也有不妥協,這是古老的大城裏應有的尊嚴。

由良辰在馬大爺的故事裏,感到了放松,也從中學到了怎樣去觀察和應對各種客人。

晚餐時段前,由良辰的精力就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從小學習就馬馬虎虎,仗著腦子靈,一路以最後幾名的成績險險上了大學。考了這許多年的試,他都是吊兒郎當的,這麽刻苦地學習還是第一次。

歐吉見他努力,特別想幫他一把。晚餐時段前的休息時間,要是由良辰沒什麽事,他會把由良辰叫到廚房,品嘗各種食物的味道。歐吉基本功紮實無比,技術嚴謹準確,幾克的鹽糖,他不用稱量就心裏有數。他教會由良辰食物的“及格線”在哪裏:法棍應該輕盈幹爽、有不規則的大孔、外皮酥脆而有小麥的香氣;生蠔開蓋後要肥美濕潤,不幹燥,入口是金屬味和有沖擊力的鮮美;炸物不是炸熟的,是“煮”熟的,外面的面糊起到了封閉容器的作用,讓食物本身的水分在高溫下燙熟了食材,所以能保持食材的鮮美和汁水。

他給由良辰做的食物沒什麽創意,就是食物在優秀烹調下應有的樣子,比起子安的覆雜技法,歐吉反而讓他對食物有了更直觀的鑒賞力。

除了這些老師以外,老鮑和陳朗心對他的作用也不可忽視。他們倆一無所事事,就去騷擾由良辰,一唱一和的,總是讓由良辰心煩得想揍人。但兩人真是行走的食物百科啊,對於各種食物的屬性、作用、潮流更疊了如指掌。在他們的調侃下,由良辰心想,陳朗心就不用說了,老鮑一不務正業的都能修煉成這樣,自己有什麽理由被他們碾壓?

於是他強打精神,繼續用功。

由良辰獨獨避開了霍子安。

整個四合院都因為由良辰的變化而騷動,偏偏霍子安被排除到了外面。由良辰從不請教他任何問題,也不在他面前尋求讚賞和認同,更不會向他抱怨撒嬌。

霍子安心裏空落落的,有一種被拋棄的心酸感。他想不明白由良辰為什麽突然積極了起來,但猜想大概是跟那狂亂的一晚有關系吧。那一晚,自己是觸動了他哪個機關,以致於一根蔥也變異了,跟傑克的魔豆似的,非常不科學地往天際瘋長?

他不明白,也不能細問。由良辰能變異,他應該要感到欣慰的。沒有人看好過由良辰,甚至是邱新志,只有霍子安認定由良辰會是個非常優秀的服務員,從不動搖。

由良辰現在往那個方向發力了,他有什麽不滿足的呢?唯一的不滿足,就是他感覺到由良辰眼裏突然就沒有了他吧。由良辰對他的反應似乎不再關註了。兩人甚至沒有機會一起聊聊天,更別說單獨相處。

由良辰很忙,但霍子安隱約覺得,更主要的原因是,由良辰在躲著他。

在閉店日的傍晚,霍子安在餐廳裏遇到了由良辰。

“去哪兒呢?”他見由良辰穿著簡便的T恤短褲,大概不會是跟邱新志吃飯。

“今晚有演出。”

“哦。”霍子安突然不知道說什麽好,空氣凝住了。兩人為什麽會變得這麽不自在呢?霍子安覺得難受。

他眨著眼,咬著唇,充滿期待地看著由良辰。卻見由良辰擺擺手,一刻不停留道:“走了,回見。”

目送由良辰走出門口,轉進胡同裏,霍子安萬分不舍。以前由良辰何曾這麽冷淡過,只要自己一露出這種可憐兮兮的眼神,他肯定就心軟了,一定會帶上自己玩的。

霍子安心想,不帶就不帶……他不會自己去嗎?!不就姥姥吧嘛,他熟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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