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哥斯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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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四目相投,渾然忘我。

嘶。由良辰的眼睛波動了一下,輕呼了一聲。原來是霍子安太入神,捏住了由良辰的傷手太用力,觸動了傷處。霍子安趕緊道:“對不起,疼了吧?”

由良辰也不怎麽疼,但他突然就不想放過霍子安,眉頭深深蹙起,“疼……”

由良辰的表情,似笑非笑,完全不是痛苦的模樣。霍子安心都快跳出來了,他得到了信號,但這信號明明不是叫他逃命啊……

他撐不住了,又靠近一步,幾乎要貼到由良辰身上。

不料,此時浴室的門突然向內打開。兩人受了驚,一起看向門外。

門洞外面,站著孔姨。

她張大了眼睛,高聲道:“你……你們?”

由良辰趕緊用毛巾圍著腰,霍子安忙不疊松開手。由良辰皺眉:“媽,您怎麽不敲門?”

“我……我聽你嚎了一聲,以為你摔倒了。剛看安子去屋裏拿藥。怎麽了?”

由良辰擡了擡傷手,“沒事,碰了一下。”

孔姨見手腫成一倍,心疼壞了,“我看!喲,這得去老李那兒散散淤。”老李是對過胡同的盲人按摩師,給他揉一次相當於被人圍毆一頓。

由良辰:“沒什麽大事兒,子安給我揉過了,過兩天就消了。媽,您出去吧,我洗澡呢。”

孔姨笑了笑,“打小光屁股在院兒裏跑,讓你穿褲子還不幹呢,現在倒是知道害臊了。”

霍子安笑了出來。孔姨瞪了霍子安一眼:“安子,你別笑,你怎麽照顧良辰的,廚房哪兒哪兒都危險,你就別讓他進去了。”她以為由良辰是在廚房弄傷的。

霍子安揉了揉臉,正經道:“遵命,以後他進廚房,我就打他屁股!”

孔姨笑罵:“甭貧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嘴裏說一套,心裏想一套。”

子安心虛,不敢接話。

由良辰突然對孔姨道:“我有事跟您說。”

孔姨怔了怔。兒子正兒八白地找她說事,這簡直是絕無僅有。但直覺告訴她,不會是什麽好事兒。

由良辰又道:“我一會兒找您去。”

她收斂笑容,點點頭,轉身走了。

兩人都松了一口氣。明明沒幹什麽壞事,不知道為什麽,像是被抓了個正著似的。

霍子安問道:“你要跟孔姨說什麽?啊,是賠償的事嗎?”

由良辰沒料到霍子安早知道了,“你聽邱新志說的?那房子要賠償損失,我手裏沒那麽多錢。”

“多少錢?”

霍子安聽了賠償金的數目,吃了一驚,撓頭道:“我也沒那麽多。”要陳朗心沒來之前,他勉強還拿得出來,現在他是自顧不暇了。

兩人相對發愁。

由良辰道:“我媽能拿出來,就是不知道她肯不肯。”

“你編個什麽借口?”

“能有什麽借口,照實說唄。”

霍子安搖搖頭,對孔姨他挺了解的,“她寧願多花一倍錢去打官司,也不會同意你頂罪的。”

“那怎麽辦?”一打官司,秦老頭就甭想撇清關系,連邱新志也得卷進去,不知道何時了結。

兩人繼續發愁……

霍子安把手放他肩膀道:“你就說把錢借我了,投餐廳裏。”

由良辰一楞,想了想道:“我媽看不到白紙黑字,不會信的。”

“那就白紙黑字唄。”

由良辰更不願意了,“錢又不真的到你手上,我給你打白條?”

霍子安笑道:“行啊。”他對由良辰是百分百的信任。

由良辰堅決不肯。本來就沒子安什麽事,憑什麽讓他把餐廳割出來?

兩人討論來討論去,也沒別的辦法。霍子安顧及由良辰的尊嚴,不好再勸,最後他嘆了口氣,“不行找邱新志吧。”

“問他借錢?”

霍子安立即道:“錢他不一定拿得出來,但要哄你媽高興,他還能派上用場。”

邱新志聽了霍子安的提議,直接道:“神經病!”

霍子安“哼”了一聲:“你又不會掉一塊肉,這麽點事都幫不了嗎?”

邱新志:“你當我們雜志是什麽啦?而且,這事兒也太幼稚了吧。”

霍子安要求,跟由良辰一起上雜志,哄住老太太。他知道這事幼稚是幼稚,但對孔姨絕對是行之有效。孔姨對餐廳一直虎視眈眈,尤其現在上座率很高,她沒事就磨著他,讓他擴展規模,她願意投資。霍子安自然是跟她鬥智鬥勇耍太極,但他心裏明白,孔姨要這家餐廳,最終也是為了給由良辰。她在二環裏除了這四合院,還有兩套住宅、兩個商鋪,壓根兒不缺錢。她不缺錢,也不缺留給由良辰的錢,缺的是“業”。老太太心氣兒高,只想兒子有個體面的事業,就算不能掙多少錢也無所謂。

孔姨最好面兒,一直就想兒子上報紙、上雜志,由良辰要能在雜志露臉,內文裏又是“餐廳老板”,對她而言,這可比白紙黑字的契約有說服力得多。

由良辰卻覺得難為情,“這事拉倒吧,錢我再想辦法。”

霍子安給了邱新志一個眼風。邱新志知道是什麽意思,但也不能為了哄由良辰高興而賣了自家封面啊。他無奈道:“你能想點靠譜的主意嗎?”

霍子安冷笑:“那你拿錢出來?”

邱新志沒話了。他收入雖然高,但有個常年臥病在床的母親要照顧,花費也大手大腳的,一身的名牌名表好車,一下子拿不出這麽多現金。

三個人一起發愁……

最後邱新志嘆了口氣,“我們仨壯年人,平時兢兢業業的幹活兒,也沒偷懶啊,結果要在這裏討論怎麽誆老太太的錢。行吧,封面是不可能,內文可以動動手腳。”

內文也湊合吧,霍子安松了口氣。卻見由良辰一聲不響,走了出去。

邱新志對霍子安道:“你確定由良辰願意這樣?我怎麽覺得踩雷了。”

“你管住自己的嘴就什麽事都沒有——誆老太太的錢!這話由良辰聽了能高興嗎?還有,你沒跟孔姨打過交道,完全不知道這是個什麽級別的對手。你要連這點錢都弄不出來,還想動她兒子?!”

邱新志被唬住了,腦子裏出現了長出三頭六臂的哥斯拉。“有……這麽可怕嗎?”

霍子安冷冷一笑,懶得跟他廢話,回廚房去了。

邱新志怔住了,過了一會兒,他輕蔑地笑了一聲,確定霍子安是在詐他。“就算是哥斯拉,也擋不住我對良辰的愛,你要怕,自己縮龜殼兒裏!”他伸出食指,對廚房點了兩下。

由良辰雖然不情願,還是乖乖配合了拍攝。這筆錢太大,他要向身邊的朋友籌措,一時間也湊不齊。目前這個方法,是最不傷筋動骨的了,自己掛了個虛名,又沒真簽合約,餐廳還是完完整整屬於霍子安的。

邱新志拍板,給了他們一張跨頁的大片。但由良辰也不能這樣沒頭沒腦地出現,必須得有個由頭。於是,霍子安妥協了,同意了“胡同新法餐”這樣的標簽,這樣由良辰作為胡同長大的孩子和“餐廳老板之一”,就有了能采訪的內容。

霍子安被迫接受了這樣的定位,他個性較真兒,開始思索這標簽怎麽落實在食物的創作上。他是覺得不對勁的,被這種命題作文架在脖子邊,說不出的不舒服。但他沒有抗拒,就算不是“胡同”,他們也會給他裝上別的框架,甚至更誇張的,“國民廚師的崛起”、“本土化先鋒”這一類的,他更是無從下手了。

說到底,他並不只是為了由良辰,他自己也有野心想成為名廚,想摘下米其林星星,甚至在世界的餐飲體系裏有自己一席之地。而這不是光靠食物就能辦到的。他知道邱新志給他打開了這個門,也能認同邱新志說的,要他沒法三言兩語把自己說清楚,建立鮮明的形象,在北京很容易就被覆蓋了。

這是他需要付出的代價。

他把茴香、八角、辣椒幹、鼠尾草、海鹽、月季、小蔥擺在桌面上,一樣樣的撫摸,一樣樣地放在鼻端聞,觀察它們的顏色、紋路、質感。他愛這一切,愛它們發出的獨一無二的氣味。他就像小孩子走進了樹林深處,為草尖的露珠、矢車菊上的甲蟲、腳底和砂石的摩擦而著迷。他能蹲下來,長長久久地看一個蝸牛慢慢地爬動。他覺得安心。

他愛食物,這是他成為廚師的唯一原因。他知道自己的能力,是可以走得更深的。然而,當他覺得自己離目標越來越近時,卻又越來越遠了。明明是按著自己的意願去走的,但總是有各種不可測的力量,這裏推一推,那裏拉一拉,然後他就不知不覺地偏離一點、再一點。

他到底要去哪裏?他真怕自己已經忘記了。

他拿起月季,放嘴裏咬了一口。苦澀的花汁流出來,染得他的嘴唇成了桃粉色。

過了幾天,版面就大概確定下來。霍子安和由良辰兩人在餐廳裏拍的照片,做成了一個大跨版。邱新志本來還怕小雪有意見,豈知她拿起版面,眼睛迸出了星星。“哎呀,早知道就別想什麽主題,多放他們倆的照片好了。”

她這麽一說,邱新志倒是端起來了:“虧你是老編輯,有點骨頭行不,見到帥哥就腿軟了?”

“我這是順應民意,現在誰看文字啊,都是掃一眼標題,看看照片完事。顏值才是價值啊。”她把版面舉起來,“他們倆真是配一臉,你看他們看著對方的眼神,火花啪啪的。他們倆不是一對吧?”

邱新志打翻了醋缸,“配個屁!誒,評論那邊約好了嗎?”

“能約的都約了,剩下那些腕兒太大、脾氣太臭的,就得您老親自來了。這一次,您把壓箱底的人情都拿出來了吧,真是下了血本了。”

邱新志沈吟,“差的遠呢。光是一個封面,一陣浪潮過去了,剩下的還是沙子;版面之外,還得動真格。我想組織幾次飯局,把這些人聚到子安的餐廳去。京城混的這班人,精著呢,光聽我們說沒用,得讓他們真正知道霍子安的好處。要是讓他們自己去呢,餐廳還有一些不安定的因素,”想到了由良辰吊兒郎當的樣子、陳朗心的榨菜馬卡龍,以及隨時跑到餐廳門口喵一聲的老鐵,他就發愁,“最好讓霍子安做好了準備,再把他們一鍋端!”

小雪看著邱新志眼裏的鬥志,驚道:“老總,你不會在這餐廳……有股份吧?”

邱新志瞪了她一眼。小雪好心勸道:“這餐廳是不錯,不過啊,您也別太投入了,我看霍子安對您也就那麽回事,沒什麽好臉色的……”

邱新志打斷她:“你懂什麽,他心裏愛著我,不好意思說出口罷了,”他慢慢收斂笑容,正色道:“而且,我們媒體的責任是什麽?”

小雪趕緊從善如流:“維護世界和平!”

邱新志幹笑了一聲:“這倒是不敢當。別說世界和平,我們自己在浪潮裏,自身都難保。米其林進來北京、四十星大廚要做京城最大的法餐廳、人均500以上的餐館每個月得開七八家,這就是浪潮。我們在浪潮裏有什麽用呢?”

小雪心有所感:“就是旁觀者和記錄者罷了。”

邱新志搖搖頭:“旁觀者,有時就是劊子手。”

小雪瞪大了眼睛。邱新志笑道:“在浪潮裏,如果我們姑且還能站穩,那就試試找你要的那塊石頭。在我們還有判斷力,還可以有作為的時候,不要讓自己淹死在裏面啊。”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就一疑問,子安為什麽對由家的家產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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